他不想理会老妻的讽刺,走向自己院落,才刚过回廊,走进院子,在跨门槛时次子庾湘便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父亲!父亲!五弟加急书信到了!”
庾禹本就心力交瘁,一颗心悬在半空无处安放,被这急声一喊,心口骤然一缩,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这些天就没一个好消息,他气不打一处来,“何事如此惊慌?天塌了不成!”
庾湘喘着粗气,将手中帛书递到他眼前,“是五弟!五弟庾翼!父亲,庾翼一家,全被苻毅拿下了!”
“庾翼……”
庾禹瞳孔骤缩,一把夺过帛书,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上面的墨字,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庾翼任荆州刺史期间,瞒报去年大疫,致使瘟疫横行,荆州百姓死者过万,苻毅已查实所有罪证,铁判就地行刑,阖家连坐,三日后便要问斩,无一赦免。
“就地行刑……阖家连坐……”
庾禹反复念着这八个字,喉间猛地一甜,眼前阵阵发黑,他一直傲然的世家风骨、方才强撑的体面,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便朝着地上倒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庾湘见状大惊,连忙上前一步,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声哭喊:“父亲!您撑住啊!五弟一家还等着您去救!苻毅那人真的会斩的啊!”
庾禹靠在儿子臂弯里,浑身冰凉,老泪瞬间夺眶而出,却哭不出半分声响。
他一生趋炎附势,百般算计,只为保全庾家百年荣华。他放下所有尊严,备下重礼,去求那个流着庾家血的外孙女,却连殿门都不得入内。
如今连他最疼爱的幼子庾翼,也要死在苻毅那把肃贪的刀下,连带着庾翼一脉,尽数覆灭。
赵明昭不肯见他,苻毅铁证如山,他一生精于权谋,此刻竟走投无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保不住。
“备车……备车……”
庾禹嘶哑着嗓子,拼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泪水纵横,“再去升平殿,去求殿下,我是她亲外祖父,庾翼是她亲舅舅,她不能见死不救……不能啊……”
他挣扎着想要站直身子,可双腿软得如同棉花,方才在殿外受的冷遇、此刻丧子之痛的绝望,齐齐压垮了这垂垂老矣的宗主。
眼前一黑,庾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一沉,彻底昏死在庾湘怀中。
庾禹这一昏,便沉沉卧榻不起,太医轮番诊脉,只说急火攻心、气脉淤堵,年迈体衰经不住这般重击,能否撑过这关,全看天意。
消息一传开,散在江南各州的庾氏子弟星夜奔回,府内廊庑檐下,一时挤满了面色惶急的族人,往日高门世家的从容风雅荡然无存,只剩人心惶惶,窃语不休。
众人都清楚,庾禹一倒,庾家便没了主心骨,而苻毅的刀还悬在头顶,赵明昭又冷眼相向,偌大一族,已是风雨飘摇。
人群之中,最惹眼的便是庾道季。
他一身玄色水军都督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枪,眉眼锋利,周身气场凛冽,如今是秦王麾下信任的心腹重将。
他刚踏入庭院,所有庾氏子弟的目光唰地看向他,眼里有惊惧,有怨怼,有期盼,更有按捺不住的讥讽与恨意。
他是庾家子孙,却也是亲手打碎江南门阀格局、助赵明昭挥师南下的利刃。他手握建康江防重兵,权倾一方,可对自家宗族遭遇的灭顶之灾,始终冷眼旁观,未曾有过半分援手。
当即有子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开口:“庾道季!你可算回来了!祖父病危将死,五叔被判腰斩,庾家眼看就要覆灭,你在城外做你的水军都督,倒好不痛快!”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紧绷。
裴老夫人本坐在榻边,闻言猛地抬眼,苍老的面容一沉,厉声喝止:“闭嘴!”
她拄着拐杖缓缓起身,目光如刀扫过那多嘴子弟,语气冷硬如铁:“道季镇守江防,身系家国安危,军务在身岂能擅离?如今祖父病危,他抛下军务星夜赶回,已是尽了孝道,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挑拨宗族!”
那子弟被老夫人一喝,面色惨白,再不敢多言半句。
裴老夫人转头看向庾道季,声音放软,如今能撑住家门的,只有这个孩子了。“道季,回来就好。你祖父刚灌下药,暂时昏沉着,你能回来,他若醒了,心里也能宽慰些。”
庾道季上前一步,对着老夫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孙儿不孝,军务缠身,归来迟了。”
满院庾氏子弟心下五味杂陈。
恨他当了叛徒,又嫉妒他的前程。
庾禹醒来已是夜半,深院寂寂,只有榻边一盏素油长明灯燃着微弱的光,将屋中影子拉得枯瘦绵长。
他这些日子昏昏沉沉,清醒的时辰一日短过一日,整个人枯槁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如纸。
次子庾湘衣不解带守在榻前,见他睫毛微动,慌忙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欣喜:“父亲!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口水?”
庾禹嘴唇翕动,发不出什么声响,只微微点头,目光浑浊地扫过屋内,药味与死气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脑中混沌片刻,骤然想起庾翼之事,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喉咙间涌上腥甜,死死忍住才没咳出来。
庾湘瞧出他神色不对,心头一紧,庾翼早已伏法的消息他瞒了数日,就怕老父一听当场气绝,此刻绝不能露半分端倪。他慌忙转开话头,眼中莫名燃起一丝希翼,压低声音道:
“父亲,孩儿想起一事……这些日子,赵缜一直未曾露面,坊间都在传,是不是那批刺客真的得手了?”
他话里带着侥幸,仿佛只要赵缜一死,赵明昭便会方寸大乱,庾家的绝境便能迎刃而解。
庾禹看着眼前这个蠢钝不堪的儿子,心口一阵悲凉。长子庾玄度死后,余下的子弟竟无一个堪当大任,百年门阀,怎么就养出了这般目光短浅之辈。
他气息微弱,一句话戳破庾湘的幻想:
“他若真的出事,天下必定大乱……赵明昭是傻子吗?她不去洛阳坐镇,反而留在江南跟我们这些士族耗着?她若不是手握十足把握,敢这般大刀阔斧肃贪清门?——咳咳咳咳——”
说到激动处,他猛地呛咳起来,瘦骨嶙峋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庾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拍打他的后背,连声安抚:“父亲息怒!是孩儿糊涂!是孩儿想错了!您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动气!”
好半晌,庾禹才缓缓平息咳喘,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无力,哑声问道:
“道季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庾湘连忙应声,“下午便赶回来了,见您一直昏睡,便先回自己院子稍作休整,一直未曾走远。”
庾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枯瘦的手轻搭在被褥上,指节微微蜷缩。
偌大一个庾家,趋炎附势的有,胆小懦弱的有,怨天尤人的有,唯独没有能撑住危局的人。
还好,还有一个庾道季。
是庾家如今唯一的指望。
他闭上眼,“叫他……明日一早,来见我。”
赵明昭一听庾禹回去就病重,害怕被碰瓷,直接赶往赵缜养病的地方,不是她不去看外公,是她得先孝顺亲父,她父也病着呢。
春日暖风拂过柳堤,碧丝轻扬,水面波光粼粼,江南山水铺展成一幅温润画卷,阳光落在赵明昭脸上,褪去了这些时日的沉郁冷硬,添了些许鲜活暖意。
她快步走到垂钓的赵缜身侧,看着老父亲安坐钓台、亲卫侍立一旁的闲适模样,再想起自己在建康宵衣旰食、被士族搅得焦头烂额,心头又好气又好笑,几分嗔怪漫上眉梢。
她轻身坐下,目光扫过鱼篓里空空如也,先扬声笑道:“父皇倒好清闲,儿臣在建康忙得脚不沾地,案头文牍堆得比人高,您倒在此垂钓赏春,好不惬意。”
赵缜握着钓竿,指尖轻捻线绳,眉眼间淡然沉稳,闻言抬眸瞥她一眼,“朕还在养病呢,难道还要与你一道案前劳心?你既撑得起,便只管放手去做,朕在这,便是你最稳的靠山。”
明昭哼了一声,还是将江南近况一一道来——
王逊、桓冲献产北归,士族怠政被破局,苻毅肃贪横扫十九州,恶吏伏法、清官留任,庾家风雨飘摇,庾禹病危闭门,朝野暗流虽涌,却已尽在掌控。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吏治杀伐说到门阀动向,一字一句皆透着杀伐决断的气度。
赵缜静静听着,钓竿始终未动,眼底却渐起赞许,待她说罢,才缓缓开口,沉声一问:
“如今门阀折翼,吏治初清,江南大局已定,你欲如何?”
风拂柳枝,簌簌作响,水面涟漪轻漾。
赵明昭抬眼望向江南万里沃野,眼底锐光与春日暖阳相撞,亮得惊人,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干脆利落,“先前拟定的《占田令》《授田策》,太过温和,留了太多余地给门阀钻空子。如今江南经战乱、瘟疫,人口本就稀少,田地荒芜,正是重整乾坤的好时机。”
她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等苻毅回京,儿臣便要先释江南之地,自太和元年因饥贫而沦为奴隶、佃户的人,尽复良民之身。再开科举,拔新士、取新吏,填了空缺。最后重新丈量土地,按口授田,无分贵贱,无看门第,让耕者有其田,让天下百姓,真正有活路!”
“这天下,从今往后,不再是门阀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这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她都扫清了这么多,杀了这么多人,都已经得罪死了,要是还不敢动手,那还怎么混?
赵缜握着钓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声大笑,钓线轻颤,惊起水面数点涟漪。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胸有乾坤的女儿,眼底尽是释然与笃定。
“昭昭,这一旦开始,你的阻力可就来了。朕明日就回洛阳坐镇,让谢云归与卫衡带着人来帮你,宋臣也待你这吧。”
“谢父皇!”
赵缜第二日便启程北归洛阳,车架浩荡渡江北去,他回去后,让谢云归与卫衡带着官吏随之南下,宋臣也留驻建康辅佐政务,赵明昭手中羽翼渐丰,改制大刀阔斧的底气,已然备足。
不过短短五日,庾府便传出惊天噩耗——
庾禹于夜半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消息传入升平殿时,赵明昭正伏案批阅奏折,指尖一顿,墨点落在绢帛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她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天色,她并不想去庾家,她对亲戚都不是很想搭理,无论姓赵还是姓庾。只淡淡吩咐:
“孤身兼江防改制诸事,不便离宫,令王妃代孤前往庾府吊唁,按外戚厚礼奠祭,礼数周全,不必苛俭。”
薄越心领神会。
秦王不见,是斩断旧日亲缘纠葛。遣王妃代行,是留足门阀体面,不授人以薄情不孝的口实。
谢晏换上了一身素色锦袍,他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隽英气,全然是名门谢氏的风骨。
他深知明昭心意,备好奠仪,带几名近侍轻车简从,往庾府而去。
此时的庾府,白幡高悬,素幔匝地,哭声震彻庭院。
百年门阀一朝倾颓,族长病逝,庾翼早已伏法,往日门庭若市的高门府邸,如今宾客绝迹,只剩庾氏子弟披麻戴孝,守在灵前惶惶无主,一派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谢晏缓步踏入府门,素袍映着满院白绸,气质沉静端方,不怒自威。
灵前庾道季一身重孝,麻冠素衣。
听见脚步声,庾氏子弟纷纷抬眼,一见是谢晏,满院嘈杂瞬时噤声,神色各异——
谢晏径直走到庾禹灵位前,亲手拈香,躬身三拜,声音清朗沉稳:“秦王政务冗繁,不得脱身,令臣代行祭拜,望庾公一路走好。”
他不说私情,只论君臣礼制,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奠仪丰厚,挑不出半分错处。
裴老夫人拄着拐杖,由侍女颤巍巍搀扶上前,白发苍苍,满面哀戚,对着谢晏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干涩:“有劳王妃亲至,庾家感激不尽。”
谢晏连忙上前稳稳扶住老人,温声安抚:“老夫人节哀顺变,保重自身为上。”
话音落庾道季上前,对着谢晏行大礼,素衣麻冠衬得他眉眼愈冷,“有劳王妃。”
“道季节哀。”
谢晏回到升平殿时,明昭还伏在案前,面前摊着江南各州的户籍册子,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她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执笔,正往册上添注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
殿内很大,白天案前也是高燃烛火,谢晏走到她身后,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眼下青痕比前几日又深了些。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他伸手按在她肩上,明昭的笔顿了一下。“莫要把身子累坏了。”
谢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很是心疼,“殿下已忙活了十几日,再这样下去,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们是一起忙的,但以前明昭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要么是臣子解决,要么是他帮忙,都是有数的事,这次她非亲力亲为。
明昭揉了揉眉心,谢晏将她手中的笔抽走,搁在笔架上。“殿下歇两日,待人手足了,再忙不迟。”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烛光里,一身素袍尚未换下,明昭对于江南想要速战速决,交给谁都不放心。
他们大多都是利益共同体,她不自己来心就定不下来。
“庾府那边……”
“都妥了。”谢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暖了暖,“礼数周全,老夫人虽哀恸,尚撑得住。庾道季在灵前守着,庾家子弟虽有怨言,无人敢造次。”
明昭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压在身上的那些沉甸甸的事,确实有些累。
谢晏揽着她的肩,殿内很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朝殿外扬了扬声。
“传膳。”
殿外侍立的內侍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送入殿中,都是养胃安神的家常菜,谢晏将鱼汤端到她面前,“先喝口汤暖暖。”
明昭接过,喝了一口。汤炖得鲜浓,入了喉,一路暖到胃里。她这几日忙得忘了时辰,此刻热汤入腹,才觉出腹中空空。
谢晏坐在她身侧,替她布菜,明昭吃了一会搁下筷子。“够了,我饱了。”
谢晏走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替她揉着僵硬的肩颈。“苻毅那边,再有几日便能回来,等北边人都到了,殿下便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明昭闭着眼,嗯了一声。
江南是个风水宝地,鱼米之乡,这地方富裕,但一直很不好治,“谢晏,如今人口凋零,我想释放奴隶,你觉得如何?”
明昭这话问得轻,落在殿内却沉甸甸的。
谢晏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急着答。烛火跳了跳,他绕到她身侧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殿下想放,是好事。可这桩事,比清田更难。”
明昭看着他。
谢晏叹了一声,“天下士族蓄奴成风,不止江南,还有北边的士族与坞堡,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这些奴隶,有的是灾年自卖,有的是世代为奴,有的是战俘没籍。在士族眼里,这是家产,是私财,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要放,便是从他们手里夺产。清田,他们还能说是公田私占,理亏三分。可这蓄奴,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明昭靠在椅背上,想起案上那堆户籍册子。那些册子里,登记的良民不过十之三四,余下的,全被压在士族名下,算作荫户、僮客、奴婢,没有姓名,只有数字。
她慢慢开口,“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一道旨意。”
谢晏其实觉得根本不必这么急,要这么得罪人,怎么也得登上皇位再说,不然不是给齐王做嫁衣吗?
“殿下明鉴,若遽然下诏释奴,天下士族必群起而叛。北地的坞堡士族,亦会道殿下过河拆桥,他们必以祖制、礼法、世规为由,哭谏于朝,喧嚣于野,联章固请,阴相结连。前些日子诛锄震慑、暂得平息之怨望,必一朝复炽。”
明昭知道,门阀士族这些人,力不能敌则俯首帖耳,一触其根本利害,则必以死相争。
她非畏其死斗,实不忍使四海丘墟、天下糜烂耳。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清亮起来,“所以我要让他们自己放。”
她这些天想了很久,“先颁一道《劝释令》,不算律法,只说朝廷鼓励士族主动放良。放一户,朝廷给一户的补偿——可以是现钱,是盐引、茶引、边贸之利,与他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挂上钩。让他们知道,放人不是白放,是换。”
谢晏想了想,这些对于士族不是一直放开的吗?他反应过来,北方并没有这种特权,“此法可行,盐茶之利,朝廷握着源头,他们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可那些大户,未必肯为这点利,放了世代积累的奴婢。”
明昭看着他,眼底有锐光。
“释奴,不只是从士族手里放人,还得让那些奴隶,自己也想走。”
明昭拿起一份户籍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条目:“这些奴婢,有的几代人在士族府里,早忘了自己是自由身。有的被严苛管着,不敢想。有的想走,却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她放下册子。“我要在建康、会稽、吴郡、荆州,设‘归民署’。专门接待投奔来的奴婢。凡是来投的,只要说出主家姓名、自己姓名、何时入籍,便给登记造册,发良民身份,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再拨官房安置,给粮种农具,让他们有活路。”
谢晏沉吟片刻:“殿下此策,是釜底抽薪。”
明昭的声音干脆利落,“士族不放人,百姓自己会走。他们不放,留不住。放了,还能换好处。到那时候,就不是朝廷逼他们放,是他们自己算明白了账,不得不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册子上。“可光靠这些,还不够。”
明昭的声音沉下来:“那些最硬的、最恶的、把奴婢当牲口使的,不会主动放人。他们会藏,会骗,会打,会把想走的腿打断。所以——”
她抬眸,“要杀几个。”
“哪家杀奴,哪家私刑虐待,哪家阻挠归民署办案——按律处置。轻的罚钱,重的抄家,罪大恶极的,斩。”
她声音像淬了刀锋,她要重新立法,她不认为杀奴虐奴无罪,法律定下来,她要杀几个典型,宣传得人尽皆知,奴仆如果有苦,自己会去告官的。
这又能逼一群人赔偿讲和,释放一批。
她写的是释奴,做的可不是,而且她的政策,只要百姓不反,士族拿什么反?
这就要做到落实到位,不能与王莽一样,他在上面说一套,基层玩文字游戏,盘剥得更狠。
谢晏笑了笑,“殿下这一步,是要让士族知道,释奴不是商量,是规矩。”
“对,规矩就得有人守。不守的,就得有人教。教不会的,就得换人。”
“殿下这个法子,软硬兼施,三管齐下,江南以及天下的奴婢,便能一点点放出来。”
明昭点点头。“可光有归民署不够,那些人放出来了,得有地方去,得有田种,得有饭吃。所以归民署要跟授田绑在一起。放一户,授一户。放一村,授一村。让那些刚得了自由身的人,知道朝廷不只是放了他们,还给了他们活路。他们站稳了,士族就再也收不回去。”
谢晏看着她的侧脸,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殿下这件事若成了,江南百年积弊,便去了大半。”
明昭叹了一声,“会成的,我杀了司马氏满门,清了贪官污吏,赶走了高门大族。若还做不成这件事,那些死的人,就白死了。”
谢晏将手轻搭在她肩上,窗外春风拂过,
明昭拿起那份《科举新制》的草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我要来一场科举,得先在江南各州选拔应试的学子,让各地准备一场秋闱,不限门第,不限籍贯,凡通经义、明律法、懂农桑、会算账者,皆可应试。待优秀者来建康再考一次,录取之后,正好填了江南的空缺。”
她想了想,“不,我让这些人一半去北方,将北边一些信得过的人调来江南。”
她把草案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劲。
“这些新科士子,如果没有门第背景,只有朝廷提拔。他们不会跟士族站在一起。他们要升官,要前程,就得把释奴分田的事办好。办好了,升。办不好,走人。”
谢晏看着那草案,笑了。“殿下这是用新士打旧族。”
明昭也笑了,笑意却未到眼底。“旧族用了几百年,把天下打成这副模样。如今,该换人了。”
她与谢晏一说,心头沉甸甸的事解决了,准备捋清楚列个章程。
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也带着几分春末夏初特有的潮湿气息。秦淮河上,隐隐约约还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她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夜夜噩梦,她既然已经拥有了权力,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