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五月末,船队从建康出发。

明昭站在船尾,看着江南在晨雾里一点点变小。城墙、城楼、码头,最后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和江面上几片远去的帆。

谢晏站在她身侧,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这江南。”明昭收回目光,“来了大半年,要走的时候,反倒有点舍不得。”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江天一色,水鸟贴着浪尖飞过,叫了一声,消失在雾气里。

“江南是好地方,但殿下终究要回去的,洛阳才是根本。”

没毛病,明昭笑了笑,转身进了船舱。

船队沿运河北上,过广陵,入淮水,再转入汴渠。两岸的景色从水乡泽国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

沿途的官员早就得了消息,每到一处,便有地方官在码头候着,恭恭敬敬请安,呈上当地的物产和民情册子。

明昭不搞排场,该见的见,该收的收,该打发的打发,从不让人在码头上多等。

谢晏跟在她身边,把这些应酬接得滴水不漏。明昭偶尔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礼数周全,心里便安定几分。

有谢晏在,她省了一半的心。

船行至颍口,转入颍水,两岸的山渐渐多起来。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脊,“这山上,从前是有树的吧?”

谢晏想了想,“前朝的时候,这一带都是林子。大概是后来战乱,百姓砍树烧炭,就秃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明昭撑了个懒腰,“等安定下来,得种回去。”

她还是很爱古代的自然风光,自带诗情画意,山怎么能光秃秃的呢?

六月下旬,他们抵达洛阳。

谢云归与宋臣早就回去了,明昭巡视了一圈,这才慢了。城外黑压压站满了人。赵缜没有来,来的是赵勇与一大群官员,里头有荀淮与花木兰。

这次开国要大封有功之臣,洛阳很是热闹,很多百姓也前往洛阳观礼,顺便干些活计。

众人看见她,齐齐行了一礼。

“恭迎殿下回京。”

明昭虚扶了一把。“诸位辛苦了。”

赵勇看了谢晏一眼,拱手一礼,复而看向明昭,“陛下在宫中等候殿下。”

明昭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洛阳城比她离开时热闹了许多。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步履整齐,甲胄锃亮。

谢晏坐在她对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洛阳倒是比从前好了,不枉这些年忙活。”

明昭点点头,这里都不热闹,那不是比晋室还差?

马车进了宫城,在前殿明昭下了车,沿着长长的回廊往里走,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缜在紫宸殿等她。

殿门大开,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大殿染成一片暖金色。赵缜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折子。他忙得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精神还好。

听见脚步声,他看见明昭站在殿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回来了?”

明昭走进去,行了一礼。“父皇,我回来了。”

赵缜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肩头,又移回来。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瘦了,江南的饭不合胃口?”

“江南的饭很好。”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是事情太多,没顾上吃。”

赵缜哼了一,“谢家那小子跟着你,也不管管?”

明昭笑了笑,“他比我还忙。”

赵缜把案上一碟点心推过来,“先吃点东西,朕让人备了晚膳,等你歇好了再传。”

明昭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她吃了几口,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低下头,掩饰地喝了一口茶。

赵缜反而有些无措,明昭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时候哭过鼻子?定是在江南受委屈了。

谁家孩子谁心疼,那些人还在洛阳闹,道秦王暴戾,岂有此理。“昭昭?”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阿父,我没事,我只是想家了,也想阿娘了。”

孩子难过就会想母亲,是寻常事,“等立国后便要开挖帝陵,到时候阿父帮你阿母立大大的陵寝。”

“好。”

晚膳设在偏殿,只有他们两个人。菜不多,但都是明昭爱吃的。赵缜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明昭吃好了就放下筷子,“阿父,江南的事,我想跟您说说。”

赵缜摆摆手,“不急,先歇两天,养足了精神再说。”

“我怕歇两天就忘了,还是先说,释奴令推行得比预想的顺利,四大家族带了头,其余的不敢不跟。归民署设了四个分署,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各州各县也设了专吏,直隶朝廷,不受地方干预。”

赵缜听着,没有插话。

“释奴的事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安顿。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耕牛农具从抄没的士族家产里拨。这些都在做了。我拟了个章程,回头呈给阿父看。”

“还有一件事。”明昭顿了顿,“科举。”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大致说了一遍,又说了恩荫法的草案。她说得很慢,把利弊都掰开揉碎了讲。

赵缜听完,皱了眉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事动的是士族的根。”

赵缜的声音很平静,“朕在朝堂上替你先挡了一刀,但朕挡不了太久。等你正式接了储君的位置,这刀就得你自己挡。”

明昭点头。“我知道。”

赵缜看着女儿,“谢云归和宋臣已经到了。明日早朝,立国的事,该议一议了。”

明昭应了一声。

“早点歇着,明天不用太早,睡够了再来。”

“阿父也早点歇着。”

清商殿在宫城东面,离紫宸殿不远。明昭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门前的台阶照得昏黄。竹林枝叶蓊蓊郁郁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她还没迈上台阶,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带着奶气的哼叫。

一个黑白相间的圆球从廊下滚了出来。

团子看见她,两只黑耳朵都竖起来了,四条短腿在地上蹬得飞快,直直朝她冲过来。大半年不见,这货又大了一圈,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肚皮上的肉都快拖到地上了。

“团——”

明昭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叫完它的名字,那团黑白相间的肉就已经扑到了跟前。

“殿下小心!”

薄越的声音从后面炸开。

明昭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团子扑了个空,圆滚滚的身子刹不住车,一头撞在了她身后的廊柱上。嗷地叫了一声,晃晃脑袋,又调转方向朝她扑来。

薄越从回廊那头飞奔过来,他一把抱住团子的腰——

如果那团肉还能分辨出腰的话——

两条胳膊箍得死紧,脚底下还打了个趔趄。

团子不乐意了,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扭着胖身子往明昭的方向挣。它嘴里哼哼唧唧的,像小孩子在撒娇,又像在告状。

“殿下恕罪!”薄越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脸涨得通红,整个人被团子拖着往前滑了半步,“这畜生……力气越来越大了……”

明昭看着薄越跟一头三百斤的大熊猫拔河,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团子趁薄越喘气的功夫,后腿一蹬,从他怀里挣出一只前掌,啪地拍在明昭的裙摆上,死死攥住不松手。那只黑白相间的毛爪子搭在她月白的裙子上,格外显眼。

“嗷。”团子仰着圆脸看她,黑眼圈里那对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委屈得不行。

明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团子立刻把整颗脑袋拱进她怀里,毛茸茸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往后一仰。

“好了好了,”她揉着它的耳朵,声音软下来,“我回来了,不走了。”

团子哼哼了两声,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得更深了。

薄越终于缓过一口气,叉着腰站在旁边,喘着气,“殿下,您是不知道,我可打听了,您走了之后它就在殿里当了祖宗,把后院那丛竹子全啃光了,还翻墙——它那个身子,翻墙,差点把宫女吓死。”

明昭想象了一下团子翻墙的画面,又笑了。

团子趴在她膝盖上,满足地眯起眼睛,尾巴根儿摇了两下。

薄越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团子从明昭身上扒拉下来。这回他有了经验,一手搂脖子一手兜屁股,把整只熊扛在肩上,像扛一袋发了酵的面团。团子在他肩上扭来扭去,伸着爪子够明昭,嘴里嗷嗷地叫。

“殿下您先歇着,”薄越咬着牙,步子踉踉跄跄地往院外走,“臣带它回去,给它喂点竹子就好了。”

团子被扛着走远了,还在频频回头看她,那双黑眼圈里的眼睛湿漉漉的。

明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团黑白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谢晏不知什么时候从殿内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回来了也不先进来,跟一只熊在门口腻歪半天。”

“它想我了。”明昭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你也想我了?”

谢晏没有回答,只是跟在她身后进了殿,顺手把门关上了。

殿内的陈设还是从前的样子,窗台上那盆兰花长高了不少,开了几朵素白的花。被褥是新换的,月白色,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她夏天惯用的玉枕,凉丝丝的。

热水送来了。两个内侍将水倒进屏风后面的浴桶里,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带着松木的清香。冬青试了试水温,回头禀报:“殿下,水好了。”

明昭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

今天太晚了不能洗头,发髻先不放,洗了澡再拆。

她解开衣裳,迈进浴桶里,热水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温热的水透过肌肤,渗进骨头里,那些积了许久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散在水汽里。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水汽氤氲,把屏风上的山水画洇得模模糊糊。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谢晏坐在案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烛火跳了一跳,他的影子映在墙上。

“阿晏。”

“嗯?”

“你过来。”

谢晏放下书,绕过屏风走过来。

水汽氤氲,热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只看见发髻高耸,衬得露出来的那截肩颈白得像玉。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睫毛上沾了水珠,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他在浴桶边站定,低头看她。

明昭睁开眼睛,水汽蒙在她眼底。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手浸到了水里,掌心贴上她的肩胛骨。指尖微凉,和温热的水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不自禁颤了一下。

“凉。”

谢晏脸不红心不跳,“正好天热了。”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脊慢慢滑下去,指腹擦过脊柱两侧的肌肤,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水波在他手边荡开,一圈一圈,撞在桶壁上又荡回来。他帮她洗得仔细,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脊背的末端。

他的手指经过腰窝的时候,她的腰微微塌了一下。

“这里?”

“嗯……”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她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但他没有再动,只是把手收回来,取过搭在桶沿上的布巾,浸了水,拧干,覆在她的肩头。

温热的水顺着她的肩膀淌下来,流过锁骨,没入水面以下。他用布巾擦着她的肩膀和手臂,动作从容不迫,明昭觉得有点痒,但任他伺候。

“你洗得太慢了。”

“殿下赶时间?”

行吧,她不赶。

“殿下怕痒。”

“不怕。”

他没有说话,手指从她手臂内侧滑到腋下,轻轻一挠。她整个人缩起来,水花溅了一地,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谢晏!”

他收回手,面色如常,还有点无辜,“殿下说不怕的。”

明昭瞪着他,水汽蒸得她脸颊泛红,眼睛也比平时更亮。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算了,她不与他计较,都回洛阳了,老夫老妻还是恩爱一点,免得他心思重。

他的手重新探进水里,落在她的腰侧,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掌心覆在那里,把她固定住。

她的后腰很敏感,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肤之间只有薄薄一层水膜,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能激起细密的颤栗。

“殿下腰很细,定是又挑食了,到了冬天又得畏寒。”

倒也不是她挑食,是如今的羊肉很腥,又没有辣椒缓冲一下,其他的也不好吃,都过于清淡,比杭州还美食荒漠。

明昭有点烦,“别说这个,多扫兴。”

明昭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的睫毛上沾了水雾,微微颤着。

她伸出手,湿淋淋的手指搭上他的衣领。

“你衣服湿了。”

“嗯。”

“脱了吧。”

她的手指勾住他衣领的系带,慢慢拉开。

水汽在他们之间浮动,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只有他的眼神灼热而克制。

系带解开,他的衣襟散开,露出里面的肌肤。她的目光落在他锁骨上,那里的线条利落分明,水珠从她的指尖滴落,落在他锁骨窝里,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

谢晏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压上来,带着灼热的温度,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她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抵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桶沿上,把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吻得很深,带着压抑已久的力道在攻城略地。她的舌尖被他缠住,退无可退,只能回应他。水花在他们之间溅起来,溅到他的胸口上,顺着腹肌的纹路往下淌。

他松开她的嘴唇,转而去吻她的下颌,她的耳后,她的颈侧。他的牙齿轻轻咬住她颈侧的皮肤,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阿晏……”

“嗯。”他把她的手按在桶沿上,十指交缠,掌心贴在一起。他的手比她的热多了,烫得像被水汽蒸透了。

“殿下方才说,我身上凉。”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垂上,“现在呢?”

明昭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没入水面以下。她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然后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水花四溅,湿透的衣裳贴在他身上,和她同样湿透的肌肤贴在一起。她环着他的脖子,双腿缠在他腰间,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和她的一样急。

他抱着她走出屏风,水从他们身上淌下来,走出一条湿漉漉的路。冬青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满室氤氲的水汽。

他把她在椅上,用毛巾擦干,将她的发髻拆了,将她抱回榻上,他也脱了衣物,俯身撑在她上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在他眉眼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他的头发散下来,垂在她脸颊两侧。

“昭昭。”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顺着他的眉峰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眼角,他的颧骨,他的唇角。他偏头吻住她的指尖,嘴唇很烫,带着湿意。

她笑着抽回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

翌日清晨,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过去,摸到一片温热的胸膛。

谢晏早就醒了,手搁在她腰侧。

“殿下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嗯。”明昭刚醒,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鼻尖蹭到他的锁骨,她手脚并用地缠上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谢晏被她缠得动不了,低头看她。她的头发散了一枕,乌黑柔软,衬得脸小小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殿下再缠下去,今日早朝要迟了。”

“迟了就迟了。”休想骗她,冬青都没来催,明昭非常昏君地说,“让他们等。”

谢晏笑了一声,“殿下撒娇的时候像团子。”

明昭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拿我跟一只熊比?”

谢晏面不改色,“团子比你乖,至少我叫它起的时候它起。”

明昭在他胸口拧了一把,谢晏躲也不躲,低头看着她,眼底有着笑意,足够让她心软。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缩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沉稳有力。

不过今天早朝有大事,不然她还真想休息。

一天天的,没个消停的时候。

早朝明昭到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她一身朝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从殿门口走进去的时候,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赵缜从侧殿走出来,登上御座。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中书令第一个出列,他年纪大了,走路颤巍巍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陛下,臣等奉旨择定立国吉日,已勘定八月十九,大吉,宜祭祀、登基、立社稷。请陛下圣裁。”

赵缜接过折子看了一眼,“准,八月十九,行登基大典。”

赵缜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谢云归出列了。

他步伐很稳,在殿中站定,面向御座,郑重地行了一礼。“陛下,臣有本奏。”

“谢卿请说。”

谢云归直起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南北一统,天下归心,立国大典在即,此乃万世之基。然国不可一日无储,社稷不可无继。臣请陛下立储,以定国本,以安天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云归继续说下去,“秦王天资粹美,器识宏深。自北征南,佐定天下,功在社稷,德被黎民。桩桩件件,皆是安邦定国之策。臣以为,秦王当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大统。”

话音刚落,宋臣出列。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站得很直。“臣附议,秦王殿下文武兼资,仁德布于四海,立为储君,乃社稷之福。”

陈岱从武将队列里走出来,甲胄在身,步履铿锵。

“臣也附议。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亲眼看着殿下怎么把天下从乱世里拉出来的,末将服。”

花木兰与荀淮出列,声音清越,“臣附议,立储之事,宜早不宜迟。”

赵勇出列,拱手一礼:“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文臣武将,从队列里走出来。有北边跟着打天下的老人,有南边新归附的官员,有寒门出身的士子,也有世家大族的代表。殿内的人越站越多,声音越来越齐。

明昭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但是这些日子明昭大动干戈,实在得罪太多人了,这些人实在气不过,秦王还没上位,就这么刁难他们,上位了还了得?

御史中丞颤巍巍地从队列里走出来,他拄着拐杖,在殿中站定,没有看明昭,面向御座,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话说。”

“周卿请讲。”

周中丞直起身,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谢太傅所言,秦王殿下之功,臣不敢否认。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策。然——”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嫡长子继承制,自古便是宗法之基,礼法之本。周室八百年,汉室四百年,皆循此制,从未有改。秦王虽贤,然上有嫡兄齐王,一母同胞,序齿居长。若舍长而立幼,臣恐礼法崩坏,宗室不安,天下议论。”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漏壶的水滴声,涟漪迅速扩散开来,片刻沉默之后,又有人出列。

“陛下,臣附议。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此乃人伦之常,治国之本。秦王殿下功高,陛下可厚赏,可增封,然储君之位,当属齐王。若以功废长,后世必有效仿者,届时诸皇子各以功争位,朝廷永无宁日。”

紧接着光禄勋出列,声音洪亮:“臣也附议。齐王殿下仁孝宽厚,德行无亏,又是嫡长,立为储君,名正言顺,天下归心。秦王殿下虽有功,然功不掩序,法不废长。请陛下三思。”

一个接一个,反对的声音从队列里冒出来。他们站在一起,虽然人数不如秦王党多,但气势丝毫不弱。

明昭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不怒不喜。

周中丞又说:“陛下,臣非是对秦王殿下不敬。秦王之才,臣素来敬服。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若以功废长,明日便有以宠废贤,后日便有以谗废忠。规矩一破,万劫不复。请陛下为万世法,立齐王为太子。”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赵缜身上。

明昭抬起头,看了赵缜一眼。父女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读懂他眼底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转身面朝那些反对的人。

“周中丞。”

周中丞愣了一下,拱手道:“殿下。”

明昭从队列里走出来,朝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流转。“周中丞方才说,嫡长子继承制,是宗法之基,礼法之本。周室八百年,汉室四百年,皆循此制。”

“正是。”

“那孤请问中丞——周室八百年,因嫡长之争死了多少人?汉室四百年,因废长立幼乱了多少回?”

“汉景帝废长子刘荣,立汉武。汉武帝立幼子刘弗陵,朝野震动,然汉室由此中兴。光武帝立嫡幼子刘庄,废长子刘彊,刘彊恭让逊位,传为美谈。”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反对者的脸上一一扫过。“倒是这些年上位的长子,让江山风雨飘摇。”

“齐王是孤的兄长,孤敬他、重他。可如今天下未定,百废待兴。你们说,孤有功,陛下可厚赏、可增封。那孤倒要问问——孤的功,赏什么能抵?封什么能换?”

她一说这些人反倒不敢说话了,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秦王这样挟功要封,与造反何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