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昭把锦衣卫呈上来的道门动向卷宗推到一旁,指尖揉了揉眉心。各派八仙过海,架势拉得十足,但暗地里的互相攻讦也没停过。
楼观派说上清派是清谈误国的江南余孽,上清派说楼观派是只会画符驱鬼的乡下野道,葛仙翁都来走她的路子。
赵明昭放下朱笔,对崔安道:“去请宋尚书来。”
像宋臣这种从蛛丝马迹里拼出全局的本事,赵明昭身边找不出第二个。
毕竟如今的人口才堪堪两千万人,砖厂水泥都派不上大用场。地方实在太宽广了,家家都有大院子,但砖厂也确实改善了居住环境,院子更漂亮了。
很多人农闲的时候会去外面上班挣钱,家里有活了又回去。哪怕外头工资高,农人们该种田还是种田,在外面当流民没有安全感,还有就是饿怕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祖祖辈辈都种地,不能舍本逐末。
要是大家都不种,灾荒一来,头一个受灾的就是他们。
古代生存是很艰难的,尤其是五胡乱华后,能活下来的都不简单,生存智慧拉满。
明昭原本还怕,高工资后,这些人会放弃种地,还好都是清醒的人。
这也是明昭给纯工人的税定得高,商人的税是最高的,不止有商税,还有收入所得税,农人的税很低,毕竟种田是真的很苦。
家里孩子多还会免税,士农工商这么久了,改不过来的。明昭看这人口就知道,首要目的是存活,先把族群延续下去吧。
这在现代就是一线城市的人口而已,居然分布在这么大的土地上,这些还包括挤进来的胡人夷人蛮人。
不过胡人确实得商议一下,不过她准备先吓一吓,毕竟强行逼人家改族,那正常人都会不乐意,估计还会想汉人怎么这么霸道?
这得他们自愿。
毕竟先前是有血仇的,矛盾是不会消失,除非他们像历史一样,抛家舍业,姓氏祖宗都不认了,融为汉人。
宋臣在尚书省当了一天的值,发髻微乱,就是新官上任的时候正经一点,现在又开始慵懒的劲儿。
毕竟不是朝会,见了赵明昭也不拘礼,拱了拱手便在御案侧首的杌子上坐了,顺手拿起案上一份道门卷宗翻了翻。
“陛下召臣,是为了这帮道人的事?”
赵明昭点头,“这些日子你看了多少?”
“全看了。”宋臣把卷宗搁回去,“锦衣卫递进尚书省的副本,臣都过了一遍。”
赵明昭不意外。
尚书令本就有权查阅各司呈报,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但卷宗归档时照例要抄送尚书省一份。
宋臣这个人,案头上的东西从不积压,当天送来的当天看完,办事效率很高的。
“你怎么看?”
宋臣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笑了一声:“楼观派施药,上清派办学,李家道治水,灵宝派设静室,北天师道调解争讼——陛下,您不觉得这局面挺眼熟吗?”
赵明昭眉梢微动。
“当年齐桓公尊王攘夷,晋文公退避三舍,楚庄王问鼎中原,秦穆公开地千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家家都在做好事,家家都在争霸业。只不过春秋五霸争的是土地人口,这帮道人争的是——谁才是道门正统。”
赵明昭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臣查过道门这几百年的底。”宋臣收起方才的戏谑,神色认真了几分,“汉末张陵在蜀中立五斗米道,那是道门立教的根。但五斗米道传到张鲁,张鲁降了曹魏,天师一系便跟着迁到了北方,在士族中间传了几代,声势渐衰。与此同时,上清经法从魏华存魏夫人传下,在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些南渡士族中根基极深。灵宝派在荆湘一带流传开来,科仪斋醮独步天下。”
“这三支是五斗米道的天师正朔,上清派的经箓义理,灵宝派的科仪法度——各有所长,也各有所恃。再加上楼观派据终南山老子说经处自居正宗,李家道在蜀中守着张陵祖庭……”
他把手掌一摊:“一个祖宗,七个儿子,七个儿子都说自己才是嫡长。”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这人有个好处,再乱的事,到了他嘴里便有了条理。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她要是直接给道门定正统,选上清派,楼观派不服。选楼观派,上清派不服。选李家道,所有派都不服。
她定谁,谁就成了靶子。而那个被她选中的,坐在正统的位置上,也坐不稳。因为它的正统是她给的,不是它自己挣来的。其他派不会服气,只会觉得它走了捷径、攀了高枝,明里暗里使绊子,无休无止。
“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立规矩。”
殿中安静了一息。
“朕倒是想给他们定品级,立规矩,这也是一开始就筹谋的,但朕事很多,马上就是殿试选状元,开年也一堆麻烦事,哪有空去为道门选品。”
宋臣听了,说得轻描淡写,“陛下定品的办法就很好,规矩不用多,三条就够了。”
“道门各派,不论新旧大小,凡愿纳入朝廷典章者,由玄门总教真人甄别其经法源流、戒行清浊,分为上中下三品。上品道观赐观额、入祀典,住持授真人衔;中品道观许其传度、设义学,住持授法师衔;下品道观限期整改,限内不能达标者,以淫祀论,禁绝之。”
他顿了顿,“品级不定死,三年一考评,下品能升中品,中品能升上品。反过来说,上品若是德行有亏、戒行废弛,也能降下去。”
赵明昭的眉梢微动,三年一考评,升降由人——
这条规矩最厉害的地方不在定品,而在不定死。一旦品级是流动的,各派便不能一劳永逸。今年你是上品,不代表明年你还是上品。要想保住品级,就得一直做事。要想从下品升上去,就得比上品更拼命做事。
“第二定科仪,天下道门,斋醮法事、传度授箓、冠服威仪,须有统一之规。三洞经法各有所长,不必强求一致,但核心仪轨——譬如斋戒日、醮坛式、冠服等差。须由玄门总教真人集各派高道共议,制定通行之则。通行之则定下后,各派不得以私法乱公仪,违者以左道论。”
这条更狠,赵明昭心里暗暗点头。科仪是道门各派的看家本事,灵宝派靠斋醮立身,上清派靠经箓传承,李家道靠符箓咒术。定科仪不是要废掉各派的独门法术,而是要在各派之上加一套通行之则。
这套规矩一旦立起来,便是在法理上宣告,朝廷承认的道门,是遵守通行之则的道门。谁不守规矩,谁就是左道旁门。
“第三定师承,道门传度授法,须有明确师承谱系。自玄门总教真人以下,各派掌教、住持、法师,其法脉源流须登记在册,由玄门总教真人勘验真伪。师承不明、法脉可疑者,不得授道官,不得住持宫观。”
赵明昭抬起眼,看着宋臣。
靠谱,这一条釜底抽薪。
道门各派争正统,争的是什么?争的就是师承法脉的合法性。楼观派说自己是老子说经处,上清派说自己是魏夫人创始,李家道说自己是张陵嫡系——说到底,都是在争谁的祖宗更厉害。
宋臣这一条,表面上只是要求登记师承谱系,实际上是把认定师承合法性的权力收归到了玄门总教真人手里。
谁的法脉是真的、谁是攀附的、谁是自封的,不由各派自己说了算,由玄门总教真人勘验。
而玄门总教真人是谁?是法会上公推出来的。
法会是谁召集的?是陛下召集的。
玄门总教真人的敕封是谁给的?是陛下给的。
三条规矩,环环相扣。
这三条规矩立下去,道门各派争的不再是谁是正统,而是谁更守规矩。争正统是内耗,争守规矩是内卷——
卷的方向却是朝廷定的。
赵明昭唇角微弯,“宋文若,你这三条规矩,比朕设一个道官衙门还管用。”
宋臣拱手,“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把春秋五霸争了五百年的事,换了个花样说了一遍。齐桓公尊王攘夷,尊的是周天子的名分,攘的是不守规矩的诸侯。陛下立这三条规矩,便是给道门立一个王。他们争得越凶,便越要守这个王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便是夷,天下道门共攘之。”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玄门法会呢?怎么开?”
宋臣显然也想过这一层,不假思索道:“法会分两段,各派高道上坛阐说本派经法要义,由天下道人公听公议。陛下不派官员评判,只设一席位,旁听而已。”
“论道结束后,由与会各派掌教、高道共同推举玄门总教真人。推举之法,每派一票,不论大小。得票过半数者,为众望所归,陛下敕封之。”
他顿了顿,“这法子妙处在于——陛下不选,是他们自己选。但选出来的人,得陛下敕封才算数。陛下不担定正统的骂名,却握住了敕封的权柄。道家讲究的是无名之朴,陛下恰好就是那个无形无名的裁决者。”
赵明昭觉得靠谱。
“道门这事,陛下办得越大张旗鼓,效果越好。”
宋臣的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法会定在洛阳西苑,昭告天下,让各州各县都知道朝廷要为道门正名分。传得越广,来的道派越多,争得越热闹——陛下便越是从容。”
她懂,争得越热闹,他们便越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公道。这个人,只能是她。
赵明昭让薄越安排锦衣卫的人,在洛阳东市的茶肆里不小心漏了几句。周平那个茶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楼观派的道人常去那里买茶饼,上清派的弟子偶尔也去歇脚。锦衣卫的人扮作行商,在茶肆里聊起“陛下有意设玄门法会,让道门公推总教真人”的消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邻桌的道人听去。
不出两日,消息便传遍了洛阳城里所有的道观。
魏夫人正在敬爱坊的义学里给弟子们讲《庄子·逍遥游》,讲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的时候,一个弟子匆匆从外面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魏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满堂的学生说了一句“今日散学”。
她回到云台观后院的静室,把消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笑了。
弟子们不明所以,魏夫人便道:“陛下这一手,高明。她不定正统,让我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她来敕封。如此一来,谁当上这个总教真人,谁便欠了陛下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其他各派,输得心服口服——因为是公推的,不是陛下指定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子们:“上清派要争的,不是这个人情,是这个人选。我们若能把总教真人的位置拿下来,上清经法便是天下道门的正朔。拿不下来,至少要确保选上去的人,不是我们的对头。”
弟子中有人问:“师尊觉得,各派会推谁?”
魏夫人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苞在暮色里微微颤动。
“楼观派的王延,一定会推他自己。”她缓缓道,“李家道的李玄真在蜀中,消息传过去要些时日,但他只要听说了,必定星夜赶来。灵宝派的许元真,这个人倒是不争,但他身后那帮弟子不会甘心。葛仙翁不会争,他是医是道说不清。北天师道的寇法明,此人城府极深,调解争讼是假,收拢人心是真,他一定会来。”
她把各派掌教的性子挨个琢磨了一遍,“这法会,是阳谋,陛下把台子搭好了,我们不上也得上。”
王延接到消息比魏夫人晚了三天,楼观派的弟子们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说“这是陛下给咱们机会”,有的说“上清派在洛阳根基深,咱们怕是争不过”,有的说“要不咱们跟李家道联手,先把上清派压下去再说”。
待人散后,王延独自站在藏经阁门口,望着终南山层层叠叠的山峦,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将青翠的山林染成一片深黛。
他想起师父在世时说过的话,道门各派,争了几百年,争的不是道法高下,是一口气。这口气不散,道门便永远是一盘散沙。
师父说那话的时候,王延还年轻,听不懂。
此刻他站在终南山的暮色里,听懂了。
但懂了是一回事,争不争是另一回事。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三清像的胳膊都缺了半截没银子修。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不争,楼观派上上下下道人的心血便白费了。
薄越亲自来跟葛守一传的消息。
葛仙翁听完,拿蒲扇扇了扇炉火,头也没回:“薄将军,你回去跟陛下说,贫道只会炼药,管不了那么多道人。”
薄越笑了笑:“陛下说了,葛仙翁若不肯,便让臣问仙翁一句话。”
“什么话?”
“仙翁若不争总教真人,那道门的医馆,谁来做主?”
葛仙翁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薄越,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薄越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他的《肘后备急方》救了无数人的命。
可道门各派争正统,争的是经法、科仪、师承,从没有人把医术当作道门的正途。
上清派看不上他,说他是药罐子道人。楼观派敬他医术却不服他道法,灵宝派倒是和他走得近,但灵宝派自己也不以医术见长。
葛仙翁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他,但他在乎一件事,天下道门的医术,不能断了传承。
他把蒲扇往炉边一搁,“薄将军,你替贫道带句话给陛下。贫道不去争总教真人,但法会上论道,贫道要单设一席——论医道。各派高道谁想当总教真人,先在贫道这儿过一关。连《黄帝内经》都没读过的人,也配统领天下道门?”
薄越笑着应了。
四月里,通往洛阳的官道上,道人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
楼观派的王延从终南山出发,带了弟子青袍芒鞋,竹杖药囊,队伍里还有一辆牛车,车上装着《老子想尔注》的竹简和那轴据说是老子题字的古画。
上清派的魏夫人从洛阳城东的敬爱坊搬到了云台观,她的弟子们动起来了,往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在京中的宅邸递帖子,往各州郡的上清派信众送书信,往江南建康的上清祖庭调经籍。上清派在士族中的根基,此刻全被调动起来。
李家道的李玄真从犍为出发,走水路沿岷江而下,到江阳转陆路北上。他随身背着竹筒,筒里装着青城山“天师正朔”碑的拓片,还有一摞图纸,岷江沿岸十七处堰坝的工程图,每一张都标注了修筑时间、受益田亩、惠及农户。
灵宝派的许元真从衡山出发,带了十二名弟子,轻车简从。
北天师道的寇法明从嵩山出发,还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龙虎山的张天师后裔,听说朝廷要开玄门法会,从天师府派了人来。他们蛰伏多年,不问世事,但天师这个名号,他们不可能让给别人。
茅山的、阁皂山的、天台山的、王屋山的——各州各县,凡是有道观的地方,凡是有道人修行的地方,都听说了洛阳法会的消息。有的人星夜兼程,有的人结伴同行,有的人变卖了道观里仅剩的铜器做盘缠。
官道上的柳絮已经飘尽了,道人们的芒鞋踩过落花,踩过尘土,从四面八方向洛阳汇聚。
洛阳城里,赵明昭坐在紫宸殿中,把薄越递上来的名册翻开。
名册上记录着各派高道的底细——
师承、品行、人望、事功、恩怨。宋臣的笔迹密密麻麻,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有几行小字。
楼观派王延:德行中上,事功中等,人望中等。短处在北地根基浅,与南方各派素无往来。可用,但难服众。
上清派魏夫人: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上等。短处在与江南士族过从甚密,北方道派对她成见极深。若立之,南北道门恐生裂隙。
李家道李玄真: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中等。短处在偏居巴蜀,与中原道门往来不多。事功虽大,人望不足以服各派。
灵宝派许元真: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中等偏下。出身低微,各派高门素来轻视。但他做的事,是各派里最实在的。
葛氏道葛仙翁: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上等。医术通天,各派皆欠他人情。
北天师道寇法明:德行中等偏上,事功中等偏上,人望中等。底子薄,渊源浅,与各派无恩无怨。此人城府极深,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是祸患。
赵明昭看完,将名册合上,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
仙之人兮列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