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太极殿上,赵明昭端坐御座,面前摆着三十份糊名誊录后的策论卷子。阅卷大臣们已经排了名次,只待她钦定。

今春赴考举人共千余人,九成出自士族,经锦衣卫筛过一遍,有劣迹者已先行黜落三十余人。

赵明昭翻开头名,策论题目是她亲自拟的——《论天下户口流失与生聚之策》。这题既要通历代户籍之法,又要晓当世生民之艰,不是死读书的人能答好的。

这卷的笔迹清隽,骨力内敛。文章从汉末黄巾之乱讲起,历数魏晋以来户口散亡之由——

战乱、徭役、豪强兼并、胡族内迁。

末了提出五条生聚之策:轻徭薄赋、抑制兼并、奖励垦荒、严核荫附、兴修水利。

赵明昭看完,觉得这文章不像是士族子弟写的,士族子弟的策论,动不动引经据典、骈四俪六,看着花团锦簇,落到实处便露了怯。

这篇策论却反其道而行,用典极少,句句从实处来,像是真正下过乡、问过农人、算过账的。

她拆开糊名封条。

恒文君,恒氏旁支,女。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恒氏在士族中也是累世官宦,恒文君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上一科她便中了举,没来参加会试。据说是因为父亲去世,回乡守制去了。三年孝满,今科再考,一举杀入殿试前三。

女状元,明昭笑了笑,倒是不错。

毕竟殿试只考策论文章,乡试会试可不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水利数学,儒学刑律等等都有题的。

明昭看了他们定的前三,都是大族,她翻到了卫玠的,行吧,探花郎就他了。

他写的很保守,开篇便引《周礼》大司徒之职,历数历代户律沿革,从秦的名籍之法讲到晋的占田之制,博洽贯通,洋洋洒洒。策论部分提出以黄册之法核天下户口、以保甲之法联比闾之民,制度设计精严,显然是熟读历代典章的人。

卫玠,年二十二,风姿特秀,出门观者如堵,时人谓之璧人。性好玄理,清谈入微。无服散嗜好,无劣迹。

毕竟探花,才华不够,美貌来凑,她这是给观礼的人送福利啊,平时人家藏在马车里,那些人都那么疯,游街那不得,emmmm不会真被看死吧?

崔安在侧,躬身接过,捧着卷子出了殿。

这三天里,洛阳城的举子们度日如年。

会试放榜后,举子们被黜落大半,只剩三十人入殿试。这三十人里,谁是一甲,谁是末流——

便是天壤之别。

士族子弟们各自托了门路打听消息,但这一科的阅卷比上一科严了数倍不止。阅卷大臣们被锦衣卫盯着,糊名誊录之外还加了交叉复核,谁也不敢递消息。

只有宋臣,在传胪前夜进了趟紫宸殿。

“卫玠这人才学是有的,但体弱多病,恐怕做不了什么实务。陛下点他探花,是看中他的才名?”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卫玠这个人,朕用他的才名,也用他的脸。一个探花郎,才学够了,容貌又足以倾动京华。他跨马游街那一日,洛阳城里大姑娘小媳妇全涌上街头,比朕下十道劝学诏书都管用。”

宋臣一口茶差点呛着,他放下茶盏,咳了两声,看着赵明昭,欲言又止,末了笑了出来。

“陛下,您这是把卫玠当活招牌使了。”

“不然呢?”赵明昭神色坦然,“他那张脸,朕让他穿着探花袍服在洛阳城里走一圈,明年科举,全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当探花。”

宋臣竖起大拇指:“陛下圣明。”

三月二十一,传胪大典。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新科进士三十人肃立丹墀之下。崔安捧出金榜,当殿宣读。

“天授三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恒文君,谯郡恒氏。”

恒文君从班中走出,于丹墀之下。她今年二十八岁,身量不高,眉眼清正。

“一甲第二名——陆机,吴郡陆氏,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三名——卫玠,河东卫氏,赐进士及第。”

卫玠出班。

殿中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卫玠身上,这目光里有惊艳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还有些老臣眯着眼打量。

赵明昭从御座上望下去,看了他一眼。

确实是璧人。

探花是要跨马游街的。

卫玠出了大殿后,低声问身旁的陆机:“陆兄,跨马游街……要走多久?”

陆机看了他一眼:“从礼部大堂出发,走铜驼街,过东市,绕建春门,再到太学,最后回会馆,大约一个时辰。”

卫玠的脸白了一分,“一个时辰?”

三鼎甲各赐宫花一朵,金线攒成的牡丹,簪在进士巾上。

马已经备好了。

三匹白马,鞍鞯簇新,笼头缀着红缨。

洛阳城里的百姓对探花是谁本不甚在意,但卫玠这个名字,哪怕不识字的人也听说过。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死颜狗。

洛阳城轰动了。

铜驼街两旁的茶肆酒楼,二楼的窗子早被人订满了。订窗子的大多是各家的女眷,还有些富商巨贾的夫人小姐,穿红着绿,鬓边簪着时令的芍药,挤在窗边,推推搡搡。

街面上的位置则被寻常百姓占了,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连街边的柳树上都爬了半大小子。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开道的仪仗先过来了,鼓吹声震天响,唢呐吹得人耳朵发麻。

恒文君走在最前面,她是状元,跨马游街的规矩是状元先行。她骑在马上,神色从容,目不斜视。

人群对她的反应不算热烈,女状元固然稀奇,但恒文君长相寻常,又是谯郡恒氏旁支,洛阳百姓不认得她,只客气的投了花。

陆机紧随其后,吴郡陆氏的名头在江南响亮,在洛阳便差了一截,他这榜眼连水花都没有,第二名又又又完美被无视了。

然后卫玠过来了。

探花袍在春风里微微拂动,乌纱帽下的飘带垂在肩侧,金红的宫花簪在帽檐,衬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便炸了。

“卫玠!”

茶肆二楼的窗子里,帕子、香囊、绢花、芍药瓣,雨点一样往下落。先是扔在白马前面,后来便直接往卫玠身上扔。有个王家的姑娘把帕子扔偏了,差点砸到陆机,急得差点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崔家的夫人直接让丫鬟把整篮芍药往下倒,花瓣落了卫玠一头一身。

“卫郎!”

卫玠头皮发麻,香囊砸在他肩上,绢花挂在他马鞍上,芍药瓣粘在他袍子上。他低头看了看,还没来得及拂,又一个帕子飞过来,正落在他马前。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绣工精致,边角还缀着珍珠。

人群挤得太凶,开道的仪仗被挤得七零八落,黑衣皂隶拼命拦住往马前涌的人,但拦不住。

有人伸手去摸卫玠的马镫,有人踮着脚去够他的袍角,有个少年从人缝里钻出来,差点钻到马蹄底下。

“退后!退后!”

皂隶嗓子都喊哑了。

恒文君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陆机也回头,目光里五味杂陈,怎么回事,他的排名不是更高吗?

怎么他们反而像陪衬?

队伍走到东市,人更多了。

东市是洛阳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店铺林立。锦衣卫的周平在他的茶肆门口摆了条凳,站在凳子上看。

“乖乖。”周平看得直咂嘴,“这是游街还是游命?”

卫衡都吓得让自己人都去维持秩序,准备随时接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去考。

他没想到弟弟这么出息,能考上探花啊?

这届考生就这个水平?

他完全没质疑陛下的恶趣味,毕竟陛下多么正直一人。

······

洛阳西苑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残红缀在嫩叶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进太液池里,漂了满池碎锦。

朝廷在池畔搭了法坛,坛分三层,周遭立十二幡。法坛正北设了一座高台,台上垂着明黄的帷幔——

帷幔后摆着紫檀木椅,椅前垂一道珠帘,明昭来凑这热闹,毕竟此时的道还是很重要的,道儒法,是筋骨。

卯时刚过,西苑外便站满了人。

各派到齐,法坛周遭坐满了青袍道人,少说三百余人。这三百人便是今日的投票之众,能入法会的,每派限十二人,不论大小,一视同仁。

这法会由太常寺卿主持,崔夫人上台说了礼仪流程后,赞礼官唱了一声“玄门法会启——”。

魏夫人整了整衣冠,头一个登上法坛。

魏夫人年过七十,声音却清朗如磬,将上清经法一一道来,末了道:“上清经法,以存思为门,以诵经为径,三洞四辅,森然具备。道门若无经箓,便是无根之木。”

她话音方落,江南出身的道人纷纷点头,北地道人却交头接耳。楼观派席上有人低声冷笑,被王延一眼横过去压住了。

上清派在此次天然不占优势,虽是当今发展最好的,但是成也晋室,败也晋室,北边的不服也有旧怨的。

士族皆吹捧上清,结果天下成什么样子了?

清谈误国,上清派吃饱了,整个道门背黑锅,他们是冤种吗?

士族这玩意眼睛精,就盯着好东西,他们沉迷,锅甩给上清了,这是一笔烂账。

王延登坛,不讲经法源流,先让弟子展开那轴据说是老子题字的古画。画一展开,满场哗然,画上老子骑青牛,身后云气翻涌,左下角有一行古篆,笔意高古。

王延道:“终南山楼观台,老子说经处,天下道林张本之地。论法脉,楼观派便是道门的根。”

上清派席上,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出声:“王掌教,这画的题字是汉代哪位高人所书?”

王延面色不变:“祖师所传,不敢妄断。”

那弟子还想再问,魏夫人抬手止住了。

李玄真登坛时不讲经法,不讲法脉,只把岷江沿岸十七处堰坝的图纸一张一张铺开。

图上标注着修筑时间、受益田亩、惠及农户,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图纸的边角。

他操着蜀地口音,“青城山李家道,从张陵天师立教起,便在蜀中治水。都江堰岁修之法,岷江支流筑坝之术,代代相传。道门济世,不是坐在观里念经,是卷起裤腿下到江里搬石头。”

话音刚落,灵宝派席上许元真头一个抚掌,蜀地出身的道人跟着喝彩。

上清派弟子脸色微变,楼观派王延也皱了皱眉。

······

各派立论完毕,已近午时。赞礼官唱了一声“公议——”,真正的交锋便开始了。

头一个发难的是上清派,矛头直指楼观派那轴古画。上清派一个中年女冠起身,“王掌教,贫道在上清经藏中见过汉代帛书真迹。您这轴画上的古篆,笔意是汉末的风格,但楼观二字——汉末时终南山尚无楼观台之名。这题字,怕不是汉代高人所书。”

王延面色不变,起身一拱手:“上清派经藏丰厚,贫道佩服。不过这轴画祖师传了数代,便是题字年代有疑,楼观台是老子说经处,史有明载。这位道友若不信,可亲自去终南山看看那块说经石。”

他把话头一转,“倒是上清派,贫道敢问一句,魏华存之前,上清经法在何处?”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上清派魏夫人之前的上清经法源流,确实是笔糊涂账。

上清派弟子纷纷起身驳斥,楼观派弟子也不甘示弱,两方从经法源流吵到祖师真伪,从祖师真伪吵到道门正统,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正吵得不可开交,北天师道寇法明忽然起身,声音压住了满场喧哗:“诸位道友,争祖师真伪,争得出结果吗?”

午间歇坛,道人们三三两两散在太液池畔用茶。

表面的平静底下,暗流涌得更急了。

午后复会,气氛陡然变了。

上清派忽然朝李家道发难,一个年轻弟子起身质疑李玄真堰坝图纸上的受益田亩数——岷江沿岸多是山地,何来数万亩良田?数字怕不是夸大了。

李玄真也不争辩,让弟子把图纸翻到末页,上面附着犍为县、嘉定县两处县令的勘验文书,盖着县衙大印。

他淡淡道:“贫道修堰,县官勘验,文书具在。道友若不信,可亲自去岷江边量一量。”

上清派弟子悻悻坐下。

楼观派紧随其后,矛头却对准了葛氏道。

王延亲自开口,说葛仙翁医术通天,但医是医,道是道,总教真人统领天下道门,总不能只会把脉开方。

话音未落,葛仙翁从席上站起来,走到法坛中央,“王掌教说得对,医是医,道是道。”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各派掌教脸上扫过去,“但贫道问诸位一句——《黄帝内经》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道与医,什么时候分过家?上清派魏夫人,精通医方本草,上清经法里便有道医一门。楼观派在蓝田施药,用的也是道家方剂。李家道治水,不知水文地理治得了吗?灵宝派设静室收容孤寡,干得是什么?是看病。”

“肘后备急方救了天下多少人命,不必贫道自己说。总教真人之位,贫道不争。但陛下让贫道单设医道一席,贫道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各派高道谁想当总教真人,先在贫道这儿过一关。连医道都不通的人,也配统领天下道门?”

满场寂然。

王延面色微僵,揖手道了句“葛仙翁教训得是”,退回席中。

魏夫人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龙虎山老道士一直没开口,此时颤巍巍站起来,手里玉如意朝葛仙翁点了点:“葛道友,老道倚老卖老说一句。医道固然要紧,但总教真人统领天下道门,光通医道不够。争来争去,争的是名分。名分这东西,最重也最轻。重的时候,能让人争得头破血流。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玉如意轻轻搁在案上:“放下就放下了。”

老道士这话说得轻巧,那他来争什么?

日头西斜时,赵明昭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酉初时分,赞礼官唱了一声“投票——”。

三百余名道人各自起身,依门派鱼贯行至法坛前的铜鼎侧。

每名道人领两张票签——

这是宋臣定下的规矩,一人两票,不能全投本派,须分投两派。铜鼎三足双耳,鼎身铸着云纹八卦。

掌灯时分,赞礼官从铜鼎中取出所有票签,当众唱票。十二名道人执笔记录,每唱一票便在木板上画一道正字。

赵明昭坐在珠帘后,将唱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起初各派票数胶着,王延、魏夫人、李玄真三人交替上升。

唱到两百票时,魏夫人开始落后——

上清派的旧事,到底让北地道人心存芥蒂。

上清派虽在江南根基深厚,但法会上三百道人,北地出身占了六成。唱到三百票时,李玄真也慢了下来。

蜀地太远,中原道门对李家道的治水之功虽敬佩,却总觉得隔了一层。唱到四百票时,许元真和寇法明的票数渐渐追上来,两人相差不过十余票。

唱到五百票时,格局忽然变了,王延的票数开始猛涨。

赵明昭微微侧首,薄越俯身低声道:“李家道和灵宝派的第二票,大半给了王延。”

赵明昭点头,李玄真投王延,是因为楼观派和李家道同属北地,且王延事前承诺过若任总教真人,必把李家道治水之法纳入道门科仪。

许元真投王延,是因为上清派看不起灵宝派出身低微,魏夫人下午拉拢灵宝派时许的条件太少太迟,许元真面上不争,心里那杆秤却摆得很正。

最后唱完,赞礼官将正字总数呈上高台。

崔安接过,躬身递进珠帘。

王延过半。

法坛下静了一瞬,旋即楼观派席上爆发出欢呼。王延站在原处,手里拂尘微微发颤,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只是眼眶泛了红。

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

珠帘后面,赵明昭的声音传出来,“楼观派王延,众望所归,敕封玄门总教真人。”

王延趋步上前,跪于高台之下。

崔安捧出敕封诏书和玄门总教真人法印——

印钮是青玉雕的太极图,印文八个字:玄门总教,济世度人。

王延双手接过法印,“贫道领旨,陛下万岁。”

法会散了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太液池。

道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沉默。

魏夫人乘青帷小车离开西苑时面色平静,弟子忿忿不平说北地道人联手排挤上清派,魏夫人抬手止住她:“输了便是输了,王延做了总教真人,上清派便要把事办得比楼观派更好。争正统争的是过去,做事争的是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