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众所周知,像这种宴会最后都会变成未婚男女相亲宴,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依自古以来喜欢做媒的传统,都会在众人不失礼貌的尬笑中成几对。

女子们放了花灯,夜深了,百官携眷属陆续散去,宫廊里的脚步声和寒暄声渐渐远了,桂花香却还浓着,被夜风一送,反而比开宴时更稠了几分。

萌萌趴在谢晏肩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她今晚吃了三块桂花糕,喝了两盏蜜水,又跟着河灯跑了半个池畔,精力耗尽,这会儿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软塌塌地挂着。周嬷嬷要来接,她便抱着嬷嬷准备回去了。

苻毅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木匣是铁力木打的,边角打磨得极光滑。

“殿下。”

萌萌从嬷嬷肩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月光下,她看见苻毅的脸,“苻尚书——”

萌萌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你还没回去呀。”

苻毅站在她面前,那木匣在他怀里搁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要递出去。

“臣给殿下做了一样东西,中秋贺礼。”

宫女上前接过木匣,打开。

匣中卧着一艘船,船身是楠木雕的,首尾翘起,尖底龙骨,三层舱室,三根桅杆——和镇海号一模一样。

甲板上立着六尊小小的炮,炮身是铁力木削的,涂了一层薄薄的银粉,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冷光。

炮车是真的能推的,炮轮是枣木车出来的,轮轴是铜丝绞的,推一下,炮车便在甲板上滑出一小段。

舵楼里立着一面小舵轮,舵链是丝线编的,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绷得紧紧的。

萌萌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从嬷嬷怀里滑下来,两只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艘小船从木匣里捧出来。她的手指碰到舵轮的时候,舵轮转了,丝线绷紧又松开,船尾的舵板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这是镇海!”

她抬起头看着苻毅,眼睛亮亮的,“苻尚书,这是镇海!”

苻毅蹲下来,和萌萌平视。“殿下,这艘镇海是活的。这只手推舵轮,它在水上真的能走直线,臣在工部的水槽里试过。”

萌萌把舵轮推了一圈,又拉回来,玩了好几个来回,忽然抬起头。“苻尚书,你做的吗?”

“是,听说殿下前几日去看了镇海,很喜欢,臣给殿下造了新的,是缩小版的。。”

萌萌抱着小船,看了很久。“苻尚书,你会的东西好多啊。”

她经常收到苻尚书与慕容叔叔的礼物,她都不好意思了,他们送的都好好玩。

“苻尚书,你下回过生日,我也给你做个礼物。”

苻毅愣住了。

“我做的肯定没有你做的好。”她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会好好做的,我让王先生教我。”

“好。”

萌萌认真点点头,“嗯!”

八月二十,秋风渐紧。

八百里加急从凉州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马蹄踏过河西走廊的戈壁滩,陇西的黄土塬,关中的麦茬地。驿卒在洛阳城门口换最后一匹马时,那匹枣红马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驿卒从马背上滚下来——

崔安几乎是跑进来的,手里捧着一只铜筒,筒口封着红泥火漆,泥上钤着陇西都护府的狼头印。

赵明昭搁下朱笔,接过铜筒,挑开火漆。

筒中落出一卷帛书,帛上字迹潦草,崔安垂手立在案侧,看着陛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赵明昭将帛书折好,搁在案上,她的手指按在帛书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趁敌人虚弱的时候,再主动出击,敌人在秋高马肥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挥下了屠刀。

“传宋臣与六部尚书,把薄大将军与谢恒厥也请来。”

“诺。”

慕容恪今日在兵部值房校阅新编的幽州骑兵名册,接到传召,名册一合便往外走。从兵部到紫宸殿,一路快步,他跨进殿门时,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紧接着宋臣也到了,谢恒厥和薄盛前后脚进殿,他们在城外校场督练新兵,接到传召便打马入宫。

人都到齐坐下了,明昭将那份帛书推到案前,“诸位,陇西八百里急报。突厥北路偏师三万骑,七日前往南穿插,越天山,破伊吾、高昌、交河。三城守军全部战死,城内诸胡商贾——”她顿了顿,“一个没留。”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慕容恪伸手拿起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伊吾、高昌、交河——这三座城卡在天山南麓,是丝绸之路的咽喉。突厥拿下这三城,便等于扼住了大周通往西域的整条商道。

谢恒厥接过帛书,薄盛在他身侧,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在帛书上扫过,薄盛的脸色沉下来。

“突厥的主力一直在代北和幽州方向活动。”慕容恪很奇怪,“阿史那务涂的王庭在这里,控弦之士不下十万。拓跋部挡了两年,伤亡近万,我们都以为突厥要从代北突破。”

“结果他的北路偏师从西边绕过天山,直插陇西身后。”

谢恒厥盯着舆图,“陛下,突厥的主力还在代北,这是分兵。北路偏师三万骑,翻天山打西域,阿史那务涂不是只想抢一把就走,他想在西域扎下根。一旦突厥在西域站稳脚跟,便从西、北两个方向对大周形成合围之势。”

宋臣坐在案侧,“如今虽说西域还不是大周的领土,但西域从前是大汉的领土,自汉武开河西,置都护,西域便是汉家疆土。晋室南渡之后,中原自顾不暇,西域才渐渐断了联系。”

他放下茶盏,“陛下登基以来,少府的商队每年往西域走两趟,丝绸、茶叶、瓷器,换回大宛马、于阗玉、康居金。陛下刚登基那年就下诏,令陇西都护府以商队名义在西域各城设立驿馆,储备粮草,绘制地形,西域将好处吃了,却连称臣都不来。”

“如今突厥人来了,屠了城,占了道,封死了丝路。他们以为伊吾、高昌、交河只是三座没人管的边陲小城。”

说到这明昭也生气,西域自立为王,又没有实力,欺负她刚开国自顾不暇,毕竟国内的烂账现在才理清呢。

还以为她也是晋室那无能的货,结果就被突厥打了。但西域有小心思那也是自家的事,外面的打过来就是找死。

西域与拓跋那块地,就是新疆与内蒙古,哪怕民族不同,那自古以来就是汉土,突厥已经是很远的胡人了,不去跟拜占庭打,跑她这来了?

她比拜占庭好欺负吗?

“阿史那务涂的北路偏师,是从哪里来的?”

慕容恪的手指在域图上往更西的地方一点,“应该是从这里,六年突厥突然吞了柔然冒出来,草原的情报,突厥的势力横跨中亚,这些年阿史那务涂吞并了高车,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西境,和萨珊波斯接壤。”

明昭听了皱眉,突厥不是草原上那种逐水草而居的小部落,它是一个横跨数千里的庞然大物,骑兵数量不下三十万。北边和拜占庭通使,以前在西边和波斯打仗,现在来东边还想打她。

他们比匈奴狡猾,有自己的文字语言。

真是欺软怕硬,不敢打拜占庭,去欺负波斯,抢完了来抢她,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

谢恒厥看着舆图,冷笑了一声,他与突厥是老熟人了,当年都没兵马,那么难他都赢了,更何况现在?

“阿史那务涂在西边和波斯人打了这么多年,波斯榨不出油水了,便想换地方抢。突厥从代北攻了两年,拓跋部死守,他一寸也没攻进来。他以为大周的北境是块硬骨头,便绕了两千里路,从天山西边翻过来,以为西边是软柿子。”

赵明昭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殿中这四个人身上。

“朕原本打算明年春天发兵,从幽州出塞,效汉武故事,一步一步往北推,把突厥王庭驱逐。阿史那务涂不让朕慢慢来,他替朕做了决定,用不着去草原上找了。打过去,夺回西域。”

慕容恪忙道,“臣请缨。”

谢恒厥几乎与他同时,“臣请缨。”

宋臣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突厥在西边和波斯打了这么多年,对地缘的敏感,不比我们差。他占了天山南麓,便等于在陛下西进的路上钉了一根楔子。陛下要拔这根楔子,便得出兵。陛下出兵,代北的压力便减轻了,这是围魏救赵。”

他看着赵明昭,“阿史那务涂不只是个草原上的莽夫,他在和陛下下棋。”

明昭笑了,“宋文若,他可不知道朕手里有多少棋子。”

赵明昭走回案前。“陇西马场今岁的马驹,已经全部调往凉州,雍州增骑五千,并州增骑五千,幽州增骑五千。募兵十六万,骑兵占了三成。”

“陈英的河西军两万骑,这些年一直守着凉州,没有动过,赵怀远的兵马也在那。”

“朕出陇西,从凉州出发,沿天山南麓往西打。三万对三万,朕不占他便宜。但朕的后方是陇西马场、河西粮仓、关中军器司,他的后方是天山。”

他还围魏救赵,兵书都没看明白,韩信能背水一战,怎么?他还能背山一战吗?

与波斯菜鸡互啄久了,以为世界都是那德行了吧?

她不得给他上一课?

前几年拓跋部给她玩心眼,她的幽州没出兵罢了,打拓跋部都打不过,怎么敢来屠她的西域的?

慕容恪抬起头,他立刻就听懂了。天山南麓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北面是天山,南面是昆仑,中间夹着塔里木盆地。走廊东端是玉门关,西端是葱岭。

陛下的方略,是沿着这条走廊从东往西推,以河西和陇西为后方基地,逐城逐城地打,逐城逐城地收复。突厥骑兵的优势在于草原上的机动性,可一旦被拉进天山南麓这条狭窄的走廊,他们的优势便大打折扣。

薄盛站起来,“陛下,臣去。臣还年轻,杀突厥正合适。”

慕容恪瞥了他一眼,都年过半百了,怎么说得出口还年轻的话的?能不能给真正年轻的一点机会,比如他!

苻毅与郑荣陆野卫衡都安静的看着他们,陆野想了想国库的钱,刚刚存了一点点,又要见底了。

这一打又得打穷了,毕竟赢了,草原最多缴获一些牛羊,他们要出的钱就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家底薄,她要是有汉武的百年家底,几年前就打过去了。

赵明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先回去,朕与上皇商议之后,自有调用。”

暮色漫过宫墙,廊下挂着一盏风灯,火苗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赵明昭去见了赵缜,开口便是突厥打了西域。她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了,廊下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燕山的方向吹过来,将廊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赵缜把手里的油布搁下,站起来,走进书房,宫侍们都退了下去。书房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少府匠作监今年新绘的,北起瀚海,西至葱岭,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遮住了阴山以北那片辽阔的草场。他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突厥分兵,咱们也分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转过身来,灯火映着他的脸,“阿史那务涂把偏师派到西边打西域,是想把你引到西边去。你去西边,幽州便空了。幽州空了,他的主力便会从代北打进来。他想让你两头不能兼顾,一头扑火,一头挨刀。”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凉州以西,“西边,打西域的突厥偏师,你让慕容恪去。他是鲜卑人,天山南麓的地形和草原不同,但突厥偏师也是草原骑兵。慕容恪知道怎么打他们。慕容恪不需要一战歼敌,他只需要与陈英合兵,沿着绿洲一个城一个城地推,把突厥偏师赶出天山南麓,收复高昌,交河,伊吾,守住玉门关。”

“北边,打突厥主力,朕去。”

“明年春天草枯马瘦之时,朕从幽州出塞往北打。老计划不变,朕带着谢恒厥与薄盛走,幽州还有荀淮与花木兰。谢恒厥那小子跟突厥是老熟人了,当年在幽州以少胜多,打得突厥人见了他的旗就跑。”

“好,西边慕容恪去,北边父皇去。两路分兵,朕在洛阳给两路运粮。”她顿了顿,“朕等父皇和慕容恪的捷报,两路捷报送到洛阳,朕在太庙给将士们敬酒。”

战时机枢的诏令从洛阳发出,驿马四出,蹄声如雷。

少府在并州的钢坊最先接到敕令,所有农具铸造暂停,铁水改铸陌刀与箭头。

炉火日夜不熄,匠人三班轮替,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声音从黄昏响到黎明,又从黎明响到黄昏。

陇西马场的马驹全部征调,河西粮仓的粟米一车一车地往凉州运,运河上的漕船全部改运军粮。

洛阳东西两市的布商接到了少府大笔的订单,做冬衣,做帐篷,做裹伤的绷带。织坊的纺车昼夜不停,织机的声音和铁锤声一样,从黄昏响到黎明。

《周报》将西域的消息刊在了头版。

王茂漪亲自拟的标题,“突厥屠西域,丝路断绝。”

正文里,她把伊吾、高昌、交河三城的遭遇写得清清楚楚,把凉州军报上的血字一句一句誊下来。高昌守将战死,交河,车师全城军民无一降者、无一活口。

尸填城壕,血浸街衢。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排队的人从东市排到了铜驼街。八文钱一份,不到一个时辰便卖断了货。

王茂漪又加印了两万份,又卖光了。

买到报纸的人站在街边看,不识字的人围着识字的人听。念到“车师全城无一活口”时,围着的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那声骂像火星落进干草堆里,整条街都烧了起来。

洛阳城的茶肆里,周平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碗,听茶客们议论。有人拍桌子,有人骂突厥,说打回去。周平把茶碗往柜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诸位!突厥不长眼,朝廷说必须给突厥一点颜色看看。”

慕容恪出发那天,洛阳城西门外,五千骑兵与五千陌刀兵列队而立。

慕容恪骑马立在队首,紫袍换成了玄甲,他的马是陇西马场今岁最好的大宛种马,通体青灰,四蹄踏雪,比寻常战马高出三寸,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从西门到官道,路两旁站满了人。洛阳城的百姓听说西征军今日开拔,便放下手里的活计,从东市、西市、铜驼街、太学门口聚拢过来——

王茂漪见了陛下,说起送行的队伍很是感叹,“陛下,洛阳发军之日,百姓箪食壶浆,夹道而送。有老妪赠鞋,有挑夫献饼,有稚子捧蜜饯。此情此景,非朝廷征召之力,乃民心自向之也。”

明昭想起晋室那坑货,胡人来了直接南跑,甚至都不带出兵的,百姓如今如惊弓之鸟很正常,他们不怕吃后勤的苦,就怕朝廷不肯打。

九月底的洛阳,秋意正深。

赵明昭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户部呈上来的度支总账。

账册厚厚一摞,陆野的字迹端正,每一笔收支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从头翻到尾,这两年修渠、浚河、造船、办学、补贴农桑、减免赋税,花钱花得太嗨了。

今年募兵、造甲、养马、转运粮草、两路大军开拔的军饷,秋税刚入库,转手便拨了出去。账册翻到最后,如果加上往后两年战争预算,结余那一栏的数字,惨不忍睹。

大周居然负债了这么多,这不寅吃卯粮?

她把账册搁下,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往好处想,粮仓是满的,绢帛也是满的。但两路大军同时出战,西边慕容恪打西域,北边她父出幽州,十六万新兵加上原有的边军、河西军,几十万人要吃粮、要穿衣、要用铁。

国库的钱刚好够把这一仗打完,多一文余量都没有。

没有余粮,心里便不踏实。

她站起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

秋风从太液池的方向灌进来,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廊檐下的桂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本账册上的数字。

仗必须打,钱必须花,但花完之后呢?万一明年秋天突厥还没被打趴下,万一再来一场冰灾,万一黄河决口——

她走到中宫殿外时,廊下的宫女正要通传,她抬手止住了。

谢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直接了当,“朕想与你商议一件事。”

谢晏:?

谢晏坐直了身子,她没有绕弯子,将户部的账册搁在他面前,把修渠花了多少、浚河花了多少、造船花了多少、补贴农桑花了多少、募兵造甲养马转运又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说给他听。

说完了,她靠在凭几上摆烂,“朕没钱了。”

谢晏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他伸手翻开那本账册,翻完了,他将账册合上,抬起眼看着她。“不是没钱,是刚够花。陛下打的这一仗,正好打在国库的底线上。”

明昭:······

好扎心一人。

“账上的钱,够把仗打完。但打完之后呢?将士要抚恤,西域收复之后要驻军、要修城、要屯田,丝绸之路重新打通之后沿途的驿站要重建,这些都要钱。”

她顿了顿,将一份文书推到谢晏面前,“皇后,朕想发国债。”

国债?

谢晏翻开文书,从头看到尾。

国债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但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朝廷发行,凭券为证,三年为期,年利四分。他看完了,将文书合上。“陛下说的国债,便是朝廷向民间借钱,到期还本付息。”

“不只是借钱。”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温度,“朕想趁这次发国债,把昭宁钱庄改成大周银行。”

谢晏的眉梢微微扬起。“银行?”

什么时候货币这么豪横,用银子?

这个时候银子是很稀缺的。

赵明昭放下茶盏,“昭宁钱庄是朕的少府办的,只做最简单的生意,存钱、放贷、汇兑。百姓把铜钱存进来,朕给他们开一张存单,他们拿着存单可以去异地取钱,商贾把钱存进来,朕付他们利息,再把钱贷给需要的人。这便是钱庄。”

“但银行不一样,银行不只是存钱和放贷。银行是天下所有钱的中间人,有人有多余的钱,银行替他把钱收进来,付他利息。有人缺钱,银行把钱贷出去,收他利息。一进一出,银行赚的是利差。但这只是第一步。”

“银行可以替朝廷发国债,朝廷说要借多少钱、给多少利息、借多久,银行便印出凭券,卖给天下人。买凭券的人不必知道朝廷拿钱去做什么,他只认一件事——凭券到期,朝廷连本带利还他,这便是朕接下来要做的事。”

“银行还可以替朝廷铸钱、管钱。各州郡收上来的税,不必千里迢迢运到洛阳,存在当地银行,朝廷要用的时候,一张汇票便能调走。省了脚钱,省了损耗,也省了路上被劫的风险。”

“银行还可以替朝廷管国库。以后打仗,户部拨钱不是一车一车地运金子,而是银行一纸划拨,钱便从洛阳到了凉州。这叫国库代理。”

谢晏听懂了,“户部拨钱,银行划拨。这不只是快,打仗的时候,快一个月,便是多一座仓城,多一天粮草。”

赵明昭点头,“朕要趁这次发国债,把银行开到凉州去,开到幽州去。将来开到大宛,开到康居,开到波斯。大周的商人走到哪里,大周的钱便通到哪里。那时候,天下人用的都是大周的钱,天下人存的都是大周的银行。钱在哪里,心便在哪里。”

谢晏沉默了很久,窗外秋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这个银行,归谁管?”

“归少府,以后再选人选,但银行的账,户部可以查。银行的钱,独立于国库。国库的钱是朝廷的,银行的钱是天下人的。朝廷不能随便从银行拿钱——这是规矩。有了这规矩,天下人才敢把钱存进银行。”

她搁下笔,看着谢晏,“朕要用国债筹一笔钱,把这仗打完。再用银行把这笔钱管好,让天下人都跟朕的江山绑在一起。”

谢晏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陛下,国债的凭券,银行代发,银行担保。那银行的本金从哪里来?天下人凭什么相信银行?”

赵明昭看着他,笑了,“朕的少府便是银行最大的股东,朕自己先把钱存进去,国债筹来的钱,存进银行。少府下辖作坊的利润,存进银行。朕的钱在银行里,天下人便会想——陛下的钱都不怕丢,我怕什么?”

谢晏觉得可行,毕竟天下人也不会往深了想,还是好骗的,“银行这两个字是新的,国债的章程也是新的,士族未必全懂,天下百姓更不懂。陛下须得在《周报》上用最通俗的解析将这些好处说明白——国债有凭券,凭券能兑现,银行作担保。臣是皇后,又是谢氏嫡长,谢氏先买。臣买了,士族便会跟。士族跟了,百姓便知道这是好东西。”

对喔,士族手里有钱,尤其是王氏,他们奢侈品都买成什么天价了?

岂有此理,他们不借,朕就要天凉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