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洛阳城的秋意到了深浓处,反而显出几分疏朗来。池中的荷叶都枯了大半,残茎立在浅水里,被日光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像一幅工笔水墨。

申时三刻,中宫殿外的廊下已铺好了锦毡。宫人们端着漆案进进出出,案上搁着青瓷酒盏、银盘茶点。

殿门大开,谢晏站在殿门口,看着宫人们布置。

他今日穿了青色的广袖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以竹簪束起。秋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人站在廊下,衣袂被风轻托起,竟比廊外的树还清逸几分。

“殿下,各家家主酉时前后便到。”

周嬷嬷在身后禀道。

谢晏点了点头,“萌萌那边看好了,今日人多,别让她乱跑。”

“殿下今日在王先生那里习字,不到酉时出不来。”

王茂漪治学严谨,重阳刚过,萌萌本以为能松快些,结果王茂漪说“节后不可废学”,把她提去了书房。

酉时初刻,太液池上笼了薄薄的暮色。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

殿外传来通报声——

谢晏迎出殿门。

谢云归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却还好。他从步辇上下来,看见谢晏站在殿门外,脚步顿了顿,然后笑了。

“殿下。”

“父亲。”谢晏拱了拱手,“里面请。”

谢云归在府中读书种菊,偶尔外出游历,日子过得很舒服,功成身退在外头还能跟其他士族装一装。

尤其是其他高门,都在背后曲曲他,那怎么了?不遭人妒是庸才,他就去他们眼皮底下晃,谁敢当面曲曲他?

谢氏气他告老还乡辞了尚书令,这种权力怎么能让出去?

他才不理,他不当尚书令他就不位高权重了吗?他还是国丈呢,就是懒得给他们谋权。

谢晏找了他,谢云归听说这回事,他今年闲,正好与诸公又联系上了,这不巧了吗?

于是几个高门家主被骗来了洛阳,菊没赏,被邀进宫了,他们真是服气,好事想不到他们,有难头一个想他们。

他们真是谢谢谢家了。

“王珣来了没有?”谢云归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问。

“还未到,郑、崔、卢三家的应该也快了。”

谢云归了解。

王珣是老熟人了,当年就是他来北方宣旨,朝廷要给赵缜加九锡,被赵缜怼了。

当年明昭在幽州都快建国了,赵缜不明白除了造反还有什么其他生路,那不骂白不骂。

都送上门来了。

王珣是名士中的顶流,他以为大周的朝廷肯定会征辟他,结果一等就是六年,人家完全把他忘了。

去明昭那说这名字明昭都得问一句,这人谁啊?

王氏家主王弘见这同龄但是叔叔辈的王珣,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王珣什么受过这冷遇?从他出生后就没遇见过,但是士大夫不当官,还是士大夫吗?

给他这几年气的,都写闺怨诗了,再委屈两年曹丕看了都得承认还是王珣的闺怨更正宗啊。

这不,王珣决定来洛阳,来刷刷存在感,结果就被邀请来充当冤大头了。

嗯,不是,投资家。

郑伯雍是郑氏嫡长一脉的家主,晋朝时官至三公,新朝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

他进殿时先看了一眼席次,谢晏的位子在东首第一,谢云归在东首第二,他的位子在北面第三。

这个排次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北面是客位,东面是主位。他是郑氏家主,品级与谢云归相当,却被排到了北面。这说明什么?说明今日的主客不是他。

不是他,那就是王家和崔家了。

他心里转着念头,脸上笑容不减,朝谢晏拱手道:“殿下,许久不见,愈发清减了。”

谢晏笑了笑,“郑公气色倒比春日见时好了许多,可是在嵩山养得好?”

郑伯雍哈哈一笑,“嵩山再好,也不如洛阳。只是年纪大了,懒得动弹,在山里住了两个月,闷得慌,还是回来了。”

郑伯雍落座后,崔氏和卢氏的人先后到了。

崔珩四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留着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古玉,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浑身上下透着名士风流的做派。

但谢晏知道,崔珩不是那种只会清谈的名士。他的风流是做给人看的,精明是藏在骨子里的。

卢循紧随其后,卢循比崔珩年轻几岁,三十七八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年书生。

但卢氏这些年经营着河北最大的商队,从幽州到洛阳,从洛阳到江南,丝绸、茶叶、盐铁,什么都做。

卢循是士族高门里最早和少府做生意的人,也是最清楚朝廷账目的人。

四位家主落了座,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宫人斟上桂花酒,酒色金黄,香气清冽。谢晏举杯,众人跟着举杯。

“今日重阳刚过,秋色正好。”谢晏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这些日子想着诸公久未见,便请了诸公来赏花,金菊开得正好,太液池的残荷虽不如夏日盛时,倒也有一番味道。”

郑伯雍笑道:“殿下好雅兴,残荷听雨,自有一番诗境。”

“今日无雨,只有秋风。”谢晏转了转手中的酒盏,“秋风也好,比雨声更让人心静。”

崔珩端着酒盏,浅浅抿了一口,“殿下说的是,秋日天高气爽,正宜静坐。可惜朝中事多,陛下近来又忧心边患,怕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情了。”

不像他们,都闲得只能盯着子弟读书了,望子女成龙。

谢晏抬眼看了崔珩一眼。

郑伯雍放下酒盏,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开始在谢晏和崔珩之间来回打量。

卢循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只有谢云归面色如常,与诸公笑饮。

谢晏叹了一声,“崔公说的是,边患这种事,年年都有,不过是今年重一些罢了。陛下在朝中日夜操劳,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在宫里替陛下招待招待诸公。”

郑伯雍的笑脸微微僵了僵,倒也不必招待,多吓人啊。

殿中安静了片刻。

秋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酒盏微微晃动。残阳的余晖正在消散,天色从蟹壳青变成了深黛色,宫人们点起了灯,灯火将殿中照得通明。

郑伯雍的笑容收了几分,一脸推心置腹的模样,“殿下,老臣是前朝旧臣,蒙陛下不弃,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老臣心里清楚,这是陛下看在老臣这把老骨头的份上,给郑家留了几分体面。”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老臣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郑家这些年,承蒙陛下照拂,商队走南闯北,少府给了不少方便。老臣心里是感激的,郑家上下也是感激的。”

谢晏放下酒盏,抬起眼,目光从郑伯雍脸上缓缓移到崔珩,又移到卢循,最后落回殿中,“今日请诸公来,原是为赏菊赏荷,赏一赏这深秋的景致。诸公既然问起边患,我便直说了。”

“陛下如今的难处,不在能不能打,而在钱。”

殿中几位家主的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他们就只知道,朝廷想起他们,能有什么好事?

这是打算明抢,诸公想着家底,几万贯还是出得起的,朝廷也不能太过分了。

谢晏看着他们的反应,唇角微弯。“诸公不必紧张,陛下说了,她没打算让诸公出钱。”

诸公:?

还有这种好事?

谢晏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昔日衣冠南渡,诸公的祖上从洛阳跑到建康,再从建康跑到更南的地方。田产丢了,庄园烧了,族谱都差点没保住。那时候诸公失了土地,失了宅院,失了朝堂上的位置,至今被天下人议论纷纷。”

说到这尴尬的事,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谢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后来上皇北伐,陛下定鼎,诸公回来了。朝廷给了诸公体面,可体面是别人给的。别人能给,便能收。”

这话说得诸公脸色都白了。

王珣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他来洛阳是为刷存在感的,可没想被卷进这种局面。

“殿下的意思是?”

谢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陛下要在天下发行国债。”

他看着殿中诸人,“过几日,《周报》会刊印出来,发往各州各府。届时天下百姓、商贾、士族,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国债,就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朝廷打西域,打通丝绸之路,恢复商道。商道通了,天下的生意都好做了。朝廷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出钱的人。”

“陛下说了,国债不强制,买不买全凭自愿。只是我在想,等到国债发行的消息传遍天下,连街边的商贾、种地的农户都拿着积攒的铜钱去买了。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大周的国债,买了便是与朝廷共进退,便是这天下的股东。连朝廷都得记着他们的好,念着他们的名。”

他看着几位家主,目光平静。“诸公若是不买,倒也罢了,没人会说什么。只是昔日衣南渡失了体面,那是时势所迫,非战之罪。如今朝廷给了诸公体面,诸公若连商贾都不如,岂不是连里子也丢了?”

衣冠南渡这事,要是没有赵缜打下天下,士族还能找个遮羞布遮遮,这不是有了对比,更显得前朝烂了?

士族颜面尽失,当然想做点什么挽回一下,这一次要打,他们也拍手叫好,当年那不一样,司马家自己内乱,胡人都是几个司马叫进来的,锅还甩他们头上了。

崔珩第一个开口,“殿下,何为国债?”

谢晏声音清晰沉稳,“国债,便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打仗。朝廷会印一种凭券,上面写着借了多少、借了多久、利息多少。凭券到期,朝廷连本带利还给买券的人。利息暂定年利四分,三年为期。”

四分是百分之四,在这时代,已经很让人心动了,放钱庄里还没利息呢。

他环顾殿中,“朝廷拿这笔钱去打西域、打通丝绸之路。商道通了,天下的税就多了,朝廷再用税收来还钱。钱不是白借的,是要还的,还要付利息。”

卢循抬起头,“年利四分?”

“四分。”

郑伯雍也反应过来了,“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买了这国债,便是陛下的债主?”

谢晏微微一笑,“可以这么说。”

郑伯雍眨了眨眼,和崔珩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从方才的如坐针毡,变成了说不清的微妙。

陛下向天下人借钱,他们是借得最多的那批人。陛下打了胜仗,丝绸之路通了,朝廷用税收还钱,他们是第一批拿到利息的人,稳赚不赔的生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陛下的债主。

士族给皇帝当臣子当了几百年,什么时候当过皇帝的债主?

诸公还是太年轻,不懂欠钱的才是大爷。

王珣见谢晏看他,其他家主也看着王珣,心知他不能出少了,不然岂不是得罪了陛下。

毕竟王氏富,就赌一把吧,陛下都打欠条了,总不能不还吧?“殿下,王氏在江南的产业多,一时半会儿调不出太多现钱。但国债这种事,王氏从来不落人后。”

他顿了顿,“愿认购五十万贯。”

郑伯雍立刻接了一句,“郑家出五十万贯。”

崔珩也开口,“崔家出五十万贯。”

卢循不紧不慢,“卢家出八十万贯。”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卢循。

怎么就你富是吗?

八十万贯,全部家底砸进去了吧?

还卷起来了,显得你能耐了。

这个数字让郑伯雍的笑容僵了一瞬,让崔珩的眉头动了一下,让王珣端酒盏的手顿了顿。

就连谢云归都忍不住多看了卢循一眼,八十万贯,一贯是一千文,八十万贯是八千万啊。

谢晏看着卢循,目光里都多了真正的欣赏。

他站起来,朝殿中几人举杯。“诸公深明大义,晏替陛下谢过诸公。”

殿中响起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夜色已深,太液池上月色如水。

宫人们撤去了残席,换了新茶上来。几位家主重新落座,脸上的神色比来时松弛了许多,但那种松弛之下,藏着各自的心思。

郑伯雍端着茶盏,已经在想怎么跟族里交代这笔钱的事了。五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但若陛下真能打通丝绸之路,郑家在凉州的庄园、在西域的商队,能翻几倍的利。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崔珩在和谢云归低声说话,说的似乎是前朝某位名士的逸事,两人都笑得很欢。

“今日天色已晚,晏便不留诸公了。改日国债的凭券印好了,再请诸公来看。”

诸公起身告辞,在殿门口互相揖让了一番,先后上了赐的步辇。

《周报》发了号外,头版一整版都是国债的告示。王茂漪亲自撰文,文字写得直白,没有一句废话:

“朝廷征西域、讨突厥,非为一姓之私,乃为天下百姓开通商路。今国库支绌,特向天下人借钱。年利四分,三年为期,凭券到期,连本带利偿还。十贯起买,上不封顶。朝廷以税收为质,以大周银行为保,天下人共鉴之。”

告示下方,另附了一段小字,列了几位最先认购的名字:

“皇后谢氏,一百万贯。太原王氏,五十万贯。荥阳郑氏,五十万贯。博陵崔氏,五十万贯。范阳卢氏,八十万贯。”

这一段是谢晏特意叮嘱加上去的,天下人看见这些名字,便知道国债是可信的。

皇后买了,世家买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天还没亮便有人排队。

八文钱一份,不到半个时辰,两万份抢购一空。

王茂漪早有准备,加印的三万份午前便送到了各坊市口,照样卖得一张不剩。

识字的人站在街头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年利四分”时,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贯钱一年生出四十文,比借给亲戚划算,十贯我有,我有!”

念到皇后和世家认购的数字时,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万贯?皇后这么有钱?”

“人家是皇后,那能比吗?”

“王氏五十万贯,郑氏五十万贯,崔氏五十万贯,这些人良心发现了?”

肯掏钱打仗?

一位老儒站在茶肆门口,捋着胡须叹道,“你们懂什么,这叫表率。皇后和世家不先掏钱,百姓怎么敢跟?”

洛阳城最先动起来的是商贾。

开绢帛铺的张满仓挤到银行门口,掏出钱庄的百贯存款,换了一张黄麻纸印的国债凭券。

凭券不大,巴掌见方,上面盖着少府的朱砂大印和大周银行的骑缝章,背面印着条款。

张满仓把凭券折好,贴身揣着,他就是小本生意,出来时被同行围住。“真买了?”

“买了。”张满仓拍了拍胸口,“朝廷还能赖我这百贯钱?”

“可是打仗啊,万一打输了呢?”

张满仓白了他一眼,“那怎么了?要是胡人打进来,你有钱有命花吗?朝廷肯打,我就敢买,赖了也没事!”

这倒是,百姓是有心理阴影的,他们本来就焦虑,纷纷掏钱解囊,有百姓没有十贯,与邻居凑也凑一张国债。

他们还是信陛下的,这些年,陛下什么时候让他们亏过?

如今别说陛下借钱,就算要他们也给啊。

西市最大的布商周秉义,在柜台上算了一下午的账。他这些年和少府做了不少生意,朝廷的底细比普通商贾清楚得多。他把账算完了,站起来,“去银行。”

掌柜的问,“东家,买多少?”

周秉义想了想,“三十万贯。”

掌柜的手一抖,“三十万贯?”

“陛下要是输了,我三十万贯留着也是被突厥人抢走。陛下要是赢了,三十万贯三年后连本带利回来,还落一份人情。这账你算不明白?”

掌柜赶紧去银行。

消息传到邺城,比洛阳晚了两天。

邺城是河北大镇,商贾云集。国债的告示在邺城银行门口贴出来那天,围观的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姓李名德,是做粮食生意的,河北最大的粮商。

他挤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沓汇票,全是昭宁钱庄的通兑券,面额加起来九十万贯。

柜台后的主事愣了一下,“李东家,您要买多少?”

“全买。”

主事的手顿了顿,没有多问,低头办理。九十万贯,换成凭券堆在案上,厚厚一摞。

消息传到外面,人群炸开了锅。

“九十万贯!这比卢氏还多十万贯!”

“李德这是把家底都押上去了吧?”

李德从银行出来,被众人围住。有人问,“李东家,你怎么敢买这么多?”

李德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我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见过胡人南下时的世道,也见过陛下定鼎后的太平。我比在座的诸位都明白一件事,朝廷要打,我出钱。朝廷打赢了,我接着做太平生意。朝廷打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这点家底,也不够突厥人抢一回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对!我也买!”

“我买二十贯!”

“我买五十贯!”

邺城银行当天便卖出了两百万贯的国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南飞。

建康城收到《周报》的时候,已是十月下旬。江南的秋意比北方来得晚些,但国债的消息传得更快。

江南的世家们原本是观望的,顾氏、陆氏、沈氏,都派人去洛阳打听虚实。等打听到皇后认购了一百万贯、王氏郑氏崔氏各五十万贯、卢氏八十万贯、邺城李德九十万贯之后,观望便变成了焦虑。

陆氏家主在族会上拍了桌子,“我陆氏论家底不比北边那些世家差,人家一百万贯、八十万贯地买,我陆氏连个响动都没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族老们面面相觑,最后定了三十万贯。

顾氏定了二十五万贯,沈氏定了二十万贯,江南诸家加起来,凑了两百万贯出头。

北边高门可不止谢、王、卢、崔、郑,其他高门人都麻了,都这么有钱的吗?

众所周知,士族的钱不只是现钱,古董,珠宝,古籍,字画,才是重点,流动资金有限,但其他小士族都出这么多,他们能怎么办?

还有朝廷官员,一边干活一边出钱,一边怀疑人生。

怎么感觉又被陛下坑了?

陆野正在户部值房里对着账册算账。

他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然后把账册合上。

“大人,多少?”旁边的主事问。

“到手的现钱,已经过了一千五百万贯。”

“一千五百万贯……”

主事的声音发飘。

“还没算江南那批在路上的汇票,也没算蜀中的,也没算凉州、幽州的。”

陆野手微微发抖,兴奋得压不住,“这些钱加上秋税的现钱,朝廷打十年的军费都够了,还有富余。”

他顿了顿,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陆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谁懂啊,万亿就这么从手中过了,不过这利息也很恐怖啊,陛下真的还得上吗?

主事看着他的嘴角,心想您这嘴角再往上扬,怕是要抽筋了。

陆野去见明昭,把账册摊开,一页一页地禀报。说到各地认购的数字时,他的声音都在发飘,但他尽力压住了,做出一副稳重的模样,只是那嘴角实在不听话,总想往上翘。

赵明昭翻着账册,“一千五百万贯。”

“是,现钱已经入库的。加上各地还在路上的汇票,总计不低于三千万贯。”

宋臣坐在旁边,这仗,稳了。

“陛下。”宋臣开口,“钱够了,接下来便是如何花、花在哪里的问题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殿外深秋的天光,笑了一下。“阿史那务涂大概不知道,他这一刀砍下去,砍出来的不是大周的破绽,是大周的钱袋子。”

宋臣和陆野对视一眼,月前还空空荡荡的国库,如今被天下人用铜钱和汇票堆得满满当当。商贾们出了大头,士族们出了体面,百姓们十贯八贯地凑出了民心。

这东西,比钱更值钱。

十月底,洛阳城下了今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太液池的残荷上,谢晏站在中宫殿的廊下,看着雨幕出神。萌萌手里拿着那张国债凭券的样张翻来覆去地看。

“阿父,这个纸能换钱?”

“能。”

“那为什么有人拿钱换这个纸?”

谢晏想了想,“因为信,信这个纸到时候能换更多的钱。”

萌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凭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上面的朱砂大印。“那我也信,阿父,我有多少钱?”

谢晏失笑,“你的钱在少府替你管着,不少。”

毕竟是独苗,萌萌从出生就有了巨额财富。

“那替我买这个纸。”萌萌把凭券塞回谢晏手里,很认真地说,“买很多,等三年后换了钱,我给阿父买好吃的。”

谢晏看着手里那张凭券,又看看萌萌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弯了唇角。

“好,阿父替萌萌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