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船队驶出波斯湾的时候,海面上桅杆如林,帆布如云,从镇海号的舵楼望出去,前后左右全是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跟着头雁南飞的候鸟。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这支庞大的船队,心情还不错。

这一趟,路探了,货卖了,钱赚了,利润都够重新造船的了,还带回去一大群尾巴,陛下的海上传奇算是开了个好头。

但海上的事,从来不会一直顺遂。

船队进入阿拉伯海的第三天,天色变了。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西边的天际线。

那里原本是一片澄澈的湛蓝,此刻却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一般,从海面一直蔓延到半空,黑压压地逼过来。

令人不安的平静。

“将军——”掌舵的老船工声音发紧,“要起大风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千万头野兽在海底咆哮。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海面开始起伏,整个海面都在升降,像巨兽在喘息。

庾道季握紧了舵轮,“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收半帆,桅杆加固,船与船之间保持距离,不要靠太近!”

旗令传下去,大周的船只迅速反应,士兵们手脚麻利地收帆、绑缆绳、加固货物。

但那些跟在后面的南洋商船和波斯商船就没这么利索了。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有人手忙脚乱地收帆,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甲板上张望,还有人在朝大周的船只喊话,声音里全是恐惧。

风猛地砸来了,阿拉伯海的季风风暴比孟加拉湾更凶,风从西边呼啸而至,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吹得桅杆吱呀作响,帆布被撕扯得猎猎震动。

浪头紧跟着风起来了,像移动的水墙从西边压过来。

镇海号猛地倾斜,庾道季死死抓着舵轮,身体被甩得几乎飞出去。海水从船舷灌进来,淹过甲板,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在舱壁上。

船身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一边滑,火药桶被铁链绷得咯咯直响。

大雨紧跟着来了,雨点像石子一样打在甲板上,打在帆布上,打在人的脸上,疼得睁不开眼。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哪里是船。

庾道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睁大眼睛朝后面望去。

身后一片混乱,那些小船的处境比镇海号惨得多。一艘马来商船的桅杆被风折断,帆布和绳索散落在甲板上,船身已经侧得快要翻了。

船上的水手们抱着桅杆残骸,在狂风暴雨中拼命喊叫,但他们的声音被风暴吞没了,连自己都听不见。

“将军,有船翻了!”

副将的声音从风雨中传来,几乎被吹散。

庾道季看到了。

一艘爪哇的小船,就是那个红宝石少年的船,正在浪尖上剧烈起伏,船首猛地扎进浪谷,然后再也没有浮起来。

那艘小船在海面上消失了,只留下几块碎木板和一只木桶在海面上打转。

“救人!”

大周的船只在风暴中艰难转向,朝那些翻沉的船只靠过去。士兵们把绳子和木板扔进海里,拼命地把落水的商人往船上拉。

还好这风浪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清晨,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破帆布、木桶、麻袋,还有被泡得发白的尸体。庾道季站在舵楼上,脸色铁青,嘴唇干裂,一整夜没有合眼。

副将清点了损失,他们补给船失踪了两艘,那些商船伤者不计其数。十几艘船沉了,多半是那些小船,有的比镇海号的救生艇大不了多少。

“救上来多少人?”

“将军,落水的都救上来了,分在各船上。那个爪哇少年也在,抱着块木板漂了一夜,被咱们的船捞上来了。”副将顿了顿,“只是他的船没了,货物也没了,他醒来坐在甲板上哭了一早上。”

庾道季沉默了片刻,“去看看。”

爪哇少年坐在镇海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他旁边坐着几个同样落水的商人,很是狼狈。

庾道季走过去,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用结结巴巴的马来语说,“船……没了,宝石……没了,阿爸说……不能空手回去……”

庾道季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活着就好,船没了可以再造,宝石没了可以再赚。”

少年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庾道季转身要走,一个波斯商人叫住了他。那商人穿着湿透的白袍,满脸络腮胡子,看着挺有钱的样子。

他走到庾道季面前,鞠了一躬,用结结巴巴的波斯语说了一串话,翻译转述过来。

“将军,我的船还在,但太小了,经不起这样的风浪。我想把我的货物搬到贵国的大船上,空船跟着走,万一再遇风浪,人跳海逃命,货还能保住。我愿意出一半的货价作为搬运费。”

庾道季皱了皱眉,还没开口,旁边的副将先凑过来低声说,“将军,咱们的船上还有空舱,补给船的货卖完了,买的只有原先货的一半,舱里空着一半。”

庾道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波斯商人。

商人站在那里,紧张地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旁边几个商人听见了,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类似的话,他们的船都不大,都怕再遇到风暴,都想把货物搬到大周的船上。有的说愿意出一半货价,有的说愿意出六成,有的说只要能把货安全带到大周,价钱好商量。

庾道季看了看那些商人的船,确实小。

最大的也不过是镇海号的三分之一,最小的那艘比爪哇少年的船也大不了多少,船体是木头拼的,没有铁甲,没有水密隔舱,遇到大风暴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从波斯湾到大周,万里海疆,还要横渡印度洋、穿越马六甲、过南海,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这种小船,再来一次风暴,怕是连人带货都得喂鱼。

“可以放。”庾道季点了点头,“但不许放太多,每船不能放超过三分之一舱。我们的船还要装水、装粮食、装火药,不能全给你们。”

商人们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那个波斯商人激动得差点跪下,连声道谢。

翻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商人,不一会儿,所有跟着的商船都沸腾了。

他们这一次跟着来也不是只赚一次钱,他们主要是来认路的,这时候海上倒买倒卖的利润最少是百分之八百。

这个利润,可以让所有逐利的商人在生死间穿行,他们想过来东方,但根本找不到,最多找到印度。

但那明显没有丝绸,再傻都知道走错路了。

这一次找到地方,他们可以去做生意,让那些船没了的先留在东方,他们回去造大船,把季风了解了,明年再回来。

也可以从西域走,总之先找到地方,这是投资,他们不能错过,以后可没人带他们去。

谁知道下一次东方的船什么时候来?

庾道季让副将安排此事,再三叮嘱不许超载,每船按空舱的三分之一算,多了一粒米都不许放。

商人们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地搬货,恭恭敬敬地把货物码好,生怕给大周的士兵添麻烦。

爪哇少年走到庾道季面前,低着头,嗫嚅了半天,“将军,我没有大船,也没有货物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庾道季看着他,算他扶贫,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金币,塞到他手里,“先拿着,到了大周,找份活干,大周挣钱的机会多的是,只要肯干活,饿不死你。”

少年攥着那几个金币,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甲板上,“将军,你救了我的命,又给我钱,我这条命是你的了,到了大周,我给你当牛做马!”

庾道季把他拽起来,“行了行了,你很有当大周人的前途。”

说辞都无师自通了。

少年抹着眼泪,使劲点头。

船队重新启航,后面的路程,老天爷总算给了几分薄面。

船队从阿拉伯海进入印度洋的那几天,庾道季每天都要站在舵楼上盯着天色看好几回。

风暴的阴影还没从他心里散去,他怕再来一场,那些小船怕是要全军覆没。好在季风已经过了最猛烈的时候,海面上的风虽然不小,但都在镇海号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那些小商船也学乖了。

不用庾道季下令,每天傍晚自动把帆收一半,船与船之间拉开距离,夜里轮流派人在甲板上值班瞭望。

有几个波斯商人甚至主动找到大周的船工,请教怎么加固桅杆、怎么绑缆绳才能扛住大风。

大周的船工也不藏私,手把手地教,一来二去,语言不通的人居然比划着也能交流了。

船队沿着印度半岛的西海岸南下,在狮子国又停了一次,补充淡水和粮食。

狮子国的国王听说大周的船队从波斯回来了,还带了近百艘外国商船,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亲自跑到港口来看。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船队,喃喃地说了一句,“东方的巨龙,翅膀已经伸到西边去了。”

庾道季没工夫去见他寒暄,他忙着安排船队补给。

近百艘船,近万人,每天消耗的淡水和粮食是个惊人的数字。好在狮子国是南洋最大的贸易中转港,物资充足,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商人们争先恐后地掏钱,不肯让大周破费。

那个波斯商会的白袍中年人拍着胸脯说,“将军一路上照顾我们,这点小钱,我们自己出。”

庾道季也没有推辞。

船队从狮子国出发,横渡孟加拉湾。

这一段路是回程中最大的考验,海面宽阔,没有陆地遮挡,风浪比近海大了不少。

好在风向正好,西南季风推着船队一路向东,镇海号在前面劈波斩浪,后面的商船紧紧跟随,像一群小鱼跟着一条鲸鱼,虽然吃力,但好歹没掉队。

那个爪哇少年每天都站在甲板上,帮着大周的士兵干活,搬货、洗甲板、擦炮管,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进入马六甲海峡的时候,船队的速度慢了下来。

马六甲的商人们早就得到了消息,黑压压地站在港口等着。他们看见大周的船队回来了,还带着那么多外国商船,一个个眼睛都直了。那个马来商人第一个跑上来,拉着庾道季的手,问长问短,听说只沉了十几艘船,竖起了大拇指。

船队在马六甲休整了三天,补充了淡水和水果。那些跟着来的南洋商船到了马六甲就算是到家了,有的就地卸货,有的继续跟着往东走。

那个马来商人的船最大,决定跟着去大周开开眼界。他说,“我都在这等半年了,不亲眼看看大周长什么样,回去睡不着觉。”

船队穿过南海,一路向东北方向航行。

海面越来越平静,风越来越暖。

“将军,前面就是交州了!”

桅杆上的瞭望兵喊了一声。

庾道季快步走到船头,扶着船舷朝前方望去。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线。

海岸线上方,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低矮的山丘,庾道季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年,从交州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狮子国,从狮子国到波斯,从波斯再回来。

他见过狂风巨浪,异域的城池,见过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听过无数种听不懂的语言。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升全帆!全速前进!”

船队驶入白藤江口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交州刺史正在衙门里吃晚饭,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大人!海上来了好多船!”

刺史懵了一下,没收到什么外交书啊,他把筷子一扔,拎着袍角就往外跑。

他爬上城墙,朝海面上望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江口外面的海面上,全是船。近处的,远处的,大的,小的,桅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海面,一眼望不到头。

刺史揉了揉眼睛,船还在,没有消失。

“大人,最前面那艘好像是镇海号!”差役指着江口,“还有人在上面挥旗!”

“这……这是什么情况?”刺史的声音发飘,“庾将军不是只带了二十艘镇海,十艘补给船出去吗?怎么回来这么多?”

刺史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认出了那面熟悉的旗帜。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身,“快!快组织人手去码头!烧热水!准备粮食!把城里所有的大夫都叫来!快!”

镇海号缓缓靠岸。

庾道季踏着跳板走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年,已经不太习惯站在不会晃的地面上了。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扶住他,他才站稳。

刺史迎上来,满脸堆笑,“庾将军,您这是到底带了多少船回来啊?”

庾道季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有些得意,“数过了,除了自己的,跟着到的商船有八十七艘。”

刺史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七艘,这还不算大周自己的船。他咽了口唾沫,“那些船上装的都是什么?”

庾道季拍了拍身上的灰,“也就是胡人的香料、胡椒、肉豆蔻、丁香、宝石、象牙、地毯、药材。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群想来大周做生意的商人。”

刺史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看着海面上那些还在陆续靠岸的船只,看着那些穿着奇装异服、说着各种语言的商人从船上走下来,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在夕阳下飘扬,忽然觉得天下最贫穷的交州,从今天起,恐怕要变成另一个地方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差役喊了一句,“快去给洛阳送信!就说庾将军回来了!带了很多船!很多人!还有——”

他看了一眼那些金光闪闪的货物,“很多很多钱!”

交州要发达了!!!

紫宸殿里,赵明昭已经听杜使臣说了大半个时辰。从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说到大皇宫的金殿,从查士丁二世的傲慢说到那一声声嘲讽的笑。杜使臣说得不紧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像在往火上浇油。

“欠朕的钱,还这么嚣张。”明昭气笑了,“他是不是不知道,这世上只有打不得的债主才是大爷?”

杜使臣垂着头,不敢接话。

明昭厚赏了杜使臣,她确实没有打过去的路,这像是看到一座金山,那金山还欠她钱,她能打,但太远了过不去。

这怎么不让人憋屈呢?

又过了几天,薄越来了,“陛下,交州八百里加急。”

赵明昭皱了皱眉,“交州?”

薄越把急报递上去,“庾将军回来了,带了很多船,很多货,还有很多人。交州刺史说,跟着庾将军回来的外国商船,有八十七艘。”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明昭接过急报,从头看到尾,她的眉头从皱着的变成了挑着的,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气了几天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朕让他去探路,他给朕带回来一支船队。”

薄越试探着问,“陛下,要不要让庾将军速来洛阳面圣?”

赵明昭摆了摆手,“不急,七月份天热,让他在交州歇歇,把人员和货物都安顿好。那些外国商人,让交州刺史好生招待,别丢了天朝上国的体面。”

消息传到交州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下旬了。

庾道季在交州歇了大半个月,把船队和货物都安顿妥当,那些外国商人也交给了交州刺史安排。

八月初,庾道季带着二十个亲兵,押着十几辆大车,从交州一路北上。大车上装的是他从海外带回来的,挑出来的最好的东西,香料、宝石、象牙、药材,还有几箱子他专门挑出来献给陛下的极品。

一路上他骑在马上,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庄稼,觉得大周的田地都比别处的好看。

那些在海上漂了一年的疲惫,在踏上故土后就散了大半。

八月中旬,庾道季抵达洛阳。

他没有直接进宫,先回府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让人把献给陛下的礼物清点了一遍。

赵明昭在紫宸殿见他。

庾道季走进殿的时候,明昭看见庾道季黑了,海上的日头还是太毒了,这整的,都让白古直接变黑古了。

还好帅哥颜值还是能打的,

“臣庾道季,参见陛下。”

“辛苦庾表兄了。”

庾道季站起来,让人把身后抬来的紫檀木箱子打开,一箱一箱地往殿里搬。

第一箱是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眼石,在烛火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第二箱是象牙,整根的,雕了花的,打磨得光滑如玉。

第三箱是药材,第四箱是香料。

宫人们最后打开箱盖的时候,赵明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箱子里装的是胡椒,黑胡椒、白胡椒,那股辛辣的、温暖的气息从箱子里升腾起来,钻进赵明昭的鼻子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胡椒?”

庾道季笑着点头,“陛下,这是波斯湾沿岸产的胡椒,臣带回来了一千斤,最好的都在这儿了。”

赵明昭想起自己穿越过来这些年,吃的饭菜永远只有咸味和酸味,连个辣椒的影子都见不到。

如今,庾道季给她带回了一整箱。

总算是有点辣味了。

赵明昭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发现有一箱,里面装的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又不是石头,像木头又不是木头。

“这是什么?”

庾道季挠了挠头,“臣也不知道叫什么,波斯商人说,这东西叫龙骨,是从一种巨大的鱼身上取下来的骨头。磨成粉可以止血,泡水可以退烧,比黄连还好用。臣带了一箱回来,让太医试试。”

赵明昭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骨头,“龙骨?鲸鱼骨还差不多。”

“你这一趟,赚了多少钱,回头写个折子给朕。”她顿了顿,“那些跟着来的商人,你怎么安排的?”

庾道季正色道,“回陛下,八十七艘商船,分别来自马六甲、狮子国、天竺、波斯。他们跟着臣来大周,是想做买卖的。臣跟交州刺史说了,让他们在交州等候陛下的旨意。至于贸易的事——”

“贸易的事,让少府跟他们谈。大周的货物,不能贱卖。价格定高了,他们买不起。价格定低了,咱们吃亏。这个分寸,少府拿捏得住。”

“臣明白。”

赵明昭看着庾道季那张晒黑的脸,“你在海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庾道季沉默了一瞬,把风暴的事简单说了。

赵明昭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人没事就好。”

庾道季低着头,“臣明白。”

“明年,你再去一趟。”

庾道季抬起头,眼睛亮了,他其实还是挺喜欢在镇海上的,海上就是有一种魔力,出去了想家,回来了又向往那辽阔的大海。

“不过镇海还是小了,今年工部造了更大更好的,还没试行呢,明年十月,定让你用上。”

“这一次是通商,朕决定将纺织厂关了,不再与民争这利,朕要建商船,虽说价格不菲,但是主要将贸易先通了,大周的银行可以为世界所有的商人提供方便,大周的国债也要卖到波斯湾去。”

如今布匹已经泛滥,价格越来越低,百姓已经不会有冻着的人了。

她看着庾道季,“朕要的不是一趟买卖,朕要的是这条路上的钱,都在大周的手里转。”

庾道季声音沉稳有力,“臣领旨。”

庾道季回去后,赵明昭拿起那颗最大的红宝石,对着阳光看了看。宝石纯净而深邃,火彩闪到她眼睛了。

不错,萌萌也六岁了,哪天逗过头了,可以拿来哄哄她。

说回波斯,波斯使者法鲁克从拜占庭,急急赶回了泰西封,波斯萨珊王朝的都城。

他入城的时候正值黄昏,城门都快关了,他骑着骆驼一路狂奔,在城门口差点被卫兵拦下,最后亮出了王庭颁发的铜牌才得以通过。

他直奔王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波斯王沙普尔三世正在宫中与大臣们议事。

他年纪不到五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大半,这些年被拜占庭压得喘不过气来,东边的突厥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听说法鲁克求见,他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法鲁克几乎是扑进殿中的。

“陛下!陛下!”他气喘吁吁,“东边来人了!”

沙普尔三世靠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东边?突厥人又来了?”

“不是突厥!是突厥东边!”法鲁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是大周!一个比突厥大得多的国家!他们灭了突厥。”

殿中的大臣们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大周?那支船队?

他们是知道的,毕竟刚刚路过,那几十艘巨大的战船,每一艘都比波斯的任何船大三倍以上,船首包着铁甲,船舷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炮口。

有人亲眼看见那支船队开炮,隔着几里远,巨响如雷,拦截他们的波斯船队连靠近都没靠近就被击溃了。人就只是打的边缘水面,他们的桅杆就被打断了,船体被砸穿,士兵们纷纷跳海逃命。

那时沙普尔三世的脸色变了,难以置信,罗马的希腊火已经让他们绝望了,明显东方更恐怖。

还好他们只是想做生意,如果打仗,波斯湾沿岸的港口早就不是他们的了。

二十艘那样的船,足以把整个波斯湾封锁得水泄不通。他们没有打,只是在被拦路的时候放了几炮威慑。放完了,还客客气气地跟他们的商人做买卖,把带来的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都卖了,买了他们的香料、胡椒、宝石和药材。

“你是说,那个大周,灭了突厥?”

“是,臣从君士坦丁堡回来,那个叫大周的国家,跟拜占庭起了冲突。”

殿中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竖起了耳朵。

法鲁克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周在东方打败了突厥,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残部西逃,投奔了拜占庭。

大周的女皇帝派使臣万里迢迢去君士坦丁堡,要查士丁二世要么交出阿史那务涂,要么赔偿突厥造成的一切损失。

查士丁二世不但拒绝了,还嘲讽大周女皇帝不知天高地厚,要她每年进贡五千匹丝绸、三千斤茶叶。

沙普尔三世听完,沉默了。

突厥可汗投奔了拜占庭,这件事他们去年早就知道。

他还知道查士丁二世收了阿史那务涂之后,在东部边境增加了三个军团的驻军,名义上是防御突厥残部,实际上是冲着波斯来的。

拜占庭的野心从来没有掩饰过,他们想要波斯的美索不达米亚,想要亚美尼亚,想要叙利亚,想要整个东方的贸易通道。

这么多年,波斯被拜占庭压得抬不起头。

沙普尔三世即位以来,打了无数次仗,输了无数次,割了无数次地,赔了无数次款。

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一代地被罗马人按在地上摩擦。他以为这就是命,以为波斯永远不可能翻身。

拜占庭那么大的面积,可不是凭空来的。

可现在东边来了一个国家,打败了突厥,端了突厥的王庭,逼得阿史那务涂像丧家之犬一样西逃。

这个国家派使臣去找查士丁二世,要他把人交出来,否则就赔偿损失。查士丁二世那个傲慢的混蛋,拒绝了。

沙普尔三世幸灾乐祸的笑了。

“查士丁那个蠢货,那个自以为是的、目中无人的、不知死活的蠢货!”

殿中的大臣们吓了一跳。

沙普尔三世站起来,他的心跳在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看着法鲁克,“你的消息,确定属实?”

“臣用性命担保,女皇帝很强硬,她说谁收留突厥,谁就是她的敌人,这是她让使臣去跟查士丁说的原话。”

沙普尔三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那双眼睛藏不住,眼睛里的光,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狼闻到了血腥味。

他终于等到了。

这些年他被拜占庭压着打,割地、赔款、称臣,他不是不想反抗,是打不过。

拜占庭的军团训练有素,他们的城墙坚不可摧,他们的希腊火能在海上烧毁波斯的战船。

查士丁二世每次见他,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在施舍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如今,东边来了一个比拜占庭还要强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女皇帝被查士丁二世羞辱了。

“来人,备礼。”

“陛下?”

老臣愣住了。

“我要派使臣去大周。”沙普尔三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上波斯最好的礼物,宝石、香料、珍珠,挑最好的装,不够从国库里拿。使臣要选最能说会道的,会说突厥语、波斯语、希腊语,最好还能说几句那个——大周话。”

他不等人开口,继续说道,“使臣到了大周,替我告诉那位女皇帝,波斯愿与大周结好,世代通商,永不相犯。”

“拜占庭仗势欺人,侵占了波斯大片领土,还放话说大周皇帝只是一个女人,见识太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与他们叫板。”

“陛下,”老臣小心翼翼地问,“查士丁二世真的说过这些话吗?”

沙普尔三世看了他一眼,查士丁说过没有,重要吗?

真是个蠢的,他还能绕过他去解释吗?

老臣也反应过来了,闭上了嘴。

沙普尔三世坐下,整了整衣袍,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如果大周要打拜占庭,波斯愿意跟随。拜占庭欠我们的,比欠大周的还多。我们要的不是赔款,我们要的是土地、是尊严、是百年来被他们踩在脚下的那口气。”

他顿了一下,“至于赔款,全归大周,波斯分文不取。”

一个年轻的大臣忍不住开口,“陛下,全归大周?那我们打这一仗图什么?”

沙普尔三世看着他,“拜占庭倒下了,它占着的那片土地,谁来拿?东方的大周万里迢迢打过来,能占多少?他们要的是赔款,要的是商路,要的是拜占庭低头。至于那些被拜占庭吞并的波斯故土,拜占庭输了,谁拿,还不是各凭本事?”

他靠在御座上,声音放低了一些,“就算大周不帮我们,只要他们从东边打拜占庭,拜占庭就得把东线的兵力调走。到时候,西线就是我们说了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

“让使臣尽快出发,越快越好,带足礼物,不要舍不得。大周的女皇帝,既然能打垮突厥,就绝不是好糊弄的。我们送去的礼越重,她越会觉得我们是诚心的。”

他顿了顿,“查士丁那个蠢货,找了个这么强的对手,他自己还不知道。等他知道了,恐怕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他忍不住发出反派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