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突厥穷得叮当响,王庭都被端了,牛羊都被掳了,阿史那务涂身上怕是连几个金杯子都摸不出来。但拜占庭不一样,那是横跨欧亚非的帝国,君士坦丁堡的金币堆得比城墙还高。

她看着宋臣,“让鸿胪寺选个能说会道的,再从锦衣卫挑几个护卫,带足了干粮和水,从草原走,趁天气好,快马加鞭去拜占庭。”

宋臣接过她写的国书看了看,“陛下,这措辞,怕是会激怒对方。”

“激怒了才好,让使臣放心大胆说去,出事了,朕给他封侯。”

使臣姓杜,鸿胪寺丞,四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不紧不慢。他接过国书的时候手指稳得很,但心里已经把这一路的凶险盘算了一遍——

从洛阳往西,过河西走廊,出玉门关,穿天山北麓,过咸海,绕里海,翻高加索山脉,最后进入拜占庭的东部行省。

这条路,少说要走五个月。

不过没事,有陛下封侯之诺,他就算死也会死在拜占庭的。

七月出发,趁着天气好,草原上的草还没枯,马也有膘。杜使臣带了二十个锦衣卫,每人至少两匹马,带了足够的干粮和饮水,还有几匹驮着礼物的骆驼——

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虽然国书写得不客气,但面子上该给的还是要给。

走过了夏天,秋天,到了冬天,他们终于望见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墙。

这还得归功于拜占庭足够大,地跨亚非欧,不然还真过不去。

他从玉门关一路走来,见过西域诸国的城池,见过波斯边境的堡垒,但没有一座能跟眼前的这座城相比。

城墙从海边拔地而起,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

冬天的日光洒在城墙上,将那些巨大的石砖镀成金黄。

城内的穹顶高耸入云,穹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光,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阿拉伯人,各种语言在耳边嗡嗡作响。

君士坦丁堡,新罗马,世界渴望之城。

拜占庭的官员检查了他的国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微妙。

他们从未听说过什么大周,更不知道这个东方来的使者要干什么,不过看在他带的丝绸的份上。

半个月后,终于有人来带他进宫。

大皇宫的宏伟超出了杜使臣的想象。

他从正门进去,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加华丽。大理石的地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廊柱高耸,柱头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穹顶上绘着色彩斑斓的壁画,那些圣人的眼睛在烛火中闪烁,像是在审视他这个来自远方的异乡人。

他被领进金殿。

穹顶高得望不到顶,阳光从穹顶四周的窗户倾泻下来,将整座大殿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殿内的墙壁上贴着金箔,每一寸都闪耀着光芒,让人不敢逼视。

毕竟是拜占庭最盛之时。

查士丁二世坐在御座上。

他紫袍上绣着金鹰,金冠上镶着红宝石和祖母绿,手里握着权杖,权杖顶端是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

他还很年轻,不到四十岁的模样,保养得极好,脸上皮肤白净,蓄着一部修剪整齐的胡须。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杜使臣,目光很是傲慢。

杜使臣走到殿中央,拱手为礼。

殿中的大臣们微微骚动了一下。

杜使臣不卑不亢地开口,“大周皇帝陛下遣臣前来,向拜占庭皇帝陛下致以诚挚的问候。”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国书,双手呈上。

查士丁二世旁边的兵士走下来接过国书,转呈上去。查士丁二世展开国书,看了起来。

他旁边站着一个翻译,是他的首席书记官,精通波斯语、阿拉伯语和突厥语,但大周的文字是第一次见。那些方块字像天书一样,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好在杜使臣带着会波斯语与突厥语的翻译,经过两道程序,逐字逐句地翻译给查士丁二世听,每翻译一句,查士丁二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翻译到“突厥乃大周之敌,贵国收留此人,即为与突厥同罪”时,查士丁二世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

到“将阿史那务涂及其部众引渡至大周,或赔偿突厥对大周造成的全部损失”时,查士丁二世气得手啪地拍在了御座的扶手上。

查士丁二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冷笑。他把国书往旁边一扔,靠在御座上,用审视蝼蚁的目光打量着杜使臣。

“你们的女皇帝,派你来跟我说这些话?”

杜使臣面色不变,“是。”

“她在东方打了胜仗,打败了突厥人。这确实了不起,值得祝贺。但是——”,语气一转,笑意里带了几分不屑,“她难道以为,打败了一个草原上的蛮族,就有资格对罗马人的皇帝指手画脚了?”

殿中的大臣们发出低低的附和声。

查士丁二世像蹲在巢穴里审视猎物的鹰,“告诉你们的女皇帝,这里是君士坦丁堡,不是她那些用木头和土坯搭起来的东方小城。罗马帝国存在了五百多年,你们的女皇帝,不会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皇帝吧?”

殿中响起低低的笑声。

杜使臣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他等笑声平息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周皇帝陛下还让臣转告拜占庭皇帝陛下,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杀了大周在西域的守军,烧了大周的城池,掠走了大周的财物。这些损失,大周皇帝陛下是要讨回来的。”

他抬起眼看着御座上的查士丁二世,“无论是从突厥可汗手里,还是从任何收留突厥可汗的人手里。”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查士丁二世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已然冷厉。他看着杜使臣,像看不知死活的小虫。

“你是在威胁罗马人的皇帝?”

“臣只是在转达大周皇帝陛下的话。”

查士丁二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穹顶下回荡,他笑完了,靠在御座上,拍了拍手。

“真有意思,我活了快四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君士坦丁堡的金殿上威胁我。”他看着杜使臣,“你知道上一个威胁罗马皇帝的人是谁吗?”

“是波斯的万王之王,他带着三十万大军来,带着三万残兵回去。你们叫大周的小国,有多少军队?十万?二十万?你们有多少战船?一百艘?你们从东方到君士坦丁堡要走多远?一万里?两万里?”

他摇了摇头,“你们的女皇帝,恐怕连君士坦丁堡在哪儿都搞不清楚吧?”

殿中的笑声更大了。

这时的使臣一直很作死,“大周皇帝陛下说,拜占庭有海,大周也有海。拜占庭有船,大周也有船。”

查士丁二世没当回事,笑够了,靠在御座上挥了挥手,“算了,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女皇帝,阿史那务涂现在是我的臣属,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至于赔偿——”

他顿了顿,嘲讽道,“我倒觉得,应该是你们的女皇帝赔偿我。她打败了突厥,端了突厥的王庭,害得突厥人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求收留,害得我要给他们安排草场、提供粮食、安置部众。我还没找她算这笔账,她倒来找我了。”

殿中的大臣们配合地笑了起来。

杜使臣来的时候就知道,这番话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国书送到,话传到,剩下的事情不在他手里,在陛下手里。

他朝查士丁二世拱了拱手,“臣会将拜占庭皇帝陛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大周皇帝陛下。”

查士丁二世觉得满意了,恢复了那副宽容慈悲的姿态,“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给你们的女皇帝一个机会,让她派使者来君士坦丁堡朝贡,我可以在边境上开几个互市,允许大周的商人来跟我的臣民做买卖。这是我的恩典,不是她应得的。”

他看着杜使臣,“我听说,你们那里产丝绸和茶叶?这些东西我不稀罕,但我的臣民喜欢。如果你们的女皇帝愿意每年进贡五千匹丝绸、三千斤茶叶,我可以不计较她今天的无礼。”

杜使臣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告退。”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金殿,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背影。

拜占庭的官员送他出城,态度倒是客气,甚至还送了一些干粮和水,说是皇帝陛下的恩赐。杜使臣接过那些东西,面无表情地道了谢,上马,带着二十个锦衣卫离开了君士坦丁堡。

出城十里,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杜使臣出发后,庾道季被召入宫。赵明昭在紫宸殿偏殿里摊开那张舆图时,庾道季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陛下画的那条弯弯曲曲的航线——

陛下居然搞到了海图。

从交州白藤江口出发,过南海,穿马六甲,横渡孟加拉湾,绕印度半岛,入阿拉伯海,最终抵达波斯湾。

“道季,镇海往海上溜溜吧,十月出发,趁东北季风南下,一路顺风。”赵明昭的手指沿着航线缓缓移动,“十二月到马六甲,在那里等候西南季风。大概次年四月起风,横渡孟加拉湾。五月到狮子国,六月入阿拉伯海,七月到波斯湾。”

她抬起头看着庾道季,“这一次,不是去打仗的。”

“朕要你做的是探路,波斯湾以西是什么样,朕不知道,少府不知道,天底下没有人知道。你要去看一看,把沿途的海路、港口、风向、暗礁,都记下来。能走多远算多远,能到拜占庭最好,到不了也不要紧。”

“朕不要你去打仗,是要你把这条路走通,丝绸之路已经通了,可朕还想要海上的丝绸之路。”

庾道季领旨的时候,心里是有些遗憾的,这么好的船,这么好的炮,居然只是去卖东西的?

不过陛下让他去海上溜达,他就去海上溜达。

他也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什么样。

大周刚立国,确实需要宣扬一下国威。

七月,战船分批从孟津渡出发。第一批十艘镇海号沿运河向东南行驶,过汴口、入淮河、经邗沟进入长江。

镇海号太大,吃水太深,运河有些地段水浅,需要纤夫拉纤。从孟津到扬州,走了整整一个月。

八月初,第一批船队抵达扬州,在长江口补充了淡水和粮食,然后沿着海岸线继续南下。八月中旬,经过钱塘江口。九月初,经过闽江口。九月中旬,经过珠江口——

十月初,二十艘镇海号、十艘补给船、五千水师,全部在交州白藤江口集结完毕。

补给船上装的不是火药和炮弹,是货物。

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装了满满二十艘船。她说:“既然是去探路,顺便做点买卖,路费总要赚回来的。”

明昭还是知道柴米贵的。

该省就省。

庾道季站在旗舰的舵楼上,看着江面上桅杆如林的船队,深吸了一口气。白藤江口的潮水正在上涨,咸腥的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温热。

他伸手试了试风向,又看了一眼桅顶的旌旗,旌旗往西北方向飘。

东北季风,如期而至。

“升帆!”

二十面主帆同时升起,船身震动,缓缓驶出白藤江口。岸上,交州的官员和百姓远远地望着,不知是在做什么,居然有这么大的船。

船队驶入南海。

海面比想象中平静,东北季风不疾不徐地吹着,镇海号的帆吃得饱饱的,船速稳定在每日七八十里。

庾道季拿着海图和罗盘,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航行。

船队经过占城的海岸。

占城是个小国,海岸线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个港口。

庾道季本来没打算停,但船上的水手说,占城的国王和大周的商队有来往,算是熟人。

他想了一下,下令停泊,派翻译带着几十匹丝绸上岸,说是大周使臣路过,给国王送点礼物。

没想到,这一停就停不下来了。

占城国王听说有大周的船队经过,兴奋得亲自跑到港口来看。他登上镇海号的时候,嘴巴就没合拢过,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更没见过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口。

这都是啥啊?

不愧是东边的大国,船还能在海上如履平地,也太酷了。

“这船怎么这么大啊?”

国王在甲板转,搓着手问。

庾道季笑了笑,没太搭理,“陛下说,这一趟是探路的,顺便带了些货物。”

“什么货物?”

“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

国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二话不说,当场拍板,要买。而且不是买一点,是买了一整船——五万匹丝绸、三万件瓷器、两万斤茶叶、一万斤糖、五千刀纸张。

这些东西他们买了,翻几倍卖给商人,再高价卖去波斯,闭着眼睛都能卖。

庾道季本来只想送几匹礼物,做个顺水人情,没想到对方直接开口要买一船。

他迟疑了一下,说这只是探路的,货物要留着沿途售卖,不能都卖给您一家。

国王不依不饶,加价,再加价,又加价,最后出的价钱是市面上的一倍。

庾道季还是摇头,国王急了,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让你们走了。

庾道季:?

你还有这本事呢?

庾道季看了看港口外那些比渔船大不了多少的占城战船,又看了看镇海号甲板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沉默了片刻,国王也明显感受到了这人不是他能强取豪夺的。

他又开始抱大腿,庾道季不想纠缠,免得错过了风,双倍的价格卖了半船。货物还要留一些,后面的路还长。

国王心满意足地带着货物走了,临走前拍着庾道季的肩膀说,下次多带点。

他们都是老熟人了,多多关照。

庾道季看着少了半船的货舱,叹了口气。这才第一站,后面的路还长着呢,照这个卖法,走不到马六甲就得空船回去了。

他下令船队继续向南航行。

船队经过真腊的海岸。

真腊的国王比占城国王还热情,他听说了占城那边的事,早早就在港口等着了。大周的船队一靠岸,他就带着文武百官上了船,看了一圈,然后问了,

“丝绸有多少?”

庾道季没想到自己这么有做生意的天赋,不过他说货物不多了,只能卖一小部分。

真腊国王软磨硬泡,又卖了半船。

庾道季开始认真思考,再这么下去,他可能真的要走不到波斯湾了。

船队抵达马六甲海峡的东口。

马六甲是一个中转港,南洋诸国的商人在这里聚集,买卖各种货物。庾道季本来没打算在这里卖东西,但船队还没靠岸,消息就传开了——

大周来的船,带着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

不到半天,港口就挤满了人。马来人、苏门答腊人、爪哇人、印度人,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服饰的商人蜂拥而至,把镇海号围得水泄不通。

庾道季站在甲板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头都大了。

“将军,他们说要买丝绸。”

“不卖。”

“将军,他们说愿意出双倍价钱。”

“双倍也不卖。”

“将军,他们说愿意出三倍。”

行吧,每种货物只卖三分之一。

结果不到一天,三分之一的货物全卖光了。

尤其是纸,大周的纸张比本地用的棕榈叶和羊皮纸好用太多了,写字方便,携带轻便,价格也不贵。

一个天竺商人一口气买了五千刀,庾道季看着那堆钱,心里五味杂陈。货卖了不少,钱也赚了不少,但船上剩下的货物,已经只剩一半了。

他正准备下令收帆启航,岸上忽然传来骚动。

穿着锦袍的马来商人挤过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船边,仰着头朝甲板上喊。

翻译听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将军,他说他是马六甲最大的商人,经营着从狮子国到爪哇的航线。他想问,大周的船队什么时候返航?”

庾道季愣了一下,“返航?”

“对,他说他想跟在船队后面,一起去东方,去大周。”

翻译又听了一会儿,补充道,“不只是他,后面那些人,都是想问这个的。”

庾道季走到船舷边,往下一看。

黑压压的人群还没散,那些商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数刚买到的货物,有的在交头接耳,但更多的人在抬头望着镇海号的桅杆,眼睛里尽是向往。

年轻的爪哇商人用结结巴巴的马来语说,“能造出这么大船的地方,写出来的字,一定也很厉害。”

庾道季站在船舷边,“告诉他们,大周的船队明年返航,大约四月从马六甲出发,往东走。想跟的,到时候把船准备好,跟在后头就行。”

翻译把他的话喊了下去。

岸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那个马来商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我要回去装货!把仓库里所有的香料都装上!”

副将凑过来,“将军,咱们带这么多人回去,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庾道季想了想,“陛下说要走通海上的丝绸之路。丝路通了,别人愿意跟着走,那是好事。再说了——”

他看了一眼船舱里那些还没卖完的货物,“回去的时候,总得带点什么给陛下交差。香料、宝石、象牙,这些在大周都是好东西。他们跟着去,咱们跟着回,谁也不亏。”

他无师自通的贸易,到时到了波斯,他买出去,再用这些货币买回当地的货物,香料,胡椒,宝石等等,又是更高的价格。

一来一回,利益有点足。

船队继续向西航行。

马六甲海峡狭窄而曲折,两岸是低矮的丘陵和密林。水手们说,这条海峡暗流湍急,尤其是潮汐转换的时候,水流会变得非常紊乱。庾道季雇了几个熟悉水道的马来本地的引水员,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船队全部带过海峡。

出了马六甲海峡,便是广阔的印度洋。

船队在马六甲海峡西口停泊了四个月,等候西南季风。

庾道季让船工们清理船底的藤壶,修补船板,更换帆索。士兵们在岸上扎营,操练刀枪,学习操炮。

三月初,西南季风如期而至。

船队从马六甲出发,进入了孟加拉湾。

孟加拉湾的风浪比南海大得多,镇海号的船首在浪尖上高高扬起,然后猛地砸进浪谷,海水从船首两侧炸开,白色的浪花飞溅到甲板上。船身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一边滑。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双脚踏开,死死稳住身体。

待风浪稍减,船队望见了狮子国的海岸线。

船队在狮子国停泊了五天,补充淡水和粮食。

狮子国的国王听说大周的船队来了,派使者来问候,还送了一箱子当地的特产,庾道季回赠了礼物,然后继续北上。

船队从狮子国出发,沿着印度半岛的西海岸北上。

这段路比横渡孟加拉湾轻松得多,海岸线始终在视线之内,随时可以靠岸补给。庾道季让船队保持队形,继续向北航行。

四月初,船队进入阿拉伯海。

阿拉伯海的风浪比孟加拉湾还大。

有好几次,大浪从船首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海水灌进甲板,灌进船舱,士兵们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庾道季下令所有士兵穿上皮袄,火炮用油布盖好,火药桶搬到最高处,防止进水。

船队在风浪中艰难前行。

四月底,船队抵达波斯湾的入口,霍尔木兹海峡。

庾道季下令全军戒备,进入海峡。船队安然通过了霍尔木兹海峡,进入了波斯湾。

波斯湾的海水比印度洋平静得多,沙漠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船队沿着波斯湾的北岸向西行驶,接连数日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五月初,船队抵达了波斯湾深处。

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

庾道季举起千里镜望过去,十几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艘比镇海号小两圈,但船首包着铁,船舷两侧站着披甲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

船帆上绣着一种他认不出的徽记——

他正要下令翻译上前交涉,对方的船队已经先动了。

领头的那艘大船打出了旗语,翻译说,那是在命令他们停下。

庾道季皱了皱眉,“告诉他们,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恶意。”

翻译用波斯语朝对方喊话,对方的回应很快——他们的船队开始向两侧展开,试图把大周船队包围起来。

庾道季看了一眼对方的阵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船队。

“把船队排成一字横阵,红衣大炮瞄准对方的旗舰。”

“将军,不打吗?”

“先吓唬一下。”

六门红衣大炮从炮舱里推出来,炮口对准了对方旗舰的方向。炮手们装填火药、塞入炮弹、调整角度,动作熟练而从容。

庾道季举起手臂,放下了。

“放。”

六声巨响撕裂了波斯湾的平静。

对方的船队瞬间乱了。

旗舰上的将领从船头摔了下去,周围的船只像被惊扰的鱼群一样四散奔逃,有两艘甚至撞在了一起,船上的士兵扑通扑通地掉进水里。

庾道季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波斯战船,他本来只想吓唬一下,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大。这些人,是不是从来没见过火炮?

波斯人确实没见过火炮。

他们见过投石机,见过弩炮,见过希腊火,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几里之外,巨响如雷,这不是人间的武器,是神明的怒火。

那支波斯船队彻底溃散了。

不到一刻钟,海面上只剩下大周的船队。

庾道季摸了摸下巴,这仗打得莫名其妙。

“将军,追不追?”

庾道季摇了摇头,“追什么追,我们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打仗的,继续走。”

船队继续向西航行,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那些逃散的波斯船没有再出现,事实上从那一轮炮击之后,整个波斯湾都安静了。

商船远远看见大周的船队就主动让路,沿岸的渔民把渔船拖上岸,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一路上,庾道季收了好几条商船送来的礼物,香料、宝石、干果。他没有拒绝,照单全收。

作为回礼,他送了对方一些糖和茶叶。

不到半个月,船队抵达了波斯湾的最深处。

这里的海岸线荒凉而平坦,除了盐碱地和沙丘,什么也没有。再往西,水越来越浅,镇海号这样的大船已经无法继续深入了。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拿着千里镜看了看前方,又看了一眼海图,沉默了许久。

“回航。”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不去拜占庭了?”

“去不了,水太浅,大船进不去。”庾道季把千里镜收起来,声音很平静,“陛下说了,能走多远算多远。这一次走到波斯湾,把路探清楚了,下次就能走得更远。”

他下令船队调头,回程的路上,庾道季心里盘算着这趟的账,货卖得差不多了,换回来的是满舱的香料、胡椒、肉豆蔻、丁香,还有宝石和象牙。这些东西在大周的价格,至少是收购价的三倍。

一来一回,刨去成本,少说也是几倍的利。

如果再把那些南洋商人带去东方,他们在大周买了瓷器茶叶回去卖,又是一笔。

船队沿着波斯湾北岸缓缓东行,还没走出多远,前方的海面上又出现了几艘船。

庾道季举起千里镜,这一次不是战船,是商船,大大小小五六艘,帆上绣着带翼狮子的徽记,跟之前那支船队一样,却没有靠过来,只是远远地跟着。

“将军,波斯人的船。”副将凑过来,庾道季放下千里镜,“跟着就跟着吧,不用管。”

船队继续向东,波斯商船跟了一天,又来了几艘,从五六艘变成了十几艘,始终保持着距离,既不上前,也不离开。

庾道季被跟得有点烦了,正要下令派小艇去问问,前方的海面上立刻出现了一艘挂着白旗的船。

行吧,好识相。

庾道季便让船队减速,那艘小船缓缓靠近,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中年人,头上缠着布,留着大胡子,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他站在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恭恭敬敬地朝镇海号鞠了一躬,用带着口音的波斯语喊了一句话。

翻译听了,眼睛微微睁大,“将军,他说他是波斯湾商会的首领,奉波斯王庭之命,来问大周船队的来意,为之前的冒犯赔罪。”

庾道季看着那个白袍中年人,“让他上来。”

小艇靠上镇海号,白袍中年人沿着绳梯爬上来,动作不太熟练,爬到一半差点滑下去,两个士兵伸手把他拽了上来。

他站在甲板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穿着铁甲的士兵、高耸入云的桅杆,脸色白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用波斯语说了一大段话,翻译转过来一五一十地说了。

波斯湾的商人们听说了前几天的事,都吓坏了,以为是东方的强国要来攻打波斯。

王庭那边也紧张,派他来问问,大周的船队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是要开战,他们也好准备,如果是路过,他们愿意提供淡水和补给。

之前拦路的那支船队,是当地驻军擅自行动,已经被撤职了,希望大周的将军不要怪罪。

庾道季听完,笑了笑,“告诉他,大周皇帝陛下派我们来,不是来打仗的。”

翻译把话转过去,白袍中年人的脸色立刻变了,从惨白变成了通红,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利索了不少,“那将军来做什么?”

“贸易。”庾道季指了指船舱,“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多了,如果波斯商人想买,可以谈。”

白袍中年人愣了好一会儿。

“就为这个?”他的声音发飘,“早说啊!”

他激动得在白袍上搓了好几下,“将军,波斯湾的商人等了好几天了!从王庭来的,从泰西封来的,从巴士拉来的,都等着呢!我们以为大周要打过来,吓得连船都不敢出,原来是来贸易的!”

他转身跑向船舷,朝自己的船大喊了几声。

那几艘远远跟着的商船像是得了信号,立刻加速驶来,很快就把镇海号围住了。

一艘接着一艘靠过来,甲板上堆满了货物,地毯、香料、宝石、干果、阿拉伯马,五花八门。

商人们挤在船舷边,举着货物朝大周的士兵喊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庾道季不得不让士兵维持秩序,让商人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白袍中年人充当翻译和中间人,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把秩序稳住。

庾道季让副将把剩下的货物清点出来,丝绸五千匹,瓷器两千件,茶叶三千斤,糖五千斤,纸张一千刀,这是最后剩下的,卖完就没了。

货物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最后一个买到纸张的波斯商人抱着那摞纸,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纸太好了,我们平时用的羊皮纸又贵又不好写,你们还有多少?下次能不能多带点?”

庾道季看着他,“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商人们的脸色变了,白袍中年人急忙问,“将军,明年不来吗?后年呢?你们总要回来的吧?”

庾道季想了想,没有把话说死,“这要听陛下的。”

人群中响起失望的叹息声。

年轻商人挤到前面,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将军,那——我们能跟你们去东方吗?去大周?”

庾道季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商人,他们眼睛里全是期待。

这一路走来,从马六甲到狮子国,从狮子国到印度,所有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去东方?

“能。”庾道季点了点头,“但是要快,船队三日后启航返程,赶不上就不等了。”

码头炸开了锅。

那个年轻商人转身就跑,白袍中年人跑得最快,不到两天,港口里就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波斯大商人的船,有阿拉伯商人的船,有亚美尼亚商人的船,船体都是地中海风格,比大周的船小了不少,但在波斯湾里跑得飞快。

他们连夜装货,地毯、香料、宝石、药材,能装的全装上,船舱堆得满满当当。

三日后,庾道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身后那支船队,行吧,这一路尾巴倒是不少。

出来的时候,二十艘镇海,十艘补给船。

回去的时候,多了浩浩荡荡近百艘船,桅杆如林,帆布如云,一眼望不到头。

“走,是时候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