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这一年过得很快,因为贸易的缘故,各国商人与贵族来大周更频繁了。

波斯使臣阿米尔去年来的时候,那天他在西市闲逛,想买一些丝绸带回去给婶婶们当礼物。挑好了绫罗,他从随从手里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一袋波斯金币,足有两斤重。

绸缎铺的掌柜看他掏钱袋的动作,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斜对面青砖灰瓦的两层建筑。

“贵客,你若有存票,直接拿来抵账就行,不必扛着这么重的金币满街走。而且你的钱在这用不了,你得先去银行换成大周的金锭与银锭。”

阿米尔顺着掌柜的手指看过去。

那栋建筑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大周银行洛阳西市分行”几个鎏金大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绸缎的商人,也有穿粗布短褐的百姓,手里都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存票?”阿米尔不理解,翻译也不懂。

掌柜见他不懂,便耐心解释了几句。

“简单来说,就是把金币存进银行,银行给你一张存票,上面写着存了多少。你要花钱的时候,拿存票去银行柜台取钱,或者直接把存票给商户,商户自己去银行兑。”

掌柜还补了一句,他自己每个月结账的时候,都是把收到的存票往银行一递,银行就把对应的钱转到他的账户上,他连铜板都不用数。

阿米尔把金币收回去,绸缎先不买了,转身就朝那栋建筑走去。

大周银行洛阳西市分行的铺面不大,但里面极为规整。

一排半人高的柜台将大堂隔成内外两部分,柜台后面坐着穿统一青色袍服的办事员,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算盘和笔墨。

柜台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当日的金银兑换牌价——

黄金一两兑白银十两,白银一两兑铜钱一千文。

阿米尔站在柜台前,从钱袋里摸出一枚波斯金币,搁在柜台上推过去。柜台后面的年轻办事员拿起金币掂了掂,又放在小天平上称了称,然后抬头看着他。

“贵客,这金币成色不足。”

阿米尔的脸当时就黑了。

什么叫成色不足?这可是波斯国库铸的金币,他叔叔法鲁克亲自监督铸造的,每一枚都印着波斯王的头像。

办事员也不跟他争辩,直接给他验了。“贵客请看,大周金币九成八的足金,贵客这枚,大约只有七成五。”

办事员说话很客气,“按大周银行的规矩,外国金币存入银行,须先按成色折算成足金分量,再按大周金价换算成等值银两或铜钱,方可开户存票。”

阿米尔叹了一声,原来波斯的铸币技术都比不上大周。

他没有当场存钱,他回驿馆把这件事跟使团其他人说了。阿拉伯商人一听就懂了,他们常年跑贸易,对金银成色这种事比谁都敏感。“大周的金币确实纯,我在大马士革做了半辈子珠宝生意,大周金币的成色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其他不乐意,“那咱们的钱,存进去就亏了?”

阿拉伯商人摇了摇头,“你把波斯的七成五金币存在驿馆里,放在箱子底下,过一年它还是七成五。你把它存进大周银行,按成色折算成足金,拿到一张存票,一年后你拿着存票取出来的,是实打实的大周足金金币。亏在哪里?”

他顿了顿,“再说了,你带着几千斤的金币在路上走,雇保镖要不要钱?住店怕不怕被偷?存银行里,一张纸贴身藏着,谁偷?偷了也可以去补办。”

去年的钱都定武器了,他们这会带来了尾款,阿米尔一入玉门关,就去了当地的银行,把这次带的金币折算、兑金、开户、出票,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几个时辰。

毕竟他存的实在太多了。

阿米尔从办事员手里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存票,叠起来塞进怀里,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这、这就好了?”他看着办事员。

办事员抬头对他笑了笑,“好了,贵客凭此存票,可在大周银行天下任何一家分行随时支取。存票若遗失,须立刻到银行挂失,凭开户时的密押和签名补办。若有损坏,也请及时更换。”

他想起去年来大周,带了整整一队骆驼驮金币,光保镖就雇了一百多个,在西域碰上马贼,打了一仗,死了五个人,丢了两箱金币。

现在只要到了大周的地盘就好了,要是大周银行能开到波斯就好了,可惜他们只在境内。

杜文接到任命,大脑嗡嗡的,崔安亲自来传的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捧着一套崭新的官服和一封印着“大周银行亚美尼亚分行”字样的铜印。

“崔公公,下官没听错吧?去亚美尼亚?”

崔安把圣旨递到他手里,笑眯眯的。“杜大人,陛下说了,你在鸿胪寺管了两年合同,跟亚美尼亚人、波斯人、阿拉伯人都打过交道,银行那一套你是最早摸透的。你不去谁去?”

杜文当天晚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自己怎么就从鸿胪寺的办事官,变成了大周银行的亚美尼亚分行的行长,顺带还兼了驻亚美尼亚的使臣?

到了御前,明昭看着他笑了笑,“怕了?”

杜文老老实实地站着,“陛下,臣没怕。臣就是在想,亚美尼亚那地方,银行开起来,谁来存钱?”

明昭觉得那地盘都挂她大周的国旗了,不去驻军也就罢了,大使馆总得有一个,而且她要不去开,拜占庭肯定会赖账,那可是她的钱,两千五百万金呢!

这时的金价比现代还高,黄金储备不多,但又是通用货币。

“拜占庭每年赔二百五十万金币,你让他们存进那边的银行,他们还省了押运的麻烦。”

她多贴心啊,而且官方的运输队伍会过去,钱币可以从海上走,况且各国可以在那存钱,来大周消费啊。

这样就不用怕带的钱不够了,再亚美尼亚存够了再来嘛!

杜文听完这句话,头皮一阵发麻。

亚美尼亚夹在波斯和拜占庭之间,三面环山,一面朝着小亚细亚半岛的平原。瓦格去年回国之后,在边境上挂了整整一排大周国旗,红旗在高原上的风里猎猎作响。

杜文的车队走了将近三个月,从洛阳出发,经河西走廊,出玉门关,过西域都护府,穿疏勒,翻葱岭,再往西走,一路走到亚美尼亚的边境。他随身带着四十多个银行的办事员,还有保障安全的军队,都是从洛阳各个分行抽调出来的好手。

他还带着印版、账簿、天平、验金石,以及整整十车大周铸造的金币和银币,这是分行的储备金,没有这笔钱,银行开不起来。

跟着他的军队人数不多,也就两百来个人。

但是这些人都是选拔上来的,五年一换,他们老愿意去了。去年跟着谢恒厥去的,他们的富贵让人过于羡慕嫉妒恨了,都快写成桃花源记了。

陛下出差待遇给得很高,外面天高皇帝远,一看就是肥差,虽然蛮夷之地,但也就五年,五年后就回来了。

学会一门外语,退伍做生意都能更赚。

他们到了境内,远远地看见了大周国旗,高原的风把旗面拉得笔直,瓦格早早就带着人等在路边,看见杜文的车队从山道上下来,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杜大人!”瓦格的嗓子还是那么洪亮,络腮胡子里藏着的笑容比去年更大了几分,“你终于来了!”

杜文从马上下来,被瓦格一把抱住了。

亚美尼亚人的拥抱热情得让杜文有点吃不消,但还是笑了起来。“瓦格使臣,你的兵器使得怎么样?”

瓦格松开他,“大周的刀,好用!拜占庭的骑兵上个月在边境上转悠了一圈,远远看见我们手里的刀,没敢过来。”

杜文的银行设在亚美尼亚的都城,一栋两层高的石砌建筑,原本是亚美尼亚国王的行宫别馆,瓦格说服国王把这座别馆腾了出来。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大周银行亚美尼亚分行”,另一块写着“大周驻亚美尼亚使臣署”。

两块牌子并排挂着,杜文每天进出的时候都要看它们一眼,想自己是一个人,兼了两份差事。

银行开业那天,方圆几百里的亚美尼亚贵族都来了。他们没见过银行,排着队在柜台外面张望。亚美尼亚国王亲自存了第一笔,五万枚金币。

存票从办事员手里递过来的时候,国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杜先生,这张纸到了洛阳也能取钱?”

杜文点了点头,“能,不止洛阳,长安、扬州、泉州、广州,大周境内任何一家分行都能取。”

国王笑了,“好。”

正好他的王子想去大周读书学习,这存票就让他待那边。

消息比杜文预想的传得快。

不到一个月,波斯的商人来了,他们听说亚美尼亚开了大周银行分行,连夜赶着骆驼翻山过来存钱。接着是阿拉伯商人,叙利亚商人,甚至几个拜占庭的商人。

杜文看着账簿上的存款数字一天比一天大,心里踏实了,但他真正的大任务还没有开始。

拜占庭每年的赔款,二千五百万金,按和约规定,分十年付清,去年庾道季将一半的赔款已经在洛阳交割了。

杜文递了一封正式的公文到拜占庭边境的总督府。

公文写得很客气,大周银行已在亚美尼亚设立分行,拜占庭每年的赔款,不必千里迢迢运往洛阳,只需在约定日期将二百五十万金币送至亚美尼亚大周银行即可。

银行收到赔款后,出具存票,视为赔款已付。拜占庭方面可凭存票核销当年的赔款义务,无需承担运输途中的任何风险。

边境总督收到公文的时候,觉得这事太大了,自己做不了主,派人快马加鞭把公文送去了君士坦丁堡。

查士丁在他的书房里,听他的大臣站在他面前,复述了公文的内容。

查士丁听完了,气得脸色都变了,这东方的国家真的好不要脸,居然在亚美尼亚开了银行,让拜占庭把钱送上门去,这让他觉得是胜利者在失败者门口摆了个收租的箱子。

他原本是准备不还的,但大周骚操作的卖武器,拜占庭怎么能允许别的国家武器比他们先进?

暂时研究不出来,就得买。

要良好的贸易关系,这钱他还真不能退。

况且大周扶持亚美尼亚,那地的国王比波斯更把大周当救命稻草,万一那边的疯子从那边打过来,他们完全不知道大周还有多少致命武器,还吧,别惹疯狗。

毕竟去年之前,他根本想不到东方能那么远过来揍他。

他看着大臣,“从君士坦丁堡运二百五十万金币到亚美尼亚,要多少成本?”

大臣想了想,“押运士兵两千人,上来回路至少一个月,军粮、马料,加上运输损耗,少说也要花掉一万金币。”

这些人,要钱都要他出运费送过去。

真是欺人太甚!

查士丁背对着大臣,“照办,以后每年的赔款,送到亚美尼亚的大周银行。让他们出存票,存票拿回来归档。”

大臣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拜占庭的第一笔赔款送到亚美尼亚那天,瓦格派了五百精兵在边境上迎接,这种感觉真好,虽然钱不到他们手上,但是赔款在他们这地方啊。

他们世世代代被罗马欺负,这会算是扬眉吐气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罗马向他们赔款一样。

车队在五百精兵的护送下抵达了亚美尼亚都城,杜文在银行门口亲自迎接,他穿了正式的官袍,身后站着两排银行的办事员,柜台擦得锃亮。

拜占庭的押运官从马上下来,看着面前这栋挂着大周银行牌子的石砌建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一份长长的赔款清单递给杜文,杜文接过来,逐项核对。金币的数量、成色、重量,每一项都当场查验。验金石在柜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天平的砝码加了一回又一回。

拜占庭还挺够意思的,金币成色很足,没掺铜。

杜文核完之后,在赔款收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银行的大印,他把收据和存票双手递给拜占庭押运官,“贵国今年的赔款已经结清。”

押运官接过收据,看着杜文,他感到屈辱,一个骄傲的帝国被逼着向另一个更强大的帝国赔款,还要亲自把钱送到人家的银行门口。

他不想说话,朝杜文点了一下头,转身上马,带着他的人回去了。

杜文站在银行门口,目送拜占庭的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他转身走进银行,在账簿上端端正正地记下一行字,“拜占庭帝国赔款,二百五十万金,已收讫。”

账簿的旁边,堆着更多的合同,亚美尼亚的兵器订单,波斯的海船订单,阿拉伯商人的存款凭证。

杜文从亚美尼亚发回来的书信,信使是跟着拜占庭赔款押运队的返程队伍一起东行的,过葱岭的时候遇到大雪,在疏勒困了十几天,等雪化了才继续赶路。

赵明昭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初春了。

御书房窗外的杏花开了满枝,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几片在窗台上。赵明昭拆开杜文用火漆封口的信,信很长,汇报了银行开业以来的存款数额、拜占庭赔款的交割情况,写到末尾,他的笔锋忽然变了个调,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臣在亚美尼亚数月,各国商贾之外,更有学者、贵族频频来询,问大周是否接纳外籍学生入太学读书。波斯王子曾托人传话,若大周肯收,他愿出万金。亚美尼亚国王瓦拉什亦言,其长子年十四,仰慕中原学问已久,盼能入洛阳求学。臣不知陛下意下如何,故不敢擅复,特此上闻。”

赵明昭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杏花出神。

崔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她这副表情,“陛下,杜大人的信里说什么了?可是亚美尼亚那边出了岔子?”

“没出岔子。”赵明昭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崔安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到末尾也笑了,“这些外国人倒是会挑时候,前几年咱们自己的学堂还没建利索呢,如今义务教育铺开了,他们倒是闻着味儿来了。”

赵明昭在想另一件事,如今义务教育推了几年,各州各县的小学堂已经建了七七八八,每年入学的孩童以百万计。这批孩子里最拔尖的那一撮,过几年就会像溪流汇入江河一样,涌向州府的中学堂,然后再从中学堂涌向洛阳的太学。

太学装得下吗?

太学、科学院、医学院,这是大周仅有的三所高等学府。

太学是最大的一所,在校学生也不过五千余人。

科学院是几年前她亲自盯着建起来的,主攻格物、算学、天文、机械,蒸汽机的研究就放在科学院底下,学生不到五百。

医学院倒是很大,葛仙翁任着校长,专门培养郎中,在校学生还有四千人。先前毕业的,也有几千人,可是各州各县的学堂里,等着往上考的学子每年就有几十万。

再过十年,等这批的学生读书出来,这个数字会涨到上百万。

大学要扩建,但大学不必小学堂,老师会认字就能教,博学的人才是少数。

让她的翰林院去凑凑热闹吧,就当多一份收入,兼兼职吧。

她拿起朱笔,提笔开始列提纲。

崔安在旁边磨墨,偷眼看了看她写的字,万国大学。

他愣了一下,没敢问。

第二天早朝,赵明昭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朕要扩建高等学府。”她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地直接,“太学、科学院、医学院,这三所不够。朕要新建一所万国大学,专门招收外国使臣、贵族、学者及其子弟,同时也向大周本土学子开放。另在洛阳城外再建两所新学府,一所侧重工程与算学,一所侧重农学,这两所只收大周学子。”

陆野心中算了算,扩建三所高等学府,其中一所还是面向外国人的,这要花多少钱?征地、建校舍、请先生、配书籍,每一项都是大开销。可他转念一想,杜文在亚美尼亚开的银行,光是拜占庭今年的赔款就收了二百五十万金币,外国商人在大周银行存的钱更是天文数字。

他往前迈了一步,“陛下,钱不是问题,臣只问万国大学的先生从哪儿来?”

郑荣也站了出来,“陛下,太学现在的先生已经不够用了,再建新学府,先生从哪里来?总不能把太学掏空。”

这可不是什么账房能来教的。

赵明昭点了点头,“大学就从太学、科学院、医学院抽调资深教授,每所选调二十人。至于万国大学,从历年科举落榜的举人中择优聘用,他们虽然没考中进士,但学问是扎实的,教外国学子绰绰有余。”她顿了顿,“让各国使臣自己推荐学者来大周任教,波斯有波斯的学问,天竺有算术,拜占庭有建筑之学,让他们带自己的先生来。万国大学,不能只有大周的先生。”

郑荣愣了一下,这一招他想都没想到过,让外国人自己带先生来教自己的学生,大周出校舍、出教材、出管理,连师资都能从外国借。

这都行?

礼部尚书卫衡也开口了,“陛下,让外国人来大周读书,学什么?学四书五经?他们回去能用得上吗?”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管他们用不用得上呢,“卫尚书,大周的礼仪、音乐、绘画、书法、对外任学,算学、天文、医术、也可以互相学习。至于其他的,在朝廷都是机密,怎么能让外人学?”

再说,就那些举人,他们也不懂其他的。

外国人来先学周礼吧,不是,先学汉字吧,这时比繁体更复杂,她来的时候都跟着崔夫人学了好久。

卫衡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户部侍郎韩征忽然说了一句,“陛下,万国大学学费怎么收?外国学子束脩自理的话,定多少合适?”

赵明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觉得该定多少?”

韩征想了想,“大周学子读太学,一年束脩折银五两,外国学子——十倍?”

“十倍?”赵明昭摇了摇头,“韩侍郎,你太小看大周的学问了。百倍,一年五百两,折成金币五十枚,包食宿另加十枚金币,嫌贵的可以不读。”

殿中响起一阵笑声,一年五十枚金币,对于波斯贵族来说算不上大数目。但各国的人多,对于大周国库来说,这笔收入可是实打实的新进项。

“陛下,”苻毅走了出来,“您刚才说还要建工程与农学两所学府,这两所怎么弄?”

“工程学府归你工部管,你来安排。”赵明昭看着他,“朕给你三年时间,把这所学府建起来。”

苻毅:?

他就不该来问!

不过以前培养工匠靠师徒相传,一个老师傅带两个徒弟,带十几年才能出师。有了工程学府,一批一批地培养,几年就能出一批能算、能画、能施工的年轻工匠。

确实很划算。

“医学院也要扩。”赵明昭继续说道,“各州县的学堂里都设了医馆,教孩子认草药、学防疫。这些孩子的底子有了,往上考总得有个去处,医学院在各州府设分院。至于农学学府,陆野,你跟太仓署的人一起弄,那本《齐民要术》,朕让太学的人重新校订一遍,用作农学学府的教材。”

医与农很重要,疫病在前面几百年,是比战争更大的杀器。

农更是了,她还得到了辣椒与番薯的种子,这两个驯化成本土作物,她的土地能养活一亿人。

根本不怕百姓生孩子,多生点,工业需要人口。

现在他们还是农业大国。

陆野出班领旨,他是管钱粮的,大周的粮食产量这几年翻了几倍,靠的是水利和农具。再往后走,靠的就该是育种和农技了。

陛下把农学从杂科里单拎出来建一所高等学府,这一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笔投资都更有远见。

散朝之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鸿胪寺的驿馆里,各国使臣听到这个消息,反应出奇地一致,都是狂喜。

阿米尔去年把波斯的全部货款存进了大周银行,也买了一批大周的书回去,但是他们根本不认字,买回去了也是睁眼瞎。

不过书店能卖的,大多是教材,与考试的书籍,都是理论基础,这大周是不怕被看的,还希望能互相交流。

在竞争中才能更强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中华自古以来就不怕竞争,也不怕外来学者学,只是最后的三百年闭关锁国,大清主要是游牧民族当家,他们光学汉人的东西都学不完,一直打压,又用八股文封闭思想。

这也是那时国运不好,大明失去了能力挽狂澜的人,又遇到一群二五仔直接投降。

阿米尔听到随从说大周要建万国大学、招收外国学生的时候,他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随从在后面追。

“去鸿胪寺!”阿米尔头也不回,“波斯的贵族子弟少说能送来一百个!我先去占名额!”

阿拉伯商人紧跟着也到了鸿胪寺,他们不是为了送贵族子弟,是为了送自己的儿子来学算学和法律。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阿拉伯老商人拉着鸿胪寺官员的袖子,“先生,万国大学教不教算账?就是大周银行用的那种算账方法?”

鸿胪寺官员被他晃得头晕,“教!算术是必修课!”

老商人松开袖子,转身对身后一群阿拉伯商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然后所有的人同时露出了笑容。

亚美尼亚国王瓦拉什的信使也在驿馆里,他带着国王的亲笔信,信上说亚美尼亚愿派王子来洛阳读书,杜文大人代为引荐。

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查士丁尼在他的书房里听大臣读完大周皇帝扩建高等学府、专设万国大学招收外籍学生的邸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外籍学生在大周读几年书,学了大周的规矩,交了大周的朋友,回到自己的国家之后,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会在波斯、阿拉伯、叙利亚、甚至在拜占庭的贵族圈子里,不自觉地替大周说话。

主要是他们不能落后,大周打不过来,但这些国家强大,对他们来说是危险的。

他手下最忠诚的将军,都是从君士坦丁堡的军事学院里毕业的。他最信任的文官,都是从小在皇宫学堂里长大的。

他当然知道一所学校意味着什么。

“陛下,”巴西里乌斯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周的邸报里说,万国大学的束脩是每年五十枚金币,食宿另加十枚。这个数目——”

“你是想让拜占庭的贵族子弟也去读?”

巴西里乌斯没有否认。“大周的医术、冶金术、造船工艺,都在我们之上,如果能学回来——”

查士丁尼打断了他,“那就让他们去,学成之后,必须回拜占庭效力,不许留在大周。”

但一旦有了交流,国王的话也拦不住的。

明昭要是知道,都会觉得他们想得美,先把字学会了再说吧,独家手艺还想学?

秋天的时候,洛阳城外的万国大学破土动工了。

选址在洛水北岸,离太学不远,占了整整一座矮山的南坡。苻毅亲自做的规划设计,校舍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最上面是讲堂和藏书楼,中间是宿舍和食堂,下面是操场和花园。

他特意在校园中心留了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正中立了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的不是大周的国旗,而是一面由明昭新设计的万国大学校旗。

“万国一家,学问无界。”

这是赵明昭给万国大学题的校训,刻在广场入口的石碑上。

校舍动工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国的入学申请就像雪片一样飞到了鸿胪寺。

迁入洛阳的外国商人也从鸿胪寺得知了万国大学的消息,波斯商人最积极,这几年他们在西市有了自己的商会,几个大商人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递到鸿胪寺,说愿意捐一笔钱给万国大学建一座波斯语藏书楼,条件是他们的子弟能优先入学。

阿拉伯商人不甘落后,说他们也捐,捐一座阿拉伯语和希腊语藏书楼,把大马士革和君士坦丁堡的经典运过来。

杜文在亚美尼亚收到国内传信时,提笔给赵明昭写了一道密折——“陛下,万国大学尚未开学,各国已争相捐建。臣以为,此学他日之盛,必过于太学。盖因太学育一国之才,万国大学育天下之才。一国之才守一国,天下之才通天下。”

写完密折,他叫来银行的值夜办事员,把密折封好,盖了火漆印,交给信使连夜送出。

过了两年,万国大学开学典礼,洛阳城南的校舍已经建成,青砖灰瓦,主楼三层的窗户在秋阳下反射着明净的光。校门口的广场上站满了人,有穿着大周官袍的礼部官员,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有穿着长袍的阿拉伯学者,有披着斗篷的亚美尼亚贵族。

卫衡主持开学典礼。

他穿着礼服,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用他那一贯体面而庄重的声音念了开学致辞。

——“昔者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今我大周,不以山海为远,不以华夷为界。愿诸生学成之日,无论身在何方,皆能不忘今日洛水之滨,曾有一所学堂,聚万国英才而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