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孟莺莺强忍着笑意,她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沈秋雅, “你确定?”
沈秋雅总觉得孟莺莺看着她的目光不怀好意。
“当初在预赛之后,我就说要赢你。”
“可是你是替补。”孟莺莺一针见血地说出了问题的所在, “所谓的替补,是在正选队无法上场的时候,你才能有机会上场。”
“那么,请问替补你要如何来赢我?”
说实话,在沈秋雅说出那话的时候, 孟莺莺都在想她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但凡不是脑子有毛病,她都不会说出这种话。
沈秋雅如遭雷劈,她站在原地,许久都说不出来话。
佟佳岚也反应了过来,“是啊, 秋雅,替补不到万不得已, 是没有上场机会的, 而且就算是上场,也只是像是我们三年前那样, 小试身手而已, 不算成绩。”
沈秋雅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
她把这件事给忘了。
不, 应该说不是她忘记了, 而是曹团长一直在给她洗脑,她一定要参赛,一定要赢了孟莺莺,一定要夺冠。
所以, 她把一个最根本的事实给忽略掉了。
身为一个替补,她是没有资格上场的。
想到这里,沈秋雅有些摇摇欲坠了,她匆匆道,“我不练了,你们练。”
她收了红绸和道具,就这样匆匆离开了。
这让佟佳岚简直是摸不着头脑。
“她这是几个意思啊?”
之前还练的挺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孟莺莺手腕上盘着两条一丈六的绸带,月白色,薄印度绸,在两侧缝制了两厘米布管穿指环。
说实话,没了手腕上的沙袋,明显她出击长绸的时候,有力度多了。
抛出去的长绸,宛若天女散花一样,把她围绕在一起,她在长绸里面旋转,跳跃,落定。
脚下是慢板祥云,双手正握绸花,一气呵成。
她还只是跳了个开头,旁边的佟佳岚都有些看呆了,她忍不住鼓掌,“好!”
在这一刻,佟佳岚甚至忘记了,之前离开的沈秋雅。
孟莺莺这才跳了三分之一,她便停了下来,轻轻喘气,走到旁边放水壶的位置,拿着水壶喝了一口水。
“你不练了?”
她不反感佟佳岚,甚至如果说面前的佟佳岚,如果是她知道的那个宫廷舞的佟佳前辈。
那孟莺莺对她只有心疼。
佟佳岚踩着花盆底的鞋子,坐在旁边,她不在意地挥挥手发呆,“我练了也不一定能夺得冠军。”
她深夜过来是抱着最后一丝不甘心,和最后一丝尽力而为。
如果她都练成这样了,到最后还是夺冠不了,那她只能说不会后悔就是了。
孟莺莺跳完了天女散花的前半段,她便来松松筋骨,因为之前没开背开腿,所以明显能够感觉到在练习的时候。
身上有些没那么爽利。
“就这么没信心?”
孟莺莺靠在单杠上在压腿,深夜十二点半,练习室安安静静,只有她和佟佳岚。
佟佳岚嗯了一声,圆圆的脸蛋上,带着几分不确定,“主要是今年的竞争对手太强了,说实话,我三年前也来参加过试炼赛,当时还没这么多厉害的队伍。”
“而且。”她回头看了一眼四周,没看到有外人,她才老实道,“我说实话,如果把三年前的冠军,拎到我们这一届比赛,就是冠军都得趴下。”
孟莺莺听到这话,忍俊不禁,“不至于吧?”
“至于。”
佟佳岚瞪大了圆圆眼睛,“我敢说,咱们这一届是这十年内,最残酷的一届。”
她抓抓头,“我搞不懂,怎么连首都歌舞青年队的人,也来凑热闹。”
“往年都是咱们在东三省联赛选出冠军后,这才去首都呢,跟着首都歌舞团的人一起打比赛,但是今年你看,我们还没打出去呢,首都歌舞团的人,倒是过来和我们一起打比赛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孟莺莺没想到佟佳岚,也看到这个细节,她做了一个下腰,柔软的细腰刷的一下子,呈了拱桥状,就那样倒挂着盯着佟佳岚。
“你教练没和你说原因吗?”
佟佳岚被她这身段给吓了一跳,她摇头,“没呢,我教练也在猜,但是没猜到。”
她没忍住伸手去摸了摸孟莺莺的腰,“你这腰怕是只有一尺五吧?”
孟莺莺起身,她摇头,声音轻柔,“不知道呢,没量过。”
她缓过劲了,看看时间也才十二点四十,“我再来练习一遍天女散花,你还来吗?”
佟佳岚本来都想放弃了,但是看到孟莺莺这般刻苦,她咬牙,“我也来。”
她练的是满族宫廷舞“清风响铃”,孟莺莺本来都准备自己投入的,但是瞧着佟佳岚,穿着花盆底的鞋子,跳着“清风响铃”的佟佳岚。
她窈窕的身形,在某一种时刻,是和她曾经看的dvd录像带上的录像,是重合了的。
孟莺莺有些头皮发麻,等佟佳岚跳完一段“清风响铃”,孟莺莺忍不住鼓掌,“跳的真好。”
佟佳岚低低喘着气,她收了势,孟莺莺把水壶递过来,佟佳岚喝了一口,这才觉得胸腔的那一团火,慢慢被浇灭下去。
面对孟莺莺的夸奖,佟佳岚说,“清风响铃这一首舞蹈,是我八岁那年就开始学的,我足足跳了十一年。就算是猪,一件事做十一年学会了。”
“孟莺莺,你不一样。”说到这里,佟佳岚的脸色复杂,“我觉得你才是天才。”
“当时你教练教你天女散花的时候,你应该是第一次学吧?”
赵教练教的时候,她们都在旁边看着,当时赵教练就教了一遍,足足一百多个动作,孟莺莺都做了下来。
她回头就和她教练说。
孟莺莺是个天才。
第一次学的舞蹈,只用了一次,一上午的时间,就把里面所有动作都给记了下来。
别管动作做的标准不标准,起码能只学一次就记住的,那不是天才是什么?
孟莺莺笑了笑,“以前在文工团了解过。”
不过是上辈子。
“那也很厉害了。”
佟佳岚低低喘着气,孟莺莺看到她脖子上的一处红痕,突然问了一句,“你处对象了吗?”
佟佳岚脸瞬间红了去,她弯腰换鞋子,花盆底鞋子不好穿,穿久了脚底板疼的厉害。
看到她这样,孟莺莺就知道了,她抿着唇,想提醒,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提醒。
佟佳岚有些不好意思,水润的大眼睛里面满是羞赧,“你看到我们了?”
孟莺莺,“嗯?”
“就是我和苏明达呀。”
佟佳岚直接开始自爆了。
孟莺莺,“……”
孟莺莺还以为自己要绕弯子呢,才能问出来,却没想到佟佳岚就直接说了。
她斟酌了下,“瞧着你这样子,很喜欢苏明达呀?”
带着试探的语气。
佟佳岚抿着唇,眼里冒着星星,“是啊,我自小就是看苏明达的样板戏长大的,以前都是在电影上看,没想到这次训练,我们竟然和他分到了一个训练场。”
“我就——”她说的俏皮,“近水楼台先得月咯。”
“你也知道我们文工团的台柱子,是不能随便处对象的,所以连我教练都不知道,莺莺姐姐。”她双手合十,带着祈求,“还请你一定不要说出去。”
孟莺莺看着少女怀春,满眼春水的佟佳岚,她实在是想不到,这么明媚的少女,为何会在二十出头,就被人活活家暴至死。
她深吸一口气,言不由衷道,“我不会说的。”
“但是,佟佳岚你处对象这件事,我是建议你和你教练说一下。”
佟佳岚她们都是自幼跟着教练一起长大的,对于她们来说,教练就是半个父母。
佟佳岚有些犹豫,“我要是和我教练说了,她肯定不会让我和苏明达处对象的。”
十九岁的文工团女同志,是这辈子最好的年纪,她能在事业上攀登一个又一个的高峰。
而处对象就代表着,结婚怀孕生子,还会把心思都放在谈恋爱上,自然就会耽误了事业。
孟莺莺也不知道怎么说,她默了下,“如果你信我的话,你就等比赛结束了,和你的教练说下。”
“佟佳岚,相信我,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父母之外,就是你的教练对你最好了。”
“甚至,她们在某一种程度上,要比男人重要许多。”
佟佳岚似懂非懂,孟莺莺抬手摸了摸她头,“反正你就记住了,等比赛结束了,和你的教练说就是了。”
“佟佳,谈恋爱这种事情不要瞒着家里的长辈。”
长辈是过来人,但凡是有阅历的长辈,都能一眼看穿男方隐藏的一切性格。
更会从蛛丝马迹来推断出,这个男人可靠不可靠。
孟莺莺不知道佟佳岚是不是,她在录像带上看的那个佟佳,但是她想,不管是不是,她都应该去提醒下。
她做不到看着一个年方二十,有大好前途的佟佳岚,被人活活打死。
佟佳岚这一次听懂了,“你是怕我被骗对吧,不会的。”她抿着唇笑的羞赧,“苏明达很好的。”
“他人真的很好,莺莺姐,等你接触了你就知道了。”
孟莺莺有些头疼,显然佟佳岚现在正陷入恋爱的甜蜜当中,听不进任何话。
“我们跳舞吧。”
她也是点到为止,“你看看我的天女散花,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佟佳岚的注意力,这才被转移了几分。
孟莺莺跳的天女散花,很有感染力,从头到尾当力量达到后,明显能感觉到,她对动作的游刃有余。
到了最后,佟佳岚有些眼花缭乱的地步,“莺莺姐,你跳的真好。”
“以我现在的眼光,我挑不出来缺点,可能需要教练们来挑。”
孟莺莺收了势,她自己倒是察觉到了缺点,“车轮圆花似乎没连接上,而且我出力的动作太狠了,导致长绸被扔出去的太远,收回的时候耽误了一秒钟。”
一秒钟的时间,就足够让她在节奏上,会出问题。
“这点我明天在试下。”
看着她当场拿着一个小笔记本记录下来,佟佳岚忍不住震惊道,“莺莺姐,你还做记录啊?”
她低头看过去,就见到孟莺莺随身携带的那个小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曾经犯错过的地方。
孟莺莺点头,一边记录一边说,“我记性没那么好,跳过错误的地方,老是忘记,这般记录下来下次就能注意了。”
“时不时在翻一遍,就不会再去犯第二次的错误了。”
佟佳岚看完那个小笔记本,她喃喃道,“难怪你能把沈秋雅给压下去。”
沈秋雅是三年前的那一届新人里面的天才,而这个天才截止到了孟莺莺的手里。
孟莺莺收起笔记本,“可别说这话,能赢靠的是运气。”
她看了看时间,瞧着已经一点二十了,她便提出,“今天就到这里了,我要回去休息了,明天早上六点半见。”
佟佳岚也不跳了,她点头,“那我们一起走。”
她收拾了舞蹈鞋和道具,装在了袋子里面,就和孟莺莺一起往宿舍走。
凌晨一点半的长影厂,只有知了在吱吱的叫,狭窄的路上没有任何人。
只有孟莺莺和佟佳岚两个人。
“莺莺姐。”
孟莺莺回头,“嗯?”
月光下,她肌肤皎洁,眉目如画,干净纯粹到极致。
这让佟佳岚都有些恍惚,许是没了外人,许是夜深人静,也很容易吐露心声,她低声问道,“你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事业吗?”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想法。
孟莺莺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她斩钉截铁道,“不会。”
“我不会。”
“佟佳,你要知道事业才不会背叛你,但是如果你为了男人牺牲事业,那我问你,你手里还有什么牌?”
“什么?”
佟佳岚不懂。
“如果你为了男人放弃了事业,进入了婚姻,如果那个男人不喜欢你的时候,或者背叛你的时候,你还有机会反抗或者是离开吗?”
她不知道录像带里面的佟佳,为什么会在二十岁那年被丈夫家暴至死。
但是孟莺莺想,如果那个时候的佟佳手里有工作,头上有长辈,身后有领导,手里有钱。
那么她的结局不至于如此的。
佟佳岚的脸色白了白,她下意识道,“不会的,苏明达是一个很好的人。”
孟莺莺抿着唇,意有所指,“可是,最难测的是人心。”
“佟佳,你爬的越高,你的选择权才会越大,如果你要自废武功,在去谈情说爱,那我只能说你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去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良心上面。”
“这个东西太难了。”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佟佳岚一路都没说话,她有些发呆,也有些迷茫,直到和孟莺莺分开的时候,她才跑了过去,轻轻地抱了抱着孟莺莺,“莺莺姐,谢谢你啊。”
不管她今后有没有,按照孟莺莺的提议来走,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起码此刻的孟莺莺,是真心为她考虑的。
孟莺莺摇头,她轻声道,“佟佳岚,不管我们是不是赛场上的对手,我都希望你能够过的好。”
宫廷舞蹈最惊艳的天才,不该以这种惨淡的方式收场。
佟佳岚点了点头。
这才和孟莺莺分开,各自回到宿舍。
孟莺莺没睡着,还在复盘自己晚上犯错的地方,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响起来了哨子声。
哪怕是来长影厂,他们也没逃过被哨子声喊起的命运。
孟莺莺还有些恍惚,但是看着日历九月二号,她知道还有一天就要比赛了。
在这一刻,什么困顿,什么瞌睡,瞬间都没了。
有的只是压力。
孟莺莺一起来,叶樱桃和林秋也紧接着起来了,洗漱过后,这才去了长影厂的食堂。
因为曹团长赞助了整个比赛的伙食,基本上能够保证每个人一天一个鸡蛋,两片猪肉。
而孟莺莺她们作为正选队,每天还有一两细粮补充,不是挂面就是馒头,在或者是凭借正选队的身份,可以去打一两米饭。
虽然不多,但是聊胜于无。
孟莺莺早上要了一个白馒头,要了一碗棒子面粥,又自己盛了一勺的炒酸菜。
算是早上唯一带油,带咸味的菜。
叶樱桃忍不住吐槽道,“一天天吃的,嘴巴都快淡出鸟了。”
孟莺莺一口粥,一口炒好的酸辣酸菜,很是下饭。
“还行,比咱们驻队伙食好。”
在驻队都不一定有白馒头吃,这话刚落,沈秋雅带着队伍也来吃早餐了,许是昨晚上她哭过,早上过来的时候,眼皮子肿的好厉害。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孟莺莺她们手里打的白馒头,转头去了食堂窗口,要了一个窝窝头。
坐在位置上没吃,开始发呆起来。
这不是第一次在吃食上区别对待,只是,每一次撞上的时候,沈秋雅都会觉得有些难堪。
孟莺莺她们不喜欢沈秋雅,所以速战速决吃完后,便准备去练习室排练。
还有两天就要比赛了,时间也越发珍贵起来。
她也没时间在沈秋雅身上浪费,比起勾心斗角,她更喜欢在实力上碾压对方。
眼见着孟莺莺她们离开了。
沈秋雅想到,昨晚上她回去后,问曹团长的话,“领导,你一直以来都在误导我,让我打败孟莺莺,让我夺冠,可是作为替补,我根本没有上场的机会。”
曹团长冷冷地看着她,“你真以为我花大价钱送你进来,就只是让你当个替补陪跑的?”
“沈秋雅,你真是没有你教练一半聪明。”
秦明秀是她手里的一把好刀,可惜,这把好刀折了进去。
所以,她想扶持沈秋雅起来,但是沈秋雅一路走的太顺了,她有天赋,有教练,走过来的一路都是被人追捧的。
以至于,她受不了任何打击,眼里也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没有第三种颜色。
要不是曹团长手里没有人用,她真想把沈秋雅给换掉。
沈秋雅不知道是如何,从曹团长的宿舍出来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脸上,是没有任何血色的。
她再次萌发了念头,或许从当初预赛失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应该跟着老师走的。
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活成了一具提线木偶。
可惜,没有回头路了。
她看着孟莺莺的背影,又看着赵教练的背影。
好像从一开始,她们就站在了对立面。
孟莺莺丝毫不知道沈秋雅的心路历程,她只知道,经历过两次被人陷害后。
她对衣食住行方面,都特别小心,去了练习室,她先把自己水壶里面的水,都给倒了出来。
清洗干净后,这才准备重新接水进去。
“我帮你吧。”
只是,孟莺莺还没去大水桶面前接水,苏明达就主动把手伸过来,“这水桶是刚烧开过的,水龙头很烫,我帮你接。”
苏明达生得很秀气,五官精致,皮肤白皙。
也是,他八岁就接样板戏,活跃在电影屏幕上的男孩子,怎么可能是个丑的。
在加上常年跳舞的原因,他很瘦,个头也不高,但是却不会让人觉得矮,反而给人一种恰好到处的感觉。
孟莺莺看着苏明达伸过来的手,在看着对方那一双潋滟深情的桃花眼。
说实话,要不是她知道佟佳岚和苏明达在一起了,她都要以为苏明达对她意思了。
生了这么一双桃花眼,实在是看狗都深情。
想到这里,孟莺莺拒绝的干脆,“不用,我自己可以接水。”
“麻烦让让。”
苏明达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不过到底是侧开身体,给孟莺莺让了路。
孟莺莺接完水把瓶盖拧上,一转身,苏明达如同一堵墙一样堵着。
开水房地方小,仅仅能过一个人。
眼看着要撞上去,孟莺莺条件反射的往后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道,“你挡着我路了。”
苏明达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孟莺莺抬眸,看着一个劲道歉的苏明达,突然笑了下,宛若昙花一现,让苏明达有些惊艳的晕眩感。
“苏同志,对每一位女同志都是这样处处留情吗?”
这话一落,苏明达的瞳孔骤然一缩,面带疑惑,“孟同志,为何会这样说我?”
孟莺莺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冷笑道,“我以为你知道。”
听到外面有一连串的脚步声。
苏明达突然欺近了两步,他冲着她微笑,“不是孟同志,你先勾引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