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颤了一路的火车逐渐停了下来, 慢慢变成滑行的速度,直到彻底停止。

孟莺莺他们才收拾了行李跟着下来,九月底的莫斯科已经进入深秋了。

连带着空气都跟着冷的发脆。

孟莺莺他们骤然从温暖的火车上下来, 被冷风一吹,只觉得这风都倒灌了骨子里面。

她捂紧了衣服, 试图阻挡下寒风,“真冷,我感觉莫斯科比咱们哈市还冷。”

但是风太大,做的也是无用功,祁东悍直接把外套脱了, 罩在她的身上。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旁边的人都跟着看呆了去。

高春阳眼神暗了暗,他低垂着头当做没看见。

佟佳岚一边捂着衣服,一边带着打趣地说道,“有对象就是好。”

孟莺莺被众目睽睽之下的偏爱, 弄的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转念一想, 祁东悍本来就是她对象, 她坦然的穿着对方的衣服,抿着唇道, “要是羡慕, 你也去找个对象?”

这下轮到佟佳岚的脸色红了, 她不吭气了。

几人并未有耽误太久, 便过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用着俄语先是跟祁东悍和高春阳一顿交谈。

二人都会俄语,杨洁也会一些,所以大概能听得懂。

她便回头冲着自己的学生说道, “把红皮的派遣证和证明拿出来给他们检查。”

孟莺莺她们听了照着做,等检查完派遣证和证明后。

对方还提出要检查包裹,“不能携带日记本,相机,以及大量人民币。”

显然这是赴苏的红线问题。

孟莺莺去看祁东悍,祁东悍点头说道,“这是例行检查,而且这边的人不允许我们拿照相机拍照。”

以防他们把这边的信息泄露给了国内。

有了这话,孟莺莺这才把行李都给拿下来,让对方检查,他们这边一行六个人,检查了半个多小时,这才检查完。

“真复杂。”

“出国真复杂。”

佟佳岚小声感叹,孟莺莺摇摇头,示意不说这话。检查完后对方带着他们出了火车站,在火车站外面的小窗口处,每个人兑换了三十卢布。

这才在路边开始等车起来。

他们这次去的交流学习会是莫芭附校,杨洁似乎来过,所以她对这边的节奏很是清楚。

“等会回有大巴车来接我们。”

孟莺莺点头,在秋风中等待了十分钟左右,莫芭附校的大巴车便来到了火车站门口。

“杨。”

下来了一位金发碧眼的男人,上前就给杨洁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这让旁边的佟佳岚她们看的目瞪口呆,在国内若是不认识或者是刚认识的人,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敢拥抱的话。

那必然会被打上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是在这里这般拥抱,就是如此自然,周围人甚至都没有多余给一个眼神。

杨洁显然是知道这边的规矩,她很自然的和对方来了一个拥抱,“简,好久不见。”

简松开手,站着落定打量着杨洁,“最少十三年没见了。”

“杨,你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

瞧着杨洁和对方熟悉的态度,孟莺莺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这次赴苏交流学习会,会让杨洁来领队了。

这简直就跟回到了老家一样。

等杨洁寒暄过后,简便邀请他们坐上了大巴车,苏国的大巴车是绿皮的,有点和他们国内的绿皮火车一样的颜色,进去后,玻璃窗上还挂着白色窗帘。

很是雅致。

孟莺莺还好,坐下就是坐下了,其他人都忍不住东摸摸西摸摸。

杨洁瞧着了,她低声呵斥了一句,“都坐好。”

“要是想看窗外景色,把窗帘打开就是。”

这下大家才规矩下来,都纷纷扭头看着窗外,从雅罗斯拉夫尔车站到莫芭附校大概要四十分钟。

途中经过了经红场和克里姆林宫城墙,等瞧着那金顶洋葱头在阳光的照射下,灼灼发光的时候。

佟佳岚她们都忍不住震惊的瞪大眼睛,“这里的房子真特别。”

“房子怎么还能建成这样啊?”

“这里面住的人有人吗?”

这言论引起来了一阵笑话,显然简也能听得懂中文,所以他还跟着解释了一句。

等听完后,佟佳岚顿时羞的脸都抬不起来。

四十分钟的车程一路下来,好不容易到了莫芭附校,红色的沙俄三层老楼,清一色的木地板。

房子很干净敞亮。

“这里连房子都这么好看。”

连带着首都来的沈梅兰都有些震惊,“路面也好干净啊。”

“一点灰都没有。”

“而且全部都是金发碧眼的人,他们和我们长的一点都不一样。”

正当大家交头接耳的时候,到了宿舍里面,简朝着杨洁说道,“大家先休息。”

“休息过后,我带你们去食堂。”

杨洁朝着对方道谢,转头翻译给孟莺莺她们听,孟莺莺听完心里有数。

“两人一间宿舍按照性别分配,你们可以自由组合。”

孟莺莺自然是和佟佳岚一个宿舍的,李少青和沈梅兰没的选,两人只能一间宿舍。

杨洁是领队也是老师,她是有单独宿舍的。

至于祁东悍和高春阳则是被分到了一间宿舍。

等大家收拾妥当后,便去了食堂领了饭票,大家还想着这可能是他们,这一周多来第一次吃热乎饭菜了。

只是,看到那土豆泥和罗宋汤,以及白面包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呆了,“这就是我们吃的饭菜吗?”

这要是在国内总觉得像是饭后加餐啊。

“对。”

杨洁低声说,“这边食堂的主食是土豆泥和白面包,大家要慢慢习惯。”

孟莺莺有些发呆,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苏国的菜了。

再次见到还有些怀念。

她尝了一口土豆泥,吃到嘴里细腻如沙,罗宋汤红色浓郁,喝完舌头变红,带着一股鲜味。

最后她咬了一口白面包外脆内软,蘸牛肉汁,一口下去满足到爆棚的地步。

可以说,这比窝窝头棒子面粥好吃多了啊。

见她吃的满足,佟佳岚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好吃?”

孟莺莺点头,“好吃。”

“你可以尝尝。”

有了这话后,佟佳岚才敢下勺子,尤其是那罗宋汤瞧着鲜红的一片,不知道的还在喝人血呢。

吓死个人。

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吃。

祁东悍吃了一会,也不知道和谁交谈了一番,过了一会食堂这边的人送过来了一份牛肉,酸香扑鼻。

他把牛肉切成小块,最后一人分了两块,算是加餐了。

事后孟莺莺有些好奇,趁着大家都走在前面,她特意落在后面,“你是怎么弄到牛肉的?”

他们之前吃的饭菜,都是没有牛肉的。

祁东悍伸手,手心里面是之前找零的卢布,“花钱买的。”

“牛肉斯特罗加诺夫,150g只要两卢布。”

孟莺莺,“?”

好一会才明白,“你是说的我们刚吃过的那个牛肉?”

祁东悍点头,“只是叫这个名字而已,其实就是嫩牛肉条加上酸牛奶和洋葱,被人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就类似咱们国内吃佛跳墙一样。”

孟莺莺这才明白,她恍然大悟,又有些疑惑,“你怎么会这么多?”

这种真的涉及到很生活方面了。

祁东悍抬手揉揉她头发,“我们以前有这一门课程,而且因为哈市驻队离老毛子这边较近的缘故,我们和他们的人还一起出过任务。”

相处过一段时间,自然就熟悉了。

孟莺莺喃喃道,“祁东悍,你懂的真多。”

祁东悍很是淡然,“这不是我懂的多,只是你接触的多了以后,自然就懂了。”

他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骄傲和炫耀的事情。

在熟悉了莫芭附校的环境后,孟莺莺她们这边便进入了紧急的训练当中。

对于他们这次学生,每天当务之急就是先学芭蕾俄语,好在孟莺莺被杨洁之前突袭过,所以接触的没那么难。

但是轮到佟佳岚和沈梅兰,李少青她们来说,每天四个小时的芭蕾俄语,简直是让她们生不如死。

已经习惯了中文发音和排序的她们,在让她们扭转这个发音和重新记住新的叫法。

说实话很难,但是再难也要继续。

除去四个小时的芭蕾俄语,她们还要去学校的教室去练舞,而且还是和莫芭附校的学生一起练舞。

说实话出来以后,才知道什么叫天才,孟莺莺还好,她在上辈子早已经见过了天才的世界。

但是对于李少青和佟佳岚她们不是,在之前她们接触最厉害的人也不过是孟莺莺而已。

但是来到了莫芭附校后,发现这些人的天赋比她们都要好。

这让大家都起了一丝紧迫感,连带着练舞都刻骨了几分。

简和杨洁在旁边观看,他看了一圈后在,指着听着留声机在练《唐·吉诃德》的孟莺莺时。

他冲着杨洁说,“杨,这位就是你们这次的领头人了?”

他能看出来孟莺莺所练的《唐·吉诃德》已经崭露头角。

杨洁点头,“她叫孟莺莺,也是我的徒弟。”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简,你可能不相信,孟莺莺她接触舞蹈这行才刚满三年,另外她跳的《唐·吉诃德》也不过才接触了一周而已。”

这让简有些震惊,“那不可能。”

他条件发射的给否认了,“我们莫芭附校园天才阿尔希波娃,她跳《唐·吉诃德》最少也要三个月才能达到这个效果。”

《唐·吉诃德》这首舞蹈是出了名的难度,当初阿尔希波娃用三个月,就《唐·吉诃德》给跳出了完整版。

这已经在莫芭附校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力。

然后现在杨洁告诉她,孟莺莺可能跳了一周,就达到了这个效果?

不怪简震惊。

“简。”杨洁说,“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从来不骗人。”

“不信,你可以接着观察一段时间。”

“那这一个月我可要好好观察了。”

他太想知道孟莺莺的天赋上限在哪里了。

哈市才入秋,电机厂家属院,宋老太太拿着报纸看了又看,光孟莺莺夺冠登报以及,孟莺莺获得东三省联赛冠军后,赴苏参加交流活动时。

她便忍不住朝着宋老爷子感慨道,“姓宋的,你看看这是莺莺。”

“她太优秀了。”

宋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了一眼,旋即冷哼了一声,“在优秀也不姓宋。”

宋老太太知道他是死鸭子嘴硬,“那肯定不是宋家的孩子,你姓宋的人没养过她一天,没让她吃过宋家的一粒大米。”

“人家就是在优秀也和宋家没有关系。”

这话说的,宋老爷子脸色瞬间铁青了起来,宋老太太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她转头离开收拾东西,便要去驻队一趟。

宋老爷子看了,他喃喃道,“你就是去了驻队也没用,人家不在驻队,你过去做什么?”

宋老太太,“就是莺莺不在驻队,我才要去啊,她要是在驻队了,我反而跟做贼一样不敢去了。”

这才是现实问题。

“人家莺莺又没说认我们,我们凭什么去打扰对方?”

“要做的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尽量对她好点,多弥补点,仅此而已。”

“至于相认。”

宋老太太瞧着孟莺莺,越来越优秀,走的也是越来越高,她越是断了这个念头。

“那是不可能的。”

宋老爷子下意识地说,“怎么不可能?”

宋老太太冷笑一声,打量着他带着皱纹的面皮子,“你的脸还蛮大是吗?”

“如果莺莺那孩子若是过的不好,你去相认,那是雪中送炭,但是现在呢?人家莺莺过的蛮好,事业也蛮好,你现在过去相认做什么?”

“让对方恨我们吗?”

她是真后悔啊。

宋老爷子听到这话,也沉默了许久,他摆摆手,“我不管你了,也管不了你。”

宋老太太冷笑,“你哪里是管不了我,你前面二十年管了我二十年。”

“孩子也不让我认,信件也不让我寄,我寄一次你拦一次。”

“如今,你倒是想管,但是姓宋的我告诉你,孟百川死了,人死债消,你就算是在恨他当年毁了你的女儿。如今这恨也应该消散了。”

宋老爷子脸色沉沉不说话。

他有多恨呢?

当年骤然得知女儿从清大退学,放弃大好的前途和孟百川私奔的时候。

作为一个父亲,他一边痛恨自己的闺女叛逆不懂事,一边又恨孟百川毁了他的闺女。

他的闺女本该在清大当天之骄子,在实验室当领头人,在研究所当天才。

但是因为孟百川,十八岁的闺女放弃了大好前途,跑到了一个山里面的村子,和孟百川结婚生女。

天知道宋老爷子到处找人,最后在得知宋芬芳和孟百川私奔回到他的老家时,他的愤怒。

那种愤怒燃烧着他,直到他和自家大儿子去了孟家屯,看着本该前途无量的宋芬芳村妇一样打扮,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催促孟百川快些生活做饭。

她奶孩子饿的厉害。

宋父至今都不敢回想那一幕,他那自小聪慧,被娇生惯养,还有着洁癖的女儿。

那个时候蓬头垢面,身上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短衬,衣服前面被印湿了一大块,那是渗透出来的奶渍,都快干涸了。

但是她没空管。

只是卷着衣服抱着孩子,催促在院子里面单独开火的孟百川,而她的身后还是婆婆在谩骂。

说她娇生惯养,哪个奶孩子的女人不是这样过的?就她一天要吃四顿饭还嫌饿,她是饿死鬼投胎啊。

他的女儿他们自己都从未这般谩骂过一句,她只要愿意吃,他和爱人从来都不会多说一句话的。

更别说,此时他的女儿还刚生完孩子在哺乳期,却被人这样对待。

宋父当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的,他又恨又怨又心疼心酸。

最后,他是怎么做的?

和宋站一起带着人把宋芬芳给绑走了,宋芬芳不愿意走,更舍不得放弃孩子。

但是宋父却不肯,强行让人把宋芬芳给绑上了车子。

至于孟百川抱着孩子要追上来,却被宋父给制止了,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眼眶发红,语气克制,“孟百川,你曾经说你会给我女儿幸福。”

“这就是你给她的幸福,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她奶孩子期间多吃一顿饭,都要被你妈追着骂三里地?”

“孟百川,你这真是给我女儿幸福吗?”

“而不是想要毁掉她原本的生活吗?然后拖着她一起配着你下地狱,去过最差,最苦的生活?”

宋父至今都记得当时孟百川,面如死灰的样子。

而他却不光如此,“孩子你可以给我,我们宋家养得起这个孩子。”

他伸手去要,但是孟百川却没给,他也记得他当时的话,喉咙泣血,“宋叔叔,莺莺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了。”

“您可以把芬芳带走,但是求您把孩子给我留下。”

他和宋芬芳之间本就是一场机缘巧合,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当做最后一天来对待。

一个是天之骄女,一个是退伍残兵,两人本来就不是一条线上的人。

宋父没要到孩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长得很不错,不过但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孟百川,他也一起跟着厌恶了起来。

孟百川要孩子,他没有任何犹豫,便把孩子给了孟百川。

他的女儿有大好前途,本就走错了路,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再次走错路。

想到当年,宋父眼眶隐隐发红,他冲着爱人说,“佩环,就算是在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芬芳的未来被孟百川毁了一次,不能被孩子毁了第二次。”

宋老太太听到这话,她浑身一震,“冤孽,冤孽!”

她收拾东西的手,再次无力的垂落下去。

她想去看孟莺莺,但是却不敢去看了,当年那个襁褓里面的孩子长大了。

宋芬芳有错,孟百川有错,同样的宋家人都有错。

唯独,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啊。

湘一医院。

赵月如在这里已经住院十三天了,她的症状也跟着慢慢好了起来。

宁大夫过来查房,顺势给赵月如再次检查了下,把了脉搏,又看了看肚子,“不错,目前胎坐稳了,可以出院了。”

“但是回去后记得,不能让孕妇提重东西,也不能让孕妇出力气,有条件的话尽量让她多卧床。”

周劲松斟酌了下,他问,“宁大夫,我爱人这种情况还适合跟着我,一起回哈市驻队随军吗??”

宁大夫,“从我们这里去哈市有多远?”

“三天的火车。”周劲松补充了一句,“如果是卧铺呢?不是硬座,她上车后就直接躺着,然后等了下车后驻队的车子来接。”

宁大夫想了想,“原则上这是没问题,她如今的胎像还行,四个半月了马上就到五个月了,如果你们要随军,就趁着这个阶段去,等到七个月以后,我就不建议你们在外出了。”

显然宁大夫很是负责,他把方方面面都给想到了。

周劲松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和宁大夫道谢,等宁大夫离开后。

周劲松便去和赵月如商量,“月如,驻队离医院近,就十分钟的路程,我们提前去驻队可好?”

孟家屯离湘一医院足足三十里路,不管是骑自行车还是坐拖拉机,都需要很长时间。

这对于肚子大了随时可能生产的赵月如来说,很是不安全。

赵月如还有些犹豫,“我要和莺莺先说一声,免得她回来找不到我。”

周劲松虽然皱眉,但还是选择尊重赵月如的想法。

“她驻队的电话信封上有。”赵月如说,“你帮我把行李里面的信奉取出来。”

周劲松嗯了一声,去行李里面找信封,他没细看便递给了赵月如。

赵月如没接住,信封掉在了地上,周劲松去捡,这一捡就看到了地址。

周劲松一顿,“黑省哈市驻队?”

赵月如嗯了一声,接过信封这才说道,“莺莺的娃娃亲对象就是哈市驻队的,她进的文工团也是哈市驻队的。”

周劲松突然说,“我也是哈市驻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