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医院, 门诊大楼十二楼。

电话里胡院长只通知到会议室开个临时会议,具体会议内容并没有说。

临走前任芹冲陈蕴笑着咋眨眨眼,陈蕴猜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医院门诊部繁忙依旧, 陈蕴好不容易才挤上电梯,几乎是掐着通知的时间推门进入办公室。

能容纳几十个人的办公室此时分散坐着四个人。

长方形会议桌漆面斑驳, 边缘漏出木头的原本颜色, 几缕阳光透过窗户,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胡祥明坐在正上方专注看着报纸,坐左边的林副院长微微侧身跟一个侧脸瞧着就年纪不轻的男大夫低声说着话。

薛如芝坐在林副院长对面, 表情有些不耐烦地摆弄着手指甲。

她身形高瘦, 甚至有些嶙峋,深灰色毛衣衬得整张脸更显冷硬。

高高的颧骨脸色苍白, 平时说话时总习惯微微低头斜眼瞅人,本就薄的嘴唇紧紧咬得没有一点血色。

“陈主任来啦!”

“胡院长好, 林副院长好。 ”陈蕴微笑点头, 目光在会议桌环顾一圈后提步走向右边:“薛主任好, 这位是……?”

拉开椅子,好奇地看向对面发丝半白的男大夫,目光缓缓落到其胸口的名牌上。

“董主任!”

看着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夫正是妇科主任——董建成。

一个男同志能做到妇科主任的位置, 可见其专业有多硬。

“陈主任你好。”

董建成伸手跟陈蕴握了握,脸上公式化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好像连音调都特意练习过似的标准。

“听别人说陈主任年轻,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董主任也很年轻, 没看到您名牌我还以为是哪个科室的新大夫。”陈蕴微笑。

“陈主任可真会聊天,我都是当爷爷的人了……”

“咳咳——”

胡祥明轻咳一声,恭维声立刻停下,几人都同时看向正中间。

“既然人已经到齐, 那会议就现在开始,首先我先说一说关于医管局下发的关于提高医疗质量,加强科室协作的文件内容……”

妇科、妇产科、新生儿科。

无疑这次会议是围绕三个科室进行的一次专项会议,文件内容陈词滥调几乎没有任何实质内容,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都如出一辙。

陈蕴虽然带了笔记本和笔,却不知该记录些什么,胡祥明的语速之快仿佛也没想大家能听清楚内容。

倒是董建成埋头刷刷地写着字,神情之专注令陈蕴汗颜。

薛如芝就干脆没带本子,从趴在办公桌到渐渐翘起二郎腿,目光开始扫视办公室每个角落。

“各科室务必加强沟通,尤其是产房与新生儿科的衔接,确保高危孕妇信息及时传递,把新生儿救治的准备关口往前移……”

“往前移?”薛如芝从鼻腔里冷哼了声,径直打断了胡祥明的声音:“往前移,要移多少!是不是从孕妇产检开始我们就要跟新生儿共享资料。”

她的声音非常洪亮,完全没有刻意营造就已经带着居高临下直逼陈蕴。

胡祥明似笑非笑看着。

陈蕴微微有些惊讶,薛如芝能在会议当中直接顶撞院长,这底气得有多硬才有这么大的胆子。

起初陈蕴以为是薛如芝后台硬,后来发现其就是仗着早些年技术过硬的大夫少,医院领导都得让着她几分,习惯了趾高气昂而难以转变。

“医院要设立什么新生儿科我没意见,可这个新科室的设立不仅没减轻妇产科负担,还平白增加了我们的工作量,就说前几天转到新生儿科的早产儿……”说着话轻飘飘的视线落到陈蕴脸上:“结果不也和留在我们科室的两个早产儿一样正常。”

“不知道薛主任从哪听说的一样?”陈蕴笑问,钢笔不急不缓地在指间转动:“再说了一号宝宝现在状态良好难道不是我们科室的努力,当时从妇产科转出来前什么样薛主任不清楚?”

“我们当时已经对孩子进行过抢救,你倒好,一来就说要送保温箱,还上什么监护……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做什么大手术呢!”

她身体重重靠回椅背,直勾勾的眼神里充满了对陈蕴小题大做的鄙视感。

而后忽地话锋一转,脸上讽刺更加明显:“就为了个存活率未知的三十二周早产儿,眼睛都不眨地就要用上暖箱,你们新生儿科还真是富裕,我看用得是国家资源所以陈大夫不会心痛吧。”

陈蕴脸上的惊讶根本掩藏不住。

这番话竟然是从一个大夫口中说出来的话,存活率未知……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将救活孩子当成目的。

握着钢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陈蕴转头缓缓迎向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

“薛主任,我听你的意思是我们救活这个三十二周的早产宝宝是浪费国家资源?”

薛如芝耸耸肩,意思显而易见。

“薛主任真应该好好再学习一遍关于新生儿明确救治规范,三十二周的早产儿肺部发育不成熟,出生后出现进行性呼吸困难是肺透明膜病的典型表现,如果不给予呼吸支持,死亡率会大大提升,就算没有造成死亡,其产生的脑损伤薛主任通过肉眼就判断得出?”

陈蕴略微停顿,用钢笔重重地敲了敲会议桌。

“不知道众位对薛主任关于浪费资源的说法怎么看,反正在我看来这种想法极其荒唐而且可耻,我们全力挽救一个小生命是浪费国家资源?那我请问什么才叫为节省资源,让原本有机会健康长大的孩子出现智力障碍,那就是节省资源?还是让原本能长大为社会做贡献的孩子死亡就是节省资源?”

“你是歪曲我的话!”薛如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胡祥明手边的茶杯盖跟着跳了下:“陈蕴你少在这里给我上价值,才从医学院毕业的黄毛丫头接生过几个孩子就敢在这胡说八道,还不是靠着跟……”后面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眼底毫不掩饰的嫉妒快要冲出。

“靠什么,薛主任倒是说说靠什么!”

“只会耍嘴皮子的黄毛丫头!”

“薛主任。”

两人吵了好半天,胡祥明才突然像是耳朵恢复了听力,皱着眉打断两人。

“……”

等会议室安静下来,胡祥明慢悠悠地合上文件,语气里似乎还带了点笑意。

“两位主任的观念不同可以理解,不要伤了同事之间的和气!接下来让林副院长继续宣布院里的的决定。。”

会议到这才正式进入重点,林副主任清了清嗓子,宣布了接下来对于妇产科的一系列改革。

为了应对妇产科与日俱增的生育需求,妇产科将拆分为一科和二科室。

一科室由薛如芝任主任,二科室由新生儿科主任陈蕴兼任。

两个科室互为竞争关系,考察结果以婴儿成活率以及产妇满意度为主,每三个月会进行一次成果总结。

“我?”陈蕴指指自己鼻尖。

“凭什么!”薛如芝更加气恼,手握成拳头使劲捶向桌面:“我干妇产科主任十几年,凭什么说分出成两个科室就分成两个科室。”

“听林副院长说完。”胡祥明沉下脸,表情冷了下来。

“二科室只是个试验,医院会对二科室进行为期一年的考核,只有成功通过考核才能保持二科室,要是不行还是会取消二科室。”

陈蕴冷眼看着,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了起来。

看来陈蕴是成了医院改革所竖立的典型,既想通过对比让薛如芝的陈旧观念产生改变,又想互相竞争让妇产科快速发展。

一箭双雕的改革措施,但……对陈蕴来说能有什么好处呢!

改革措施似乎也将陈蕴的顾虑也考虑了进去,接下来林副院长说的便是各种奖励以及最吸引人的工资。

全科室职工的工资都将跟科室效益挂钩,也就是俗称的多劳多得。

“陈主任兼任付妇产科二科室主任,工资方面也将相应提高,另外奖金方面将参考……”

要说一开始薛如芝只是愤怒,可工资一提出来整个人已经完全被嫉妒的怒火所包围。

凭什么三个大字不停在她脑海中盘旋,陈蕴的微笑变得如此刺眼,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撕掉那张笑脸。

“薛主任也别急,两个科室之间有竞争自然就会有赢方的奖励,要是一科室在竞争中胜利,作为主任的奖金会让你惊喜……”林副院长笑呵呵地补充道。

不管是陈蕴的不情愿还是薛如芝的愤怒她都尽收眼底,不过这个改革措施是宣布而不是询问意见……无论什么心情都无关紧要。

这项改革是对医院科室运行模式的一场重要实验,要是效果显著,将在全院进行推广。

所以不管阻力多大,医院都会推进。

“具体的人员安排如下……”

陈蕴非常清楚就算自己拒绝也无济于事,所以干脆静静听着安排,脑海中则在想着解接下来改如何安排工作。

正式的一科主任,所涉及的就不仅仅是如何治病救人,还得涉及管理、教学、科研。

陈蕴上一世就主导了个新生儿脑缺氧恢复的科研项目,是个非常耗费心力的工作岗位。

“二科室我们将派两名副主任医师以及四名主治医师……”

老百姓习惯用的大夫这个称呼在医院内部逐渐以医生取代,医生之间的职称也划分得更加明确。

陈蕴静静听着,思绪飘得有点远。

直到李副院长忽然停下来敲敲桌子,笑容真诚了几分:“经医院业务部开会决定,将给各科主任家安装座机电话,方便夜里抢救病人通知。”

以前最怕夜里手机突然响起,没想到现在又变成了座机电话。

主治医师遇到棘手问题需要及时征求主任意见,工人医院出过好几次处理不及时的情况后医院决定出资给各位主任安装电话。

陈蕴几乎可以预见未来即将到来的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