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娘亲被巧取豪夺后

作者:未眠灯

小佣看到面前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告示, 而后张了张嘴,却不闻其声。

不仅脸长得丑,性子也古怪, 果真是个怪人呢。小佣心道。

掌柜倒是个见过大风浪的,语气平静地问, “客人,你想要这个?”

见对方木头似的杵在柜前,掌柜以为他不识字,又不好意思张嘴, 于是好心说给他听:“贴这张告示的人在找一个小孩呢。那小孩年九岁, 名‘秦宴州’,短发, 肤白,长了双桃花眼, 大概五尺七高。额,后面那一半没了, 看不到悬赏者信息和悬赏金额, 也不知晓这是何处发出来的寻人告示。”

掌柜说完片刻之后,见立于台前的青年终于动了。他再次伸手,拿住了他手上的告示。

皱巴巴的桑皮纸转了个方向。

青年垂着头,一字一句地看上面的内容, 还用满是疤痕的手指来回抚摸那个名字。

字不美观, 墨化开了不少。

随着桑皮纸湿了又干,其上的“秦宴州”也变得不甚清晰,需要费一番力气才能将之辨认出来,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旁人看见了,念出来了, 他也看见了,还碰得着。

不是梦。

原来,不是梦啊!

能用这个名字、这种描述寻他的,只有……

桑皮纸上忽然绽开一朵小水花,墨点大的地方被打湿。

“嗳,客人你怎么……”掌柜惊讶不已。

“这张告示从何而来?”犬芥抬头,紧紧盯着二人。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木然的、僵硬的,好像戴着一副刻好的面具。若非眼眶那圈红了,真让人看不出方才他竟落下过热泪。

小佣依旧怵他,只是此时再望入那双黑眸,却觉得和方才大有不同。

该如何形容呢?

就好像春回大地,天降甘露。

于是,荒芜的旷野中长出了小草芽。草芽嫩生生的,一折就断,稍稍一用力就能将之连根拔起。但它的确冒出来了,装点着那片荒芜寂寥的世界。

“我、我方才在院中捡到的。昨晚刮风又下雨,应该是被风雨从别处带来的吧。”小佣低声说。

犬芥爱惜地卷起手中的桑皮纸,一言不发地拿着出了传舍。

“嗳,客人!你的汤饼不要了?”

“平叔,他那份汤饼不要了,能不能给我吃呀?”

一场大雨带走了近两日所有的沉闷,清晨的空气变得无比清爽。

郡中大清早就热闹非凡,早市里熙熙攘攘,商铺门户大开,小摊出街卖货,食客络绎不绝。

犬芥走在喧闹的街上,最初他试图展开手上的桑皮纸询问,但旁人看到他的脸,立马避他如避瘟神,往往是他还未张口,人已走远了。

犬芥站在原地,忽地生出几分迷茫。

来往的行人身上好像笼着一层灰色的隔衣,商铺也是灰黑色的,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幅水墨画。

哪儿都一样,毫无特别,也无可突破之处。

“你是等着买我家的东西不?不买东西就别杵这儿,莫要挡我做生意。”有个今日来迟了的商贩看到自个店铺前杵了个木桩子,当即挥手赶人。

犬芥如梦初醒,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仍有些木然,目光下意识追着那商贩,只见对方打开店铺大门之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麻布和浆糊,而后“啪”的一下将麻布粘在门板上。

麻布上赫然写有两个大字:清仓

谁也没主意到,商贩那一拍,震动的不仅是他掌下的门板,还有不远处站着的青年。

犬芥眼瞳紧缩,心神大震,许多被遗忘的画面重新浮现。

漆黑的夜、街上巡逻的队伍和打更人、身着黑衣的夜行客。他当时贴门而站的那处,背后好像就有一张告示。

犬芥遁着记忆回到昨夜的街巷,那条街巷商铺众多,他只依稀记得个大概。

他拿着告示先去了一家米店。

“这个啊,我知道,隔壁老高贴的。就昨天的事,我下午那会儿还问他为何贴这个,他说得了高人指点,说不定能以小博大,白得一座金山。估计是昨儿刮大风把告示掀飞了,这才让你给捡了去。你问老高的店在哪?出门往右,就隔壁那间高氏酱料,走几步路就到了。”米商笑道。

犬芥道了谢,拿着告示出门。

确实是几步路的事,他看到了隔壁飘扬着“咸石”旗帜的调料店。

高商贾早早地开门迎客,他刚送走了几个采买咸石的高门豪奴,正准备喝口水润喉,眼角余光瞥见又有人来了。

他心里一乐,嘿,估计又是来买咸石的。自从进货了咸石以后,他生意这是越做越好了。

真好,真真好。

高商贾笑着正要迎客,却不及防被来者的脸吓了一跳,不等他调整好表情,就听这位来客问:

“这是你贴的告示?”

高商贾目光随着他的话往下,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桑皮纸。今早来开店,发现门上告示没了,他还可惜了番,没想到转眼又回来了。

“对,我贴的。”高商贾抬手欲接。

犬芥没有给,只将之展开,让他看这张不全的告示,而后问:“何人发的告示?”

高商贾回答:“北地发的。”

这个说法太笼统,犬芥不自觉皱了眉。

高商贾还不忘推销咸石,“咸石你知晓吧,顶顶好的货,备受郡中高门的青睐,这宝贝就是从北地赢郡那边拿的货。当初拿货时,赢郡一个官,我听他们喊他校尉,是那人托我们这些商贾打听消息,说是寻一个九岁小儿,若能将其带回,赏重金……”

至于如何个重金法,高商贾倒背如流。

复述着“重金”,他心里不由意动,“客人,难不成你有那小儿的消息?”

“那校尉姓什么?”犬芥不答反问。

高商贾:“好像是姓燕。”

犬芥在心里默算。

从此地出发,日夜不歇,快马加鞭,最快五日可抵达赢郡。

见他一个劲的打听“金山”,又只问不答,像极了钱掉眼睛里,高商贾叹了口气道:“我先前也和你一样,想着找到这个小儿,如此能一夜暴富,保半生无忧,为此我还专门去过咱们郡中的人市,结果一无所获。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事难如登天,若真容易,北地也不会许以重金,我还不如专心卖我的咸石呢。”

犬芥转身欲走。

“嗳,你把告示给我留下,我昨日才写的呢,虽然破了些,但只要把后面补全也勉强能用。”高商贾嚷嚷道。

犬芥忽然想起什么,他停下脚步,却不是将告示还给他,而是再问:“你的咸石不止卖了一日,那你应该早从北地回来。为何直到昨日才贴出告示?是否如隔壁米商所言,这一切皆是高人指点?那高人所谓何人,是否有官身?”

如果“高人”有官身,说明过云郡内有更了解情况之人,说不定他可以打听到母亲的近况。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叫高商贾一愣一愣的。他怔住片刻才挠着头说:“哪是什么官员,就一女郎,那高人是位女郎,头脑可灵活嘞,我当时都未想到这一招。”

一种说不明的感觉绕在心头上,犬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女郎?她长什么模样?”

高商贾回忆着,“当时她戴着帷帽,不见其面容,不过声音倒非常好听,如春风拂面。我记得她穿的是云锦,光是头上一支金钗都够寻常人家数年开销了,更别说还有带刀的仆从数人。这般配置,她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女眷。”

犬芥沉默。

行商能说会道,极少有内向之人。此刻店内无客,高商贾干脆和他唠嗑两句,期望这人能和昨日那位夫人一样,与他聊完后顺手买些东西。

“我听她的仆从喊她‘夫人’,想来她已出阁。”高商贾摊开一只手挨个地数:“郡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就几户,冯太守的冯家,与长安那边有关联的张家,还有……”

“犬芥。”

两人皆是一顿,犬芥回头,看到了王江。

王江,正是昨夜和他一同夜潜秦宅的同伴,仅剩的同伴。

“还真是你,你在此地作甚?”王江几步上前,目光扫过高商贾,眼中有探究。

此人难道是某个接头人?

犬芥不打算与他多说,转身往外走,王江见状跟上。

高商贾见他们一前一后离店,嘟囔道:“真奇怪,他们怎的都这般关注那北地要寻的小儿,一进店就说那事。”

青年离开的脚步稍顿。

王江低声说:“犬芥,我们何时回高陵郡?昨日那事失败,虽说如今郡中暂未戒严搜查,但保不准接下来不会,此地不宜久留。”

犬芥:“不回。”

毫不迟疑的,几乎是那边话音刚落,他就将这又冷又硬的二字扔过去。

王江愣住片刻,面色古怪道:“你还想来第二场?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如今就只剩咱们二人,有昨夜在前,往后数日那边定然守卫森严,贸然前去不过是枉送性命。”

犬芥沉默。

王江被他这态度惹恼了,“你到底想如何?既不回高陵,也不继续做那事。你别告诉我,你要背叛恩主?”

犬芥冷冷侧眸,“有何不可?”

王江被他这一眼镇住了,他印象中的犬芥是一把冰冷的、高效的刀,主人指哪打哪,比狗还好使。毕竟狗有时还会有多余的想法,但犬芥不会。

而如今,这把刀居然生出杂念。

“你敢背主,必定死无葬身之地!”王江又惊又怒。

犬芥要背主,那他该如何?

仿佛听见他心声,犬芥冷淡道:“你想如何就如何,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似乎察觉到一缕杀气,犬芥直视他的双眼,“我离开之事随你要不要告诉范兖州,只是你想取我首级回去领赏,还需掂量自己是否有那本事。”

王江眼底划过一道幽光,他忽然笑道:“犬芥你误会了,你要走就走,与我何干?往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后会无期。”

犬芥不置一词。

两人在前面路口分开,犬芥往东,王江往西。

走了几步,王江回头看身后,嘴角咧开怪异的弧度。

犬芥这背主时机正好!

此番任务失败,总得有个缘由吧,不如将一切推到犬芥头上。如此一来恩主的雷霆之怒必然只针对犬芥,而少苛责他。

并不在意态度突变的王江,犬芥走在街上,将四周的宅舍相继收入眼中,高姓商贾先前说的话犹在耳旁。

已出阁的女郎,声音温柔如春风拂面,都关注北地要寻之人……

那股说不明的感觉愈发强烈,彻底化作无形的丝线缠上犬芥的双腿,叫他无法立马离开过云郡。

别说是在郡、而非县,能给女眷配带刀随从的人家并不多。他在过云郡再待两日,把这里的高门摸排一遍,而后再去赢郡。

秦宅,正院偏房。

“……你说昨晚有刺客?”黛黎惊讶道。

念夏重重点头,“是的夫人,方才奴听巡逻的卫兵说,大半夜忽然来了几个黑衣刺客,他们潜入了白屯长的屋中,企图夺他性命。亏得老天长眼,昨夜白屯长恰好起夜想去如厕,于是两拨人在屋里碰了个正着。”

黛黎:“白屯长可有负伤?”

碧珀:“性命无忧,听闻受了些皮外伤。近来郡中不大太平,夫人您莫要出府了,若有想采买之物吩咐奴去买即可。”

黛黎想起昨日大半夜有人来找秦邵宗,原来是为府中遇袭一事。不过说起要买的东西,还真有。

半夜的那场雨时机来得相当不对,把她晾晒在簸箕上的鱼鳔全都打湿。

鱼鳔得重新准备了……

“夫人,往后无论何事,奴还是在小偏房里睡吧。若遇到歹人来袭,奴与碧珀还能为您拖延一二。”念夏认真道。

吃饱穿暖干活少不说,每个月还有一笔丰厚的赏钱。跟着这样的主人,日子比许多普通人家的女郎都要滋润。

当初贵人指点得果真没错,跪一跪,夫人立马心软了。

旁边的碧珀颔首,“夫人,奴与念夏此前其实也伺候过主人家敦伦,知晓该如何做。”

黛黎:“……”

不,完全不是这个原因。

就在气氛有些凝滞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进。

秦邵宗一来,念夏和碧珀默契退下。

“君侯今日怎的不用去军营?”黛黎看着他。府中被人摸进来,这人看着倒完全不见怒意。

“暂且不去。府中遇袭一事,夫人听说否?”秦邵宗在她身旁坐下。

“听说了。”黛黎问他,“人抓了多少个?”

秦邵宗:“生擒了一个,逃了俩,审讯后此人称自己来自青州。”

“怎么可能?!”黛黎下意识质疑。

“夫人觉得不可能?”他笑了下。

黛黎:“自然不可能。南宫青州邀您来是结盟共伐青莲教,这个节骨眼上怎可能反手袭你军中人?他又不是与青莲教暗地里结盟。”

不过说到最后,黛黎有些不确定,“他们应该没偷偷摸摸混在一起吧?”

明面上自然是分的老清,黑是黑,白是白。但《无间道》都拍了那么多部,有些事真不好说。

秦邵宗眼尾挑起一抹笑,“夫人觉得如何才算偷偷摸摸?”

房中就他们二人,黛黎惊觉气氛不对,顿时警惕地看着他,“他们偷偷摸摸肯定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君侯说是也不是?”

秦邵宗轻呵了声。

这狐狸每次到他这里就有八百个心眼。

他先说了一句和碧珀相似的话,“近日郡中不太平。昨夜潜入府的贼人遁走了两个,难保还会回来,夫人搬去和我同住。”

黛黎愣住,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们不会回来了吧。一击不成,府中戒备定然加深,且他们仅剩二人,势单力薄,如何能成事?”

“刺杀一事不可凭常理推断。而且只是遁走二人,刺客总数未知,谁知晓这郡中还藏了多少未露面的?”秦邵宗淡淡道。

昨夜那批黑衣人还好进的是其他阁院。倘若从东边的窗户摸进她的偏房,距离太远加上他那时已入睡,他还真听不到那边的动静。

黛黎张嘴欲说。

他却一锤定音,“此事就此决定。”

现今整座府到底秦邵宗说了算,他一声令下,念夏与碧珀迅速将黛黎的东西搬到主屋。

行李不多,主要是枕头和几件衣裳。

黛黎试图挽救:“这不好吧,妨碍您休息。”

“住几日罢了,待大军启程,有你自己睡的时候。”秦邵宗忽然笑了下,“且夫人睡觉还挺安分的,不妨碍。”

就是未睡够时脾气有些大,会伸出狐狸爪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