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拂晓出门时, 往日比她醒得还早的裴暄之尚且窝在重帷中,睡得深沉。

他平日眠浅易醒,她早上收拾那阵儿响动不小, 这都没醒,想必是在装睡。

她走前撩起帷帐隔着被子锤了他两下, 他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她忽然有些担忧,探了探他鼻息,呼吸均匀得很呢。

这混账东西, 昨晚犯了疯病, 这会儿倒装起讲究人起来了,自己也知道没脸见人……

颜浣月扯着他的耳朵, 冷笑道:“裴暄之,你今日若敢给我装病, 就试试看。”

裴暄之依着她的力道被她从被窝里撕了出来,挂在她手上歪着脑袋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只是有些乏累,我保证今日不生病。”

颜浣月没空跟他多说, 径自出门去了天碑, 从天碑出来后, 往虚元峰的路上, 见一路有诸弟子或修炼, 或看书的。

她刻意关注了一路,果真在一处清幽僻静之地瞥见裴暄之拢着斗篷,坐在一处堆雪竹林深处看书。

她知道这条路上必定有其他弟子修炼, 但裴暄之每天早晨出门后,便会与她在藏书阁前分开,是以她一直以为他整天都待在藏书阁。

若非他自己坦言听到了她和薛景年的谈话, 她都不曾额外注意他也在外面吹风。

颜浣月到虚元峰后听宋灵微讲了一上午的经法妙要。

到正午时分她在峰顶临风远眺时,听赵流锦说虞氏夫妇离山。

颜浣月只慨叹道:“我竟忘了去送一程。”

赵流锦讥讽道:“你还挺讲礼貌的,他们有事就怪在你头上,还磨磨唧唧个什么劲儿,你这般反常,反而不合人性。”

颜浣月笑道:“他们身为父母,不过是心急孩子罢了。”

赵流锦拂开吹到唇角的发丝,斜瞥了她一眼,“时人都看重你这等心性,我却不喜欢,你有时间最好去医堂好好治治你这慈悲病。”

颜浣月在寒风中敛衣颔首道:“大师姐眼明心清,我自当听教。”

赵流锦笑道:“顺便再治治你这喜欢胡言乱语话的病,既然这么肯为人着想,若哪日北地要增加人手,你肯去吗?”

颜浣月亦笑道:“这是自然必去无疑的,若北地有变,不调遣我也会去。”

虞氏夫妇离山,裴寒舟未出面,遣裴暄之跟着许逢秋去送行。

宁无恙传话找到藏书阁时,裴暄之正被几个年轻弟子拉着坐在一处连廊的阔窗下比赛推演阵法。

见宁无恙来寻他,他放下手中画了一半的阵法图到外间去,听了宁无恙来意,便推说昨夜吹了风这会儿头疼,不去。

恰那群年轻弟子嫌他阵法排布得正妙时被叫走,一个劲儿地招呼他赶紧回来接着画。

宁无恙只觉得裴师弟弱得薄冰蘸雪拼成的一般,师父自己都拿他这儿子没办法。

他也没打算冰天雪地里逼着裴暄之听从父命去送行,因此,只是传话,话传到了便自去修炼了。

裴暄之回去画完阵法,便去顶楼看书,中途又被叫去下了两局棋,赢走了一方岫玉镇纸,输了一把银质茶针。

他若在门中,多数时间是在藏书阁的,且他虽看着冷清,却待人随和有礼,常来藏书阁的弟子们有善交际的也逐渐与他相熟。

拉着他玩时,宗门弟子玩的东西他都懂一些,排列阵法手法不俗,也不是倒人兴致的臭棋篓子,甚至捏着纸人排盘争斗之法他都会。

只拿对弈来说,他虽不怎么显山露水,但每一场都有输有赢,高手乐于跟他斗得有来有回,棋艺略微差一点的,也喜欢他有输有赢不让人一味吃亏的棋品,并不丧人心气。

虽然彩头都是些小玩意儿,但就算是握了一把黄豆没一会儿就输干净了,那也很没意思。

因而若谁起了对弈、排盘、六爻射覆的兴致,多有要请裴师弟来的。

棋下了两局放松了片刻,他便又去找书看书了,等到暮色将近时,才出了藏书阁。

谭归荑正同薛景年说着明日便要告辞的事,远远听见几声压抑着的咳嗽。

二人循声望去,见裴暄之正往另一条路上去,不知是没有看见他们,还是刻意走到一旁去不愿打招呼。

谭归荑忽然问道:“他早年在长安,你竟没有听说过他吗?”

薛景年说道:“陆家是后迁至长安的,长安人多繁杂,就算有妖居住录了名录,那些名录有专人管着,也不必送到我案前。”

谭归荑问道:“他有什么异常厉害的兵刃吗?”

薛景年疑惑道:“只知裴师弟病时嗜书,因此会些符法奇门,你问这个做什么?”

谭归荑笑道:“小时候见过一个小男孩,后来听说是死了,与他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可我却想不出那孩子长大后的模样。”

薛景年嫌晦气,蹙眉说道:“既然都死了那有什么好问的?你拿个死人跟他比做什么?”

谭归荑最烦他这种难伺候的主儿,自幼千疼万宠养得脾气古怪,想顺毛摸都不知道他毛往哪边长,满头倒旋儿的犟货,他说什么就得是什么。

平日最他厌恨裴暄之,这会儿突然当什么好人?

活该颜浣月瞧不上他这种人。

谭归荑心中暗恨,面上却依旧洒脱,只笑道:

“是是是,我不该这么说,我来劝虞家叔婶不要试那道听途说的还阳珠他们不高兴,一时怅然跟你说几句此前的经历你也不高兴,行了,我这明日不是就要走了嘛,别跟我犯计较,我明日就告退了,等黄昏后你师父放你,我请你喝一杯告罪。”

因自认相熟,且觉得谭归荑为人爽朗大度,薛景年并未觉得已惹谭归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账,只说道:

“我不是有意说你什么,只是他惹了晦气也连带颜浣月犯邪冲,今日我请你吧,我着人去琼楼定位。”

谭归荑讶异道:“琼楼?天衍州界最好的酒楼,这么舍得?既是送别,不会是请我去琼楼喝一壶酒,只闻别人的豪宴吧?”

薛景年在山上久了,虽不太去过于奢华的地方,但天衍州界僻北,临近旧滕州,就算是这里最好的琼楼也并不能入他的眼。

见谭归荑如此,他只笑道:“就算琼楼再烂,厅室也由曲廊水榭相连,又有浮桥流水隔断,流木垂花连阻,旁人的宴飨也不至于飘到我们的厅室污了饭菜味道。”

谭归荑眨了眨眼,她只听过琼楼,却不曾去过这等地方,因而说道:“这算烂?那你在长安怎么不请我去最好的地方见识见识?”

薛景年神色黯了黯,“那时候年关,事多。”

谭归荑知道是因为颜浣月那时在长安弄得他成日心神不宁,便笑道:“那你请我吃什么宴席?”

薛景年见她面纱之上的双眼内有几分向往的神色,便笑道:“那里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献海宴了,不过我们二人用不完,我再请几位同门一起去吧。”

谭归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都是兄弟,说老实话,若是颜道友肯跟你去,你还带旁人吗?”

薛景年瞬间脸色铁青,冷声说道:“你无端这么编排她做什么?”

谭归荑脸色一僵,这小公子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自己可以做,别人却不准说。

她不免笑道:“不是想看你如今情毒清了没有嘛,好了好了,请你同门去我也好多结交同道,多谢你慷慨宴请,也给我不少颜面。”

薛景年心中莫名有些闷痛,觉得很没意思,也没了下山的兴致,便说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我着人安排琼楼的事,再帮你订房间休息一晚权当赔罪,今日你自去吧。”

谭归荑只觉受辱,冷笑道:“为着跟她有关的一两句话就连亲自送别都不肯了?你失约倒罢,别为着别人犯失心疯才好,我一片赤诚之心为你,可不怕得罪你,这些话除了关心你的人,谁还肯跟你说?”

薛景年淡淡地说道:“我就算失心疯犯到死,也不必旁人管。”

颜浣月晚上特意早回来了一个时辰,没想到路过演武场时恰巧与正在碎玉瀑练剑的薛景年对视了一瞬。

颜浣月瞥了一眼,便直接路过,薛景年只是站在原地,并未再来拦她。

等她到了小院,路过厨房时嗅到一阵饭菜香气,到正屋前甫一推门,霎时暖意扑面,一阵茶果清香先迎人而来。

她走过堂屋,掀开寝室房帘,见裴暄之正穿着寝衣盘膝坐在小榻边沿,伏案看书。

灯火明晰,桌上摆着几枚老旧的铜钱还有一把旧茶刀,小炉上正烹着一壶茶,闻起来有一股清而不涩的甜香。

她目光往他手边移了移,便路过他,走过小屏风去内室拿衣裳。

她还在院外时,也未曾刻意控制气息,裴暄之早觉察到她回来了。

等她进了房,到他余光窥见茶刀上映出的一抹雾粉时,却没听到她与他打招呼。

他放下手上的书,作势要将桌上的铜钱收起来,顺带抬眸。

目光一路随她走到屏风处,又随她一路走出卧室门,没一会儿,听见西室沐浴的水声。

他手中拢着那几个旧钱,坐得十分端正。

她换上寝衣出来时,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清眸淡目地看着她。

可她还是如方才那样,一声不吭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

裴暄之咳嗽了几声,见她转入屏风便隐隐约约躺到床上准备休息了。

他瞬间坐得再直了一些,伸长耳朵提高了注意力,以防她问话时没有听到,可却很快听到她拉开了锦被的声响。

他收回目光,摆弄着手里的铜钱,低声问道:“天似乎还早,姐姐这时候就寝,很累吗?”

颜浣月窝进被褥中,懒洋洋地回道:“嗯,还好。”

他指尖摩挲着一枚铜钱,眼帘低垂,“用过饭了吗?我提早从藏书阁回来,备了饭菜,防你夜里饿。”

屏风内,颜浣月浑身舒缓,深深吐了口气,百无聊赖地回道:“不用了。”

他薄唇紧抿,忽地侧首看向屏风之内朦胧的身影,眸中渐渐笼上一重孤寂之色,许久,低声说道:“姐姐,我有些头疼。”

“哦。”

连装病这事儿都不管了?

裴暄之五指收拢,又蓦地随手抛下铜钱,起身走到屏风内。

看着她躺平睡展的模样,不禁撩袍半跪在脚踏上,指尖搭在被子边沿,轻声说道:“累了?我给你捏捏手脚……”

颜浣月懒懒地说道:“不必,你这人手脚不规矩。”

裴暄之长睫微颤,忍不住攥住被沿,低声问道:“为何回来不搭理我?我……”

颜浣月睁开双眼,看着他清冷的容色,抽出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发现没怎么发热,不禁冷笑道:“早上跟你说的,你是照装不误。”

裴暄之说道:“可你懒得跟我说话。”

颜浣月坐起身来,斜睥着半跪在脚凳上的他,面色平静地说道:“你如今委屈什么?昨夜你懒言寡语的,怎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裴暄之面色沉了沉,仰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姐姐昨夜可曾如我这般多问一句?”

颜浣月笑道:“那我们以后就这般不问不说,有任何事避免言语,心里有什么想法也别吭声,最好永远也再别说话,不必解决任何问题,如此多好?”

裴暄之挨了训,眸底却忽然星河颤颤,只仰头看着她,璀然一笑,“原来你在意这个……我以为你不在意我们之间会不会长不长久。”

不想着长久,就会敷衍,有任何问题,都会胡乱带过,她若真的是在跟他凑活过几天日子,哪里会有今日这么一出专为敲打他?

他不但不为此恼怒,甚至心底还隐隐有几分亢奋洇开。

颜浣月垂目看着他星眸带笑的模样,微微怔了一下,忍不住说道:“昨日说与薛景年的话,并非因同虞师兄有男女之私,不过是为了让他闭嘴而已。”

说着收回目光,垂首看着他搭在床沿上的指尖,“况且同门之间,你问谁谁不为此惋惜,大师姐与虞师兄并不相熟,尚且赠一枝地火血莲,当日我们解除婚约时还算平和,我莫非偏要肆意声张想让他去死……我自然不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净为这跟我闹腾什么?”

裴暄之神色黯然了一瞬,淡淡地说道:“我怕回忆是温补良药,熬煮的时间久了,坏的全部隐去,只剩好的,眼前的这个,与之对比,越来越意难平……”

后悔只因一点争执或矛盾,就将心头血和腕上血喂给了我,没有救你虞师兄。

颜浣月发觉他实在比常人更敏感几分,要十分确信才肯安心,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与别人的差异,或许与他的经历有关……

她侧身垂首略靠近他,含笑道:“我可从未意难平,就算将来有,那也只会是你我之间的缘故,与旁人无关,我更不会回忆虞师兄,还拿你跟他比较,你是我夫君,他是我同门,于情于理,你们都是两回事。”

裴暄之眸光闪了闪,薄唇紧抿,起身背对着她,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不冷不热地说道:

“可我不喜欢你再说昨日那种话,我不在乎他如何,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颜浣月懒洋洋地往后一倒,窝在松软的软枕上,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修长笔挺的背影,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病了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当我闲得发慌,虞师兄都成那样了,我说几句场面关心的话,连半盏茶都没递过,你偏觉得我动机不纯……”

说着说着,看着他纹丝不动的背影,也不知道他背过身去在深沉些什么,看着实在让人莫名有些恼火,她一骨碌爬起来将他拽得跌进床上。

又把被子扯过来给他蒙上,将他死死压在被子里,隔着被子收着力道胡乱锤了几拳,咬牙骂道:“没良心的狗东西,在外面对谁都客客气气,净知道回来跟我较劲!”

裴暄之在被子里咳嗽了一阵。

颜浣月扒开被子把他脑袋放出来,看着他被捂得镀着一层薄粉的脸颊和濡湿的双眼,看着可怜兮兮,偏又最能气人。

她哐哐又照他肩上锤了两下,“再装可怜!你不是能得厉害吗!”

裴暄之倒也不躲,一边咳嗽着,一边忍不住笑意荡漾,“我可从不装可怜,不过我的错,姐姐再赏我几巴掌我也不会争辩。”

他咳嗽得脖颈青筋凸起,却还笑得格外明澈,颜浣月又有些后悔方才锤他那几下,便从他身上挪开,坐起身来。

裴暄之也随她坐起身来,推开被子,歪着脑袋看着她,笑眯眯地说道:“姐姐不也是在外面跟谁都平和友善,回家收拾我倒挺顺手的。”

颜浣月闭了闭眼睛,平缓气息,“我原本没想跟你动手。”

裴暄之眸光微转,微微靠近她,轻声说道:“我都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姐姐一直都对我好,是我不知满足,心思狭隘……”

他笑得罕见得阳光灿烂,语调却略显低沉,“姐姐总不给我反应,我也常宽解我应该看开一些,可惜,我还是如此自私贪婪,若得不到想要的,骨血之内简直如万蚁啃噬一般暗痛难当。”

颜浣月怔了怔,看着他笑眯眯的模样,看不见半点阴霾,当他说玩笑,不禁斜了他一眼,说道:“就说你是小气鬼,你不满意便也不肯让旁人好过。”

裴暄之看着她,眼底星河颤颤,很难掩饰心底冒出的愉悦,“难道姐姐与我一起竟不好过吗?”

颜浣月隔着一段距离嗅着他身上沁出的冷香,略微侧过眉眼,轻声说道:“你自己知道你有多……算了,只要别来气人就好。”

裴暄之放低了声音,“我今日倒也知悔,早回来做了你喜欢的饭菜,要不要赏脸尝尝?”

颜浣月抬眸看着他,背对着烛光陷在阴影中,他眸中隐隐的妖异惑人之色越发突显出来。

他平日里看着总是有些疏离清冷,青天白日之下,若不特别注意他的眼睛,其实很难将他与人区分开来,可在幽暗之处,却总是格外容易从眼眸中看出他的妖异之色。

可这这抹妖异之中那种几欲噬人的程度似乎有些不同……

颜浣月忽然说道:“你有记起什么事吗?”

“什么?”

颜浣月沉吟道:“我总觉得你跟失忆前越来越像了。

裴暄之神色凝滞了片刻,继而淡淡一笑,道:“我们本就相同,难道差别很大吗?越来越不像才奇怪。”

颜浣月蹙了蹙眉,“你失忆后很不喜欢与以前同论,你总想分割开来,今日怎么又这样说?”

果真是枕边人最为熟悉,最难隐瞒,裴暄之没想到这才出关几日就被她察觉出来他已恢复了记忆,只能无可奈何道:

“不是姐姐曾言明不喜欢我那样与他分割吗?可如今他已经消失了,是我陪着你,我还在意他什么……”

“别说了。”颜浣月缓了缓神,说道:“你不过是病了,没有谁真的会消失,是我不该提这桩事。”

裴暄之见她神色有异,立即顺应道:“嗯,我忘了的事,姐姐跟我讲讲不就好了?”

少顷,二人坐在小榻上对着一桌家常饭菜。

颜浣月长这么大,除了裴暄之,也没人特意晚上给她做饭吃。

想想今日对他又锤又打,这会儿给几句好听的报偿他辛劳也不费她什么事儿。

她尝了一口梅花酒酿酥酪,确实好吃,便笑道:“柔滑沁香,甜而不腻,好吃,大冷的天只你不嫌这吃食收拾起来费事,这般耐心沉稳厨艺还好的小郎,真是打着灯笼天上地下走八万里都找不到。”

她平日鲜少有意识顾念他情绪这么跟他说话,裴暄之还没来及多想就已经坐正了身子,忍着从心底冒出的欢欣,尽量静着脸说道:“也……也不算费什么事。”

颜浣月往日并不怎么格外称赞他做的事,就算夸也只是一笔带过,竟不知他原来还会有这么有趣的反应。

她挟了一筷鱼丝尝了尝,夸道:“鲜香味美,细致精巧,这般巧工为我这俗人饱腹,真不知我哪儿来的好口福。”

裴暄之咳嗽了几声,执筷为她布菜,此时还算神志清醒,知道她在逗他,只道:“不过可以下咽罢了,哪儿有那么夸张?只要你喜欢,我每天都给你做。”

颜浣月趁机给他也喂了一筷金银脍,笑道:“你辛苦做了这么一大桌珍馐美馔,我心里只怕我受不起,若你再肯陪我多吃几口,我今晚做梦都能笑醒。”

裴暄之波澜不惊地端起一小碗汤,仰头灌了下去,而后将碗放下,眼尾泛红,面不改色地说道:“只要你开心,这些算什么?”

颜浣月笑眯眯地咬着筷子歪着脑袋看他,原来他不但生气了好哄,竟然还这么好驱使,几句不要钱的话,什么都肯干。

原先费劲劝他多吃几口比登天都难,后来她都懒得劝了,怎么早没发现还可以这样呢?

织絮这几天发觉有人在试图寻到她的踪迹。

从她初春时被裴寒舟转移到天衍群山中的一处洞府中开始,就渐渐有这种感觉。

北地春迟,雪下到四月初才飘起细雨,寒时气息难辨,到了雨时,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几丝熟悉的气息。

她原本当他只是路过,可这几日,他每天都会往她藏身之地多靠近几分。

他或许也知道她必定已经发现他了,今日便未曾停歇,直接向着她这边寻来了。

只是结界格挡,他在洞府外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织絮便盘膝坐在石台上,看着洞府外那小妖郎长身玉立,眉目清疏,身着一袭雪衣,拄着一根竹杖,身后的背篓里还有采摘的野菜和一枝未开的桃花。

分明是个朗月清风的少年郎,她却觉得他此时哪里都透着邪性。

到深山里来摘野菜还穿一身上好的雪色衣袍,真是个败家子。

她一直遮掩气息,不知他是怎么察觉到她的存在的,还有能耐一路寻到她。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身上那些被邪刃所伤的伤口了。

他或许是跟着那邪刃留下的气息寻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