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她出来了很久么?

盛凝玉有些糊涂了,但她从来最听二师兄的话。

“好的,二师兄。”盛凝玉做出乖巧的姿态,“我跟你回去。”

盛凝玉发现,听她如此说,二师兄似乎高兴了很多。

往日里,二师兄是会这样轻易被讨好的人么?

这可真是奇怪。

但是盛凝玉敏锐的没有发问。

二师兄容阙分明离得很近,可盛凝玉偏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有什么无形的隔阂,正在两人之间蔓延。

但盛凝玉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如往常一样,扬起笑脸,故意做出一番得意的模样,玩笑似的问容阙:“二师兄是不是不放心我,生怕柔弱无助的我被山下厉害的人欺负,所以特意下山来接我了?”

怎么可能?

这话任谁听了,怕不是都要大笑三声。

盛凝玉,这可是明月剑尊盛凝玉!谁能欺负得了她?

哪怕放在更早之前——在清一学宫时,倘若当年那群人听见有人如此说,怕不是各个都要作呕吐状。

开什么玩笑?!

谁能欺负得了盛凝玉那个混世魔头!

容阙:“我若说‘是’呢?”

……什么?

盛凝玉一愣,竟是失语,一时间不敢再开口。

于是一路上,她跟在容阙身后,乖巧至极。

十四洲内气象万千,各不相同。

盛凝玉翻过千重山,越过万般水,看遍世间花。

山高万仞,水具百态,花更是尽态极妍,春风温柔似绸缎拂面,耳旁是虫儿细细的叫声,远处还有瀑布奔流——

万籁有声,可又万籁俱寂。

盛凝玉不觉慢下了脚步。

容阙一眼就看穿了盛凝玉的想法,他停下脚步,柔声道:“师妹喜欢此处,我们就多呆一会儿。”

盛凝玉自然同意。

她随意拣了一棵树,靠在树下半躺着身体,双手垫在脑后,微微合着眼。

在这一刻,她的心绪宁静的好似一潭死水。

春风浮动,万物无声之中,一阵细微的风吹拂到了盛凝玉的鼻尖。

她嗅到了一阵花香。

不似二师兄喜爱的玉簪那般摄人心魄,只是若有似无的幽香,勾人心弦。

盛凝玉心头似乎闪过了什么,可这速度太快,她来不及抓住,就只好睁开眼——

几乎是同时,一片洁白柔软的花瓣,覆在了她的眼上。

盛凝玉用指尖捻起,递到鼻尖嗅了嗅。

是……

梨花啊。

“二师兄。”盛凝玉忽然抬起头看向容阙,语气平静的不能再平,“我想看雪。”

有那么一瞬,盛凝玉觉得容阙的神色变得极其难看。

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容阙就恢复如初。

他仍是那光风霁月的模样,看向盛凝玉时,眸中尽是无奈:“师妹,我答应你从凡尘走回剑阁已是不妥,怎么还能绕去看雪呢?你身为剑尊,本就应该早些回到剑阁中。”

剑阁。

盛凝玉眨了眨眼。

是啊,她是该早些回去。

在盛凝玉心中,世如尘埃,万物等同。

但剑阁,却是这些微小之中,最不同的存在。

而她的剑——

盛凝玉下意识的摸了摸腰侧,发现剑仍在后,不知为何,竟是松了口气。

“二师兄说得对,我是该早些回去。”

……

天机阁中,四周星空如瀑。

辛追望跪在冰冷的玄晶地面上,脊背佝偻,再不复昔日道骨仙风。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乌紫,五指死死抠进地面缝隙,指尖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血,从他嘴角渗出,一滴,两滴,在晶莹剔透的地面上绽开刺目的花。

错了……

所有的一切都错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重叠。

在辛追望的设想之中,昔日那场炼狱之火本该焚尽菩提谢家最后的血脉,让菩提仙君谢千镜在绝望中彻底堕为最完美的“魔种”。

——这本就是《天数残卷》的预言,怪不得旁人。

然后呢?

然后明月剑尊盛凝玉将亲手诛杀魔种,以“圣君”命格威慑天地,而天道将为此降下福祉,那道困住他们这些人百年的桎梏,就会在此刻被打破!

辛追望早就得到了《天数残卷》的预言。

【明月得圣君,魔生妖鬼间。三千浮生三千剑,天地清,枷锁落,万道兴。】

这一则预言,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剑阁弟子盛凝玉就是那“明月”,是预言中注定涤荡三界的“圣君”。

可辛追望万万没想到,这轮明月太过桀骜不驯,以至于她的光芒刺得太多人睁不开眼。

幸好……幸好她尚未完全长成!

于是,六十年前,在众人的心照不宣中,一个以“魔种”为诱导的迷阵,在弥天境落下。

辛追望算计的十分清楚。

盛凝玉若死,则证明天数可破,他们再无束缚,大可以不断制造“魔种”,在借由“除魔”,累积功德金光。

若是在这样的险境之中,盛凝玉仍能活下来。

那么情况,则又分为两种。

一则,盛凝玉堕魔,杀之便是泼天功德。

二则,盛凝玉仍守本心,那便正好应验预言,他们仍可坐享突破之机!

无论是哪条路,辛追望都不会有丝毫损失。

拥有《天数残卷》,辛追望早已习惯摆弄他人命线。

他认为,这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而且早在之前,辛追望就已在不断地创造魔种,并精心挑选了最完美的命线承载者——菩提谢家。

谢家子弟中那几个风流招摇的蠢货,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修士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么?

不,恰恰相反。

所有修士都是放大的“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所有人都会沦为欲望的傀儡。

在辛追望的诱导下,褚家贪婪,很快便悍然出手,捏造了一出“窝藏魔种”的戏码,且他真的藏了魔种在那些弟子身上……

辛追望毫不担心褚家会威胁到他。

如此急功近利,他们早已沾满因果,势必覆灭。

一切都顺理成章。

谢家一夜倾覆,火海滔天,辛追望更是发现了一个惊喜。

菩提仙君,谢千镜。

无论是他的经历,还是他那身血肉——

简直是绝佳的魔种人选!

天也助他啊!

辛追望简直想要大笑。

至于几个脱离了掌控的小小妖鬼,辛追望并不在意。

然而之后的一切,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凤族那骄傲的小凤凰,被好友杀了兄长,在他人口舌中碾碎了骄傲。然而故人重逢,她竟未曾对那人动手。

九霄阁阁主之女身负奇毒,可她却没有对父亲的作为装聋作哑,反而亦然与父亲决裂。

昔日合欢城城主之子郦清风,明明变得疯疯癫癫的,也始终不曾堕入魔道。

还有剑阁央修竹,凤族的兰夫人……

就连辛追望刻意布下的局——褚家后任家主褚季野,他承蒙了前人杀害谢家的罪孽,最后竟是心甘情愿的死在了盛凝玉的剑下,不曾有一丝憎恨!

包括那更名换姓为“丰清行”的褚家子,居然就如此跟在了凤族身旁,再没有丝毫争夺之心。

辛追望不信。

普天之

下,难道都是圣人么?

于是他借口“妖鬼之乱”的由头,亲自去了山海不夜城。

然而,一切再度出乎意料。

且不说云望宫宫主原不恕,竟然能在得知道侣或许魂飞魄散时,仍旧心智坚固,单说宁骄那个蠢材,也实在让辛追望百思不得其解。

她分明那样的恨盛凝玉——辛追望太了解了,这是世间女子之间常有的怨恨与嫉妒。

可宁骄竟在最后关头,竟是宁愿自行了断,也不让盛凝玉身上沾染丝毫因果。

不止这一辈如此。

那些小辈,竟同样如此。

承蒙褚家罪孽的褚乐、本该目下无尘的凤族弟子凤九天、生性软弱纠结的原殊和……

一个个名字,一次次的契机。

在傀儡之障的逼迫下,在千山试炼的绝境里,在东海褚家的火海中,在山海不夜城的阴阳血阵……

辛追望看得很清楚。

他们是那样的痛苦,几乎要濒临崩溃,可最终,仍没有跨过那条线。

就连九霄阁玉无声那个蠢货,都被机缘巧合救下!

为什么?!

修士是什么?

不过是放大了欲望的“人”。

长生、力量、突破、凌驾众生……只要有足够的饵,谁能不沦为欲望的傀儡?

然而这一次,辛追望再度失算。

他呕心沥血牵动的命线,没有碾碎盛凝玉的意志,没有制造出预想中足够多的魔种,反而像是一块又一块的磨刀石,将那些棋子磨得耀眼璀璨,涌动着星辰之力。

无形之中,那“圣君”命格之人,竟是牵动了万千明线。

如今,命线落轨,就再不是他能摆布的了。

辛追望发出“嗬嗬”的声响,又是一口血吐出。

“师父?!”

一道惊恐的女声从殿门处传来。

辛追望猛地一颤,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浑浊的眼珠转动,看向来人。

天机阁长老阮姝。

他从凡间带来的徒弟。

阮姝在在门口,逆着外界微弱的天光,脸上血色尽褪。

她像是被眼前景象惊骇,向辛追望扑了过去,跪在他身边。

直到将他扶起时,阮姝的手都在颤抖。

阮姝满脸焦急:“师父!您怎么了?”

辛追望心中一紧,但一贯掌控又让他飞速镇定下来。

阮姝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眼光太浅,满心满眼都是那些可笑的仁义道德。

尤其对那盛凝玉抱有可笑的感激和敬仰。

倘若这样的孩子知道,她敬仰多年的剑尊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光辉璀璨,反而是个会一意孤行、不顾苍生之人,也不知他的好徒儿会是什么反应?

辛追望期待极了。

说不定,他的好徒弟会成为那一颗最独特的魔种,拱手送他上青云。

几乎是冒出这个想法的刹那,计划在心中成型。

辛追望刻意让身体更加剧烈地颤抖,唇角不断的向外出更多的鲜血,眼神带着涣散:“阿姝……好徒儿,是你么?”

“师父!我是阮姝!”阮姝脸上血色尽失,她似乎被辛追望此刻的形容吓坏了,连灵力输送都乱得不成样子,全然没落在实处。

“是谁?是谁把您伤成这样?!”

看,这就是他的好徒弟。

柔弱,无助,轻易就能被表象所震慑。

辛追望几乎快要笑出声。

他低垂着眼,抓住阮姝冰凉颤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剑阁……”

感觉到阮姝的手猛地一僵,辛追望内心叹息,甚至对阮姝起了些带着烦躁的怜悯。

感情用事,注定难堪大用。

辛追望摆弄命线多年。

在他眼中,“人”早已不是鲜活的人,而是一件器物。

他们的性格,是这件器物身上的花纹。若是花纹好看,那便可以多用,若是厌烦了,大可随意丢弃。

至于阮姝,对于这个徒弟,辛追望不是没有喜爱。他亦曾想过放过她,找人代替她成为“魔种”。

可惜了,偏偏被她撞见了。

这便是命数如此吧。

辛追望有些许惋惜,只是这些惋惜浅薄得如同殿内星雾,挥之即散。

身为天机阁阁主,这是天道赋予他的权利。

天道让他成为了天机阁阁主,让他拥有了《天数残卷》。

十四洲内,他才该是众人仰望的圣君!

为他的大道铺陈,是无上殊荣。

“剑阁?剑阁为何要对师父出手?!是剑尊做的么?”阮姝似乎有些慌张,她死死的抓着辛追望的手,像是害怕极了。

“并非剑尊所谓……是代阁主容阙!”

辛追望喘息着,将反噬带来的神识剧痛,完美演绎成遭受重创后的虚弱与愤怒。

“徒儿,那容阙竟是——是妖鬼血脉!”

辛追望剧烈咳嗽,嗓音都低沉了下去:“此人心机实在深沉,为师与他拼死相搏……奈何他妖法诡异,又蓄谋已久……”

这些话倒并非全然虚假。

辛追望确实不知道容阙的妖鬼之神。

八成是宁归海早就在为他遮掩!

辛追望很快就猜到了什么,只是心头觉得实在荒谬。

宁归海啊宁归海。

我说你当年怎么死的这般轻易?原来是大半修为都用来给你的好徒儿遮掩了。

阮姝的声音抖得更厉害,脸色白得像纸:“那……那剑尊……”

“剑尊无碍,只是那容阙的目标……恐怕正是剑尊!”辛追望立刻接口,将话题引向阮姝最在意的地方,同时给自己披上悲壮的外衣,“为师拼着最后一口气,扰乱了他的布置……才勉强护剑尊一线周全……”

话及此处,辛追望又吐出一口血,他是当真伤的极重。

他有三点算错。

一是容阙的妖鬼之身。

二是谢千镜竟是甘愿与那魔茧同归于尽,不带丝毫怨气。

三是……

那盛凝玉的剑法着实厉害,似是已悟大道——竟是已远超昔日的归海剑尊!

宁归海啊……

他曾经的挚友,辛追望想。

当年他接任天机阁阁主之位,手握《天数残卷》,一时得意忘形,被宁归海发现了他的心思。

可惜他的老友太心软,在辛追望百般保证中,宁归海没有声张,而是与他定下了灵契束缚。

——除非《天数残卷》示警,否则轻易不可出山搅弄因果。

可惜了,宁归海死得太早。

辛追望很快发现了漏洞。

在宁归海死后,他开始尝试,自己制造“魔种”。

辛追望无不得意的想。

如今剑阁无人,你那些徒弟都只是外强中干的货色,他们看不穿这世间因果,也无法用束缚将我定在天机阁中,不许轻易牵扯凡尘因果了。

三千大道,终将在吾之宇内!

“姝儿……此事关乎重大……容阙伪装极深……盛凝玉亦可能受其蒙蔽……切莫……切莫打草惊蛇……”

辛追望知道,他只差最后一招。

让阮姝去阻碍盛凝玉,她曾被盛凝玉所救,因此念念不忘——但倘若,她又被盛凝玉所伤呢?

倘若在这之后,她发现盛凝玉没有她想得那般高洁如明月呢?

辛追望可是知道的。

盛凝玉对那个多次算计她的师妹都下不了手,对容阙这个一手养大她的师兄,难道就能下得了狠手么?

“乖徒儿……”辛追望任由阮姝搀扶着,“为今之计,速速带我去寻剑尊,方能阻止即将成的大祸!”

阮姝垂着眼捷,似乎满眼是泪:“弟子明白,弟子明白!师父您别说了,我先带您去疗伤!”

好,很好。

辛追望在这剧烈的痛苦中,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阮姝这样的反应,完全在辛追望意料之内。

他丝毫不觉得阮姝能看穿什么。

当年辛追望之所以收阮姝为徒,除了想让她作为“魔种”替补之外,他当真得到了《天数残卷》的指引。

《天数残卷》说,阮姝会是下一个天机阁阁主。

可是有下一任的原因,只能是因为上一任的陨落。

辛追望看着那个柔弱烂漫的女孩,只觉得一片荒唐。

凭什么他会死,而这种废物会活下来?

他拨弄命线,轻易就让魔物杀害了她的父母,可惜被盛凝玉救下。

第二次,辛追望几句闲言,就有人自以为领悟,迅速去操办,让那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凡人卖了阮姝。

似乎就用了一些碎银?辛追望早记不得,只觉得荒谬又有趣。

不过一些“银两”,就可以买下一任天机阁阁主的性命。

然而,辛追望再一次失算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人待回了天机阁。

只是多年来,阮姝连《天数残卷》都看不懂,半点没有预言中接任阁主的迹象。

实在可笑。

辛追望早已习惯高高在上的摆弄风云,笃定阮姝不会疑他,却没有发现,从头到尾,阮姝都没有抬起过眼。

她用泪水来遮掩神情,只以为阮姝知道,她的眼神一定满是杀意。

就在刚才。

就在一瞬间。

阮姝忽然陷入白茫茫的雪色中,于空茫之中 ,金光向她袭来——

她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天数残卷》。

这一册残卷的作用并非“预言”,而是戳破“谎言”。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她的生平。

无声的裂痕,在天机阁寂静的星空之中,轰然蔓延。

……

盛凝玉终究还是没能立即回到剑阁。

因为她和容阙在半路上,恰好遇见了外出的宴如朝,和他的道侣寒玉衣。

四人在凡人城池中狭路相逢,耳畔是商贩叫卖,熙攘热闹,却绝不是个谈话的好去处。

容阙顿了一顿,主动上前道:“还未恭贺宴楼主与寒阁主新婚。若是得空,不如我们相聚。”

盛凝玉眨眨眼:“再凑一出灵水梦浮生么?不若将凤小红和非否师兄也叫来?”

容阙转头,不等开口,宴如朝已是曲起指节,落在了盛凝玉的头顶。

“凤少君刚刚接任凤君之位,正是忙碌之时。至于非否——”

寒玉衣从善如流的接话:“原宫主要守着他的道侣,自然脱不开身。”

盛凝玉本也只是随口一提,容阙本打算开启自己的弥子界,却被宴如朝拦下。

“难得出来,委屈容仙长住一宿凡人的客栈吧。”宴如朝抬起下巴,对着盛凝玉的方向点了点,“否则,若是不能得偿所愿,无缺师弟怕是带不回人。”

盛凝玉从寒玉衣身后探出脑袋,眨了下眼。

容阙顿了顿,也改了称呼:“依大师兄所言。”

四人难得相聚,纵酒畅聊,好不快意。

夜空星辰透亮,好似回到年少时光。

盛凝玉道双手抱在脑后:“真好啊,只是可惜……”

可惜?

可惜什么?

盛凝玉自己也不清楚,她好像是下意识的就将话说了出口。

然而此时后悔却也来不及了,二师兄容阙的目光已经投向她,盛凝玉面不改色的胡诌:“可惜今日的蜜花糕不够甜,茶也太苦。”

容阙抚弄琴弦的手慢了半拍,温和一笑:“师妹若喜欢,让那些凡人再做一次就是了。”

方才盛凝玉闹着要吃糕点,容阙就叫人去买了来。她闹着喝茶,容阙也为她点了茶。最后盛凝玉大半夜闹着要听琴,容阙却也纵着她,笑着取出琴来。

宴如朝转头看向容阙,觉得古怪极了:“你如今怎么这般纵着她?”

容阙一顿,掀起唇。然而不等回答,一旁的盛凝玉已是抓着寒玉衣的手,闹着要下楼去厨房做糕点。

容阙蹙眉,竟是一曲都不及结束,抬手就要将人拦下,却被宴如朝挡了回去。

“有她寒师姐陪着她。”宴如朝站定在容阙身前,神情奇怪极了。

“比起去陪她胡闹,师弟不如与我解释一下。”

宴如朝从不是话多的人,这些话也是憋了许久,今日才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

“你对明月,到底是何心思?”

……

同样的问题,寒玉衣却想得更多。

彼时不过刚出房门,绕开了客栈中他人,寒玉衣抬手布下阵,试探着看向盛凝玉:“明月此行是要回剑阁么?”

盛凝玉颔首:“我离开剑阁太久,是该回去了。倒是未曾想到,会在此地遇上寒师姐和大师兄。”

寒玉衣:“这件事说起来也奇怪,我和你大师兄突然起了念头,都想要见你。可惜你踪迹实在莫测,回剑阁的路,竟是能绕到如此荒凉的地方——此处都快接近弥天境了。”

不知为何寒玉衣心头有个很强烈的念头。

盛凝玉不能去弥天境。

起码,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弥天境。

盛凝玉不明所以,她看着寒玉衣眼底的担忧,只以为是对方忧愁自己不认得路,又迷失途中,于是扬唇笑道:“原来是这样。师姐放心,有二师兄陪着我,我丢不了——若实在担心,不妨传讯与我,也免得你和师兄奔波。”

寒玉衣摇了摇头:“你大师兄试过。”

“那些信笺纸鸢,要不就是石沉大海,要不就是根本找不到你。”

盛凝玉一怔,下意识道:“我未曾收到纸鸢。”

原来如此。

寒玉衣偏过头,她定定的看着盛凝玉,忽然道:“明月,你对容仙长可有男女之情?”

不同于宴如朝的木讷,寒玉衣听得再清楚不过了。

那首琴曲悠扬婉转,分明是她父亲曾为母亲寻来的凡尘小调。

这首曲子的来源,本就是月夜之下,男子对心仪的姑娘表达爱慕之作。

盛凝玉:“……?”

她万般迷茫的看向寒玉衣,本想说否认寒师姐的话过于荒诞,二师兄和她之间的差异,比剑阁的仙鹤和人之间的差异还要大,然而盛凝玉脱口而出的却是——

“我已有心悦之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盛凝玉自己也愣住了。

霎时间,似乎有人轻轻叹息,叫着她——

【九重。】

谁?

是谁?!

盛凝玉茫然极了。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客栈庭院外,听着耳旁传来惊呼:“雪!下雪了!”

“好好的春日,则呢么下起雪了?怕不是有冤情吧?”

“胡说什么!丰年好大雪,这是吉兆!”

寒玉衣“呀”了一声,也有几分惊讶。

“真是下雪了。”她转过头,柔美的脸上泛起浅淡笑意,有意想要松快一下气氛。

“倒是出人意料的一场雪。明月不如画一张你独创的那个什么……”寒玉衣也卡了一瞬,才想起了名字,“是叫‘飞雪消融符’吧?我记得你说过,这符箓看似只是发出爆裂声,但其实对雪色有奇效呢。”

寒玉衣未曾见过盛凝玉用飞雪消融符去对付雪,不免有些好奇。

飞雪……消融符?

盛凝玉茫然的抬起眼:“师姐的意思是,这是我独创的符箓,也是我取的名字?”

寒玉衣察觉到了不对,她担忧的看向盛凝玉:“是有何不妥之处么?”

盛凝玉摇摇头,她行踪纷乱,说话的语速都变得极其缓慢:“没有不妥,只是……奇怪。”

奇怪剑阁无雪,她为何会独创“飞雪消融符”。

奇怪她就算创了符,也不该取这样文雅的名字。

盛凝玉茫然的转过头,看向室外纷纷白雪。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如果是自己来取名,应该叫——

【泼猴!我要为它取名‘泼猴’!】

在目光触及到雪色的一瞬间,盛凝玉耳边一片忽得想起了一道清冷的嗓音。

【不可。】

一片嗡鸣。

寒玉衣的声音,客栈外隐约的市井喧哗,甚至掠过的微风……所有的声音都在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心中深处的、沉闷而巨大的回响。

一下,又一下。

眼前寒玉衣关切的面容模糊了,客栈雅致的栏杆、远处青翠的山峦也如同浸入水中的画,逐渐晕开、消散。

梨树之下,花如雨纷纷,吉光片羽之内,有一道清冷的嗓音——

【九重。】

带着无奈,带着纵容。

带着……盛凝玉早已了然的爱意。

盛凝玉猛地后退一步,她从那玄妙的记忆中脱离,后背重重撞在客栈走廊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月?!”寒玉衣上前一步扶住她。

盛凝玉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瞳孔都有些涣散。

她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电光石火间涌出的心绪中。

盛凝玉抬手,无意识地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正传来剧烈的抽痛。

“寒师姐。”盛凝玉轻声呢喃,她的嗓音都因疼痛而颤抖,可此刻,偏又扬唇笑得快意。

“我要去弥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