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 明早要做手术,郭若兰先行睡下。
叶嘉硕作为男性,不方便夜晚陪床,这两天只能拜托护工, 早上再过来。
“姐、姐夫,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叶清语想了下,“好, 那你呢?”术前检查和准备工作已完成, 人也歇下, 她留在这没有意义。
叶嘉硕回:“我骑车回家再过来也方便。”
“那你慢点。”叶清语叮嘱。
夜晚的病房没有白天的喧闹,只有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和电话的声音。
电梯缓慢上行,叶清语回头瞅了眼长长的走廊,昏暗黯淡, 看不见妈妈的身影。
三个人一同踏进电梯。
谁都没有言语。
今晚无月, 空气中弥漫了夏日的粘稠。
化不来、驱不散, 连带心里一片纷乱。
叶清语和弟弟告别, 她坐进车内, 讪讪道:“傅淮州, 不能去旅游了。”
傅淮州越过汽车中控台,摸摸姑娘的后脑勺,“没事, 下次再去。”
叶清语故作轻松,“你要陪我住酒店了。”
回到老家, 却回不去自己的家。
那是她的家吗?曾经是吧, 以后与她无关。
傅淮州轻声道:“和你一起,住哪里都行。”
叶清语掏出手机,“我来看看这周边有什么酒店。”
姑娘满目愁容, 傅淮州宽慰她,“随便选一家卫生过关的就好,国外的居住条件比不上国内。”
“好。”三线城市的酒店质量与南城无法比拟,她定了本地一家最豪华的酒店。
此刻接近零点,连夜驱车,谁都没有多余的精力想其他的事情。
叶清语和傅淮州一前一后洗漱。
躺在酒店的床上,她难得出现了认床的症状,睁着眼睛,看向漆黑的天花板,这一晚上和做梦似的。
突然,身旁的男人出声问:“想什么呢?”
叶清语没有立即回答,半晌,她自嘲似的说:“想我怎么不够狠心。”
为人子女的下意识反应,狠不下心不闻不问。
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她对妈妈有怨言更有亲情。
中国式父母是矛盾的,中国式子女更是矛盾的。
傅淮州伸出手臂,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声音低缓悦耳,“因为我们家西西人美心善。”
不经意之间,叶清语刚好趴在他的胸口,沉稳的心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我们家?
她口是心非说:“谁是你家的?”
傅淮州字斟句酌道:“你,叶清语。”
男人说:“没有人可以按照预定轨迹走,你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叶清语莞尔,“我知道,我就是感叹两句。”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唤他的名字,“傅淮州。”
傅淮州预判她想说的话,提前截断,“想说‘谢’字的话那就免了,真想道谢拿出诚意。”
叶清语摇头,“那没有。”
和傅淮州聊天就有这种魔力,他足够耐心、情绪稳定,轻而易举化解她心中的纠结。
即使面对突发状况,没有丝毫抱怨,完全尊重她的想法。
乍然间,叶清语抬起脑袋,在黑暗中找到男人的唇,蜻蜓点水吻了一下,声如蚊蝇,“这可以吗?”
黑夜遮住了她的羞赧,壮大她的胆量。
“叶清语,你……”
一个简单的吻,竟让傅淮州哑然。
男人一席话欲言又止,叶清语不确定,“不可以吗?那以后……”
傅淮州亲了她的唇,贴在她的唇角,“可以。”
她听见男人得寸进尺的话,“如果时间再长点、吻再深点就更好了。”
叶清语嗔他,“那你做梦吧,没有!”
和他聊了一小会儿,困意来袭。
翌日一早,叶嘉硕给叶清语发消息,说有东西交给她。
傅淮州开车到达小区门口,只见叶嘉硕怀里抱着一个大的塑料箱子。
叶清语不解问:“这是什么?”
叶嘉硕说:“姐,是你留下家里的东西,我昨晚整理出来的。”
上次的事之后,他知道,姐姐不会再回来了。
就像网上说的话,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
“好的。”叶清语看着箱子,五味杂陈。
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离开的时候只需要一个塑料箱子,原来属于她的痕迹这么少。
傅淮州接过箱子,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这是她最重要的前半生。
叶清语瞅了眼小区,那个人没有和弟弟一同下楼,她不指望他会反省,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叶嘉硕看出姐姐的想法,摸摸鼻子,“他待会过去。”
“哦。”
叶清语并不在意,只是为妈妈不值得,怎么也是同床共枕患难与共快三十年的夫妻。
“去医院吧。”
微创手术大大小小算一个手术,需要家属陪同。
在病房门口。
叶清语脚步凝住,“你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叶嘉硕懂得姐姐的想法,“行。”
这一层楼是妇科病房,和产科病房并列,检验自己的结婚对象是人还是鬼的地方。
妇科疾病多数与男人有关,生闷气、心气郁结、过度劳累等等。
基本是女儿陪同,儿子、老公不见踪影。
现实如此,正常的男人等同于好男人。
而一个正常的男人,在这个社会里寥寥无几。
妈妈要被推进手术室,叶清语背过身去,轮子划过地板,进入手术专用电梯。
她坐在手术室外面等候。
是至亲的人,也是至疏的关系。
愿妈妈平安健康。
傅淮州握住她的手,“会没事的,先吃点东西。”
“我知道。”
叶清语感叹,“我和我妈有点像,想得多,不同的是,我是和你结婚。”
傅淮州幽幽道:“你是在夸我吗?”
叶清语点头,“你要是这么理解也可以。”
微创手术时间不久,越到后面越煎熬,看到别人被推出了手术室,害怕的情绪更甚。
手术门打开,医生说:“郭若兰家属在吗?”
“在。”叶清语和叶嘉硕同时起身。
医生:“手术一切顺利,观察一下就推出来。”
叶清语:“好的,谢谢医生。”
她看向弟弟,“我先走了,妈拜托你了。”
不知怎么面对妈妈。
“姐。”叶嘉硕想挽留,话到嗓子眼咽回肚子里。
姐弟俩都是不善言辞的人,更不是会坦诚说心里话的性格。
叶清语坐在远处,观察手术室门口的情况,妈妈被推出来才放心。
她问:“我是不是一个胆小鬼?”
问题是问傅淮州,更是问自己。
她是一个亲情缘薄的人,偏偏共情力比旁人强,所以才会放不下妈妈。
人啊,矛盾的个体。
傅淮州深思后答,“不是,不用自责或者内耗,我们西西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你不用按照别人的想法而活。”
“好。”叶清语道出实话,“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傅淮州注视她的眼睛,“那就不面对,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叶清语轻声说:“好。”
妈妈的手术顺利,平安归来,也转了单人病房。
她不需要一直呆在这里。
叶清语提议,“傅淮州,我带你去吃我以前很喜欢的一家面条吧。”
傅淮州伸出手掌,“带路,太太。”
微创手术,第二天上午即可以办理出院。
护工这几天尽职尽责,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说运气真好,竟然转到单人病房。
郭若兰察觉出异样,“不会是你爸,你爸不会这么细心,是你姐对不对?”
叶嘉硕没有隐瞒,“嗯,这几天她都在。”
他给护工一个眼色,病房里剩母子两个人。
郭若兰问:“你是不是也怪我对你姐不够好。”
叶嘉硕苦笑,“我没有资格怪你。”
他作为家里的既得利益者,没有怨爸妈的资格,从他记事起,加倍对姐姐好,尽力弥补。
郭若兰摸摸手中的包,“帮我喊一下你姐吧,我有东西给她。”
叶嘉硕:“好。”
弟弟传达妈妈的话,叶清语犹豫数秒,是该谈谈了,她走进病房,靠在对面墙边没有开口。
远远看着妈妈,不知是不是手术的缘故,人沧老了些。
母女俩数日未见,距离上次的不欢而散过去了小半个月。
曾经也不是多么亲近的关系,现在更疏离。
郭若兰艰涩开口,“西西,你是不是怨我?”
她的声音不大,砸在叶清语的心尖。
母女俩多年的隔阂摆在了台面上。
叶清语语气平淡,“对。”
她冷静讲述,看向地面才能说出口,“我知道你也不是不爱我,只是有了弟弟,一切偏向了他,因为他是男孩他要买房买车才能结婚,他比我小所以我就要让着他,你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无所谓。”
郭若兰只说:“男孩子本来就难一点,你有老公买。”
叶清语不想和她争辩,在妈妈的视角里她没有做错,一直以来,女孩子的房车是男方置办。
可时代早就变了,她们的观念没有变。
郭若兰解释,“妈妈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我知道你丢了去找你了。”
“我知道。”虽然叶清语记忆不深,隐约记得妈妈接她上下学,时时刻刻注意她。
或许是为了心安,或许真的是在意吧。
她不想纠结了,怪累的。
叶清语转而问:“妈,你和他结婚开心吗?”做手术来看了一眼,人又走了。
和这样的人结婚图什么呢?
郭若兰眼神空洞,“什么开心不开心,不都过来了吗?”
叶清语音色温和说:“我从小看到你任劳任怨,我就在想,我以后绝对不要像你一样,过一眼看到头的日子,整日操持这个家,过年最后一个上桌吃饭,吃完饭还要收拾碗筷。”
郭若兰只说:“大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从来如此,便对吗?
叶清语笑容极淡,“妈,您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有时间多出去走走,不要舍不得钱。”
她抬起腿离开。
郭若兰问:“西西,你能原谅妈妈吗?”
叶清语背对她,胸腔闷闷的,并不想哭,“原不原谅重要吗?我们好像回不去了,不过,我们本来就算不上很亲的母女,保持之前的状态就好。”
没有恨过,何谈原谅。
只有怨和怪。
其中夹杂了难以述说的情。
三言两语,怎么能说清楚呢。
她没有期望妈妈会改变和反思,她们从小身处的是重男轻女的环境,已经习惯了。
一代一代相传,耳濡目染,并不觉得这样做有问题。
叶清语自己也没有做到小时候的想法,也是和人相亲结了婚,有什么资格要求妈妈做出改变。
另一方面,妈妈的观念根深蒂固,怎么可能因为她的几句话而改变。
科技在进步,人的思想停在上个世纪,乃至上上个世纪。
结了婚的女孩是没有家的,妈妈也是受害者。
比她们这一代的女性处境更艰难。
经过这场手术,叶清语的心境豁然开朗。
以后不必再因为父母和家庭而内耗不开心,她与自己和解。
不再纠结无谓的偏爱属于谁。
她会好好爱自己。
至于,妈妈未来的路,她要怎么走,决定权在她自己的手上。
妈妈没有回答她,叶清语开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郭若兰喊住她,“西西,等一下,这是给你买公寓的钱,拿着吧。”
天人交战,最终,叶清语收下,“我回去上班了。”
妈妈给她是求个心安,而她则是怕那个人惦记,暂时保管。
叶清语收起一张薄薄的卡,放在包的夹层。
她抬腿跑到傅淮州旁边,“我们回南城吗?”
傅淮州攥紧她的手,“我听你的。”
叶清语皱起眉头,“傅总,你都不用上班吗?”
傅淮州说:“我不用坐班不用打卡。”
“当老板就是好啊。”
叶清语思索清楚,“回家吧,我得回去调查案子。”
拖一天就有一天的变数,万一再有幺蛾子,前功尽弃。
他们没有在老家逗留,踏上回南城的高速公路。
叶清语靠在副驾驶,在老家几天,不知道网上对她的谣言发酵成什么样了。
她点开网页搜索,关于她的谣言消失匿迹。
据她的了解,网警出力,才会如此迅速。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傅淮州默默做了许多事,最大程度降低对她的伤害。
逼仄的车厢内,空调冷风呼呼出气。
叶清语偏头,看向驾驶座五官深邃的男人,午时的阳光强烈,折射进车内,打在他的脸庞。
同样没有表情,半明半暗间,今日却多了一层柔和的光。
傅淮州用余光瞥见姑娘,两人对视一瞬,他慢条斯理说:“又偷看我。”
叶清语理直气壮,“什么是又,我光明正大看的。”
她补充,“而且,我看我老公又不犯法。”
“是不犯法,随便看。”男人拉长尾音,舌尖吐出两个字,“老婆。”
腔调缱绻,磁性嗓音格外犯规。
“你先喊的,我礼尚往来。”
叶清语绷着脸,耳廓泛红,“你当没听见。”
傅淮州低笑出声,“那不行,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刻在大脑里了。”
姑娘难得喊一声‘老公’,还是‘我老公’,多么稀奇。
“刻就刻吧,我又没说错。”叶清语抱着抱枕,背对他坐着。
傅淮州慵懒道:“是的,老婆。”
他怎么还喊上瘾了。
叶清语不自觉弯起嘴角。
回到曦景园,箱子放在书房桌子上,傅淮州和叶清语一同整理她的东西。
映入男人眼帘的是一张信纸,他看到开头,眉头紧锁,“叶清语,你还写情书。”
叶清语疑惑:“什么情书?”
傅淮州递到她面前,“这不是你的字迹吗?”
“是我的。”叶清语艰难回忆,终于想起来了,“但是是我帮别人写的,别人直接誊抄。”
傅淮州半信半疑,“是吗?”
叶清语猛点头,“是。”
下一秒,男人来了一句,“叶清语,我喜欢你。”
叶清语心脏骤停,眼波流转,尽量稳住声线,“什么?”
傅淮州说:“别人给你的情书。”
不是表白啊,差点出糗了,叶清语斥责他,“你怎么能看别人的隐私。”
傅淮州振振有词,“我没看,人都写在信封上了,表白信你还舍不得丢掉。”
叶清语为难道:“不太好丢吧,别人的心意,丢了怪没礼貌的。”
她捂住箱子,“不准你看了。”
指不定这人会因为什么事记仇,回头受苦的是她。
傅淮州抬起下颌,微挑眉头,“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
忽而,叶清语眼神闪动,“很多很多,比如……”
傅淮州敛了神色,“比如什么?”
叶清语故意绕个弯子,“你猜。”
突然,她被男人抱在腿上,牢牢困在怀里,叶清语挣扎,“傅淮州,你干嘛?”
傅淮州只说了一个字,“你。”
干,
你!
书房窗帘敞开,太阳直直钻进来,即使前方没有建筑物,好像被日光偷窥。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男人的手捏她腰间的软肉。
眼神幽深如潭,上下逡巡审视。
叶清语又羞又燥,“大白天呢。”
傅淮州故意装不懂,“又不是没有白天做过。”
他凑到她的耳边,“我们还没在书房试过,你不想试试吗?”
什么?书房!
“不想。”叶清语果断拒绝,她郑重解释刚刚的话,“什么都没有,我爸妈那情况,我没想过谈恋爱结婚,和你结婚在我的意料之外。”
“弟弟出生以后,我基本算是爷爷奶奶带大,所以,为了他们,我答应了和你结婚。”
傅淮州感慨,“听着怪勉强的。”
是很勉强,眼下形势不利于叶清语,她随口瞎诌,“没有,傅总一表人才,家财万贯,我很乐意。”
天知道,为了给男人顺毛,她鼓起十二分的勇气说出这句话。
傅淮州扬起眉峰,“原来太太这么想和我结婚啊。”
阅读理解是这样做的吗?
这老男人真是会狡辩,简直是芝麻馅的汤圆,腹黑得很。
叶清语岔开话题,夺回问题主动权,“傅总没收到过情书吗?”
傅淮州摇头,“没有。”
叶清语又问:“那你写过吗?”
傅淮州依旧回答:“没有。”
叶清语再问:“你都没喜欢过别人吗?”
傅淮州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叶清语吐槽道:“那你的人生好无趣,和我听到的一样。”
傅淮州来了好奇心,“你听到什么?”
“没什么。”叶清语不可能再上当,她要是说实话,不知道腹黑的老男人怎么歪曲呢。
傅淮州解开腕间的手表,“啪”,扔到她身后的桌子上。
叶清语惴惴不安,警告他,“傅淮州,你不要乱来。”
傅淮州‘虚心’请教,“乱来是怎么来,太太教教我。”
“我不会,我要收拾东西。”
叶清语重重睬他一脚,逃出书房。
傅淮州‘嘶’了一声,她是真狠啊,夏季的拖鞋没有缓冲地带,男人起身,“叶清语,你等着。”
姑娘趴在门框处,探着脑袋,“傅淮州,汪楚安投的项目和你有关吗?”
傅淮州没有隐瞒她,“嗯。”
猜到是一回事,听到心情又不一样,叶清语担心道:“不值得你犯险。”
傅淮州拍拍她的额头,“相信你老公,对付他绰绰有余。”
叶清语昂起头,秀眉皱在一起,“我相信你,但他背后不简单。”
当初汪楚安的案子,拖了两年才进入司法流程,汪家人到处打点关系。
最终以‘交通肇事罪’判罪,在狱中没有待多久,很快释放。
倏然,叶清语伸出手臂搂紧他,“傅淮州,你要好好的。”
她深呼吸,快速说:“我们还有一辈子呢。”
姑娘的语速过快,傅淮州听得模模糊糊。
他不确定,“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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