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 素来在王家庄都是阖家团聚,熬粥祈福的日子。
可在曾爱国家的客厅里,气氛却是无比的凝重。
曾爱国把自己的二弟曾爱军和老爹曾老根都叫了过来, 父子三人相对而坐着, 每个人身上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桌子上面放着三碗腊八粥, 却始终未曾有人动过, 早已经凉透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 曾爱国率先开了口:“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那条受伤的右腿此时还在隐隐作痛:“曾爱民……他现在是彻底的没有了人性,他今天敢砍我的腿,明天就敢真要了咱全家的命,我和爱军已经商量好了, 这次必须要报公安, 让政府来管管他。”
曾爱国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他之前一直没有报公安,就是始终顾及着老父亲的想法。
可现在闹到这个份上,再不报公安的话, 恐怕全家人都要等死了。
所以趁着这个腊八, 曾爱国想要直接把话给说开。
曾爱军在旁边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个一向有些懦弱的男人,此时, 竟也带着满腔的愤恨:“对,爹,我也同意,我妹家前两天也被他抢了, 妹夫拦了一下, 被他打的现在还在炕上躺着。”
他双手死死的捏成了拳, 咬牙切齿的说:“曾爱民就是个祸害!要是再护着他,他们全家都得被他拖进火坑里。”
曾老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面泪花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报公安,把那个孽障抓进去……
其实这个念头,已经在他的脑子中盘旋了无数次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被逼到绝境的儿子,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
曾老根刚答应下来,话还没有说完,屋子的门就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的踹开了。
“哐当——”
一声巨响,门沿重重的砸在墙壁上,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再次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
曾爱民提着一个空的编织袋,浑身上下都是酒气,他仿佛是回到自己家一般,径直走到那张沙发之前,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呦?”看到屋子里的父子三人,曾爱民翘着二郎腿吆喝道:“都在呢?”
随即,他掀起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直勾勾的盯着缩在墙角的曾老根:“老东西,这回怎么不躲了?”
他看着曾老根的目光,满是冰冷和嫌恶,没有半分,对于一个父亲应有的尊重。
曾爱国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腿上有伤,动作稍微有些踉跄他怒视着曾爱民,大吼了一句:“曾爱民,你又想干什么?今天是腊八,你少在这发疯!”
“腊八?”曾爱民嗤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三碗凉透了的腊八粥上:“你们还在这喝粥,老子他妈只能喝西北风!”
他极其不耐烦的瞪了一眼曾老根:“妈的,你个老不死的,看到老子都不知道倒一杯热水吗?还是说你想渴死我?!”
曾老根浑身一颤,在曾爱民长久的激微之下,他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想法。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搪瓷杯,从暖瓶里面倒了一杯热水。
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
曾爱明斜着眼睛睨了一眼那杯正冒着热气的水,却并没有接,反而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杯子瞬间被打飞,在地上滚了一圈以后撞到墙角。
滚烫的热水溅的曾老根满手都是,烫得他手背一片通红,剧烈的疼痛传来,让他不停的倒吸着冷气。
“操!你他妈想烫死老子啊?!” 曾爱民蛮横地骂道:“老不死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竟然又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狠狠一把揪住了曾老根的棉袄领子,挥起拳头,就朝着曾老根佝偻的后背狠狠捶了下去。
曾爱民一边打嘴,里面还在骂骂咧咧:“老子叫你没用,老子叫你躲,钱呢?!把钱给老子拿出来!”
曾爱国大吼了一声:“曾爱民,你他妈的放开爹!”
那条伤了的腿,让他有些行动不便,但他还是冲上前去,用力的拽着曾爱民的胳膊。
“给老子滚开,你他妈这个瘸子!”曾爱民骂骂咧咧的用力推了一把。
他用的力气极大,再加上曾爱国本就腿脚不稳,被他这么一推,直接就向后摔了下去,曾爱国的后腰重重的撞在桌角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看到大哥被打,曾老根在曾爱民的拳头下瑟瑟发抖,时不时的发出痛苦的哀嚎声,一旁的曾爱军也只觉得一阵气血往头上涌。
“畜牲!我跟你拼了!”曾爱军大吼了一声,也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了曾爱民的腰。
一时之间,父子三人彻底的扭打在了一起。
曾老根本来就年老体弱,曾爱军也力气不足,两个人根本奈何不了年轻力壮的曾爱民。
很快的,曾爱民就挣脱了曾爱军的束缚,转身他就将曾爱国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他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专门朝着曾爱国那条受过伤的右腿狠狠的捶他。
这是曾爱民跟着那些混混们学来的,对面人数多的时候,千万不能想着一挑多,就逮着一个人死死的锤。
只有打狠了,打怕了,对面才不敢再跟他动手。
而且这个家里面,最有能力的也是大哥曾爱国,曾爱民一门心思的想要将其彻底的打服。
“啊——”
腿上传来的剧痛,让曾爱国不断的发出凄厉的惨叫,新伤加上旧伤,几乎快要让他晕厥过去了。
“你他妈的,瘸了一条腿,还敢跟老子动手?!”
曾爱民整个人面目都扭曲了,他一边疯狂地殴打着身下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拼命蜷缩着都大哥,一边发出狰狞的狂笑。
“看来一条腿废了,还不够是吧?行,老子今天就把你另外一条腿也废了,让你下半辈子都爬着走!”
“你放开我大哥!”曾爱军吼了一声,也冲了过去。
可这兄弟两人一个弱一个残,依旧不是曾爱民的对手。
听着大儿子凄惨的叫声,看着二儿子摇摇晃晃的身体,听着小儿子那恶毒疯狂的言语……
曾老根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了起来。
眼前的这一幕,和他记忆中无数次被欺凌的画面重叠,最终定格在老伴儿被发现吊死在房梁上的那惨白绝望的脸。
几十年来,积压在一起的所有的屈辱,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的点燃。
一股完全不属于曾老根这把年纪的戾气,突然从他形容枯槁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他忽然抽下了自己的裤腰带。
那是他那死去的老伴,用各种破布头子,一针一线细细编织在一起做成的,用了多年,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了。
曾老根就这样抓着这根裤腰带,一步一步的走上前,从后面套住了曾爱民的脖子。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膝盖顶住曾爱民的后背,双手死死的勒住裤腰带的两端,拼了命的往后拉扯,勒紧。
“嗬……嗬……”
正在行凶的曾爱民被勒得猝不及防,所有的叫骂和动作都在一瞬间停止了,只能从嘴里面发出阵阵不成曲调的音节。
他的双眼突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在阵阵窒息感传来之际,他拼了命的用手去抓挠颈间的裤腰带,双腿胡乱的蹬踹着。
“按住他,按住他的手和脚!”曾老根从喉咙深处发出近乎于野兽般的低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曾爱民。
曾爱国和曾爱军听到曾老根的话后,几乎是本能般的扑了过去。
曾爱国不顾腿上的剧痛,死死的抱住了曾爱民的双腿,曾爱军则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住了曾爱民胡乱抓挠的双臂。
曾爱民的挣扎渐渐微弱了下来,到最后身体彻底的瘫软,一动也不动了。
只有那一双,几乎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的眼球,死死的瞪着天花板,里面充斥着恐惧和不甘。
屋子里,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曾老根还在死死的勒着腰带。
直到曾爱国颤抖着伸出手,探到曾爱民的鼻子下面。
“……没……没气了……” 曾爱国浑身一抖,瘫坐在地上,满脸的无措。
曾老根仿佛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缓缓松开了手,裤腰带从曾爱民僵直的脖子上面缓缓滑落。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目光呆滞着看着地上曾爱民那逐渐僵硬的尸体。
他老泪纵横,低声喃喃道:“死了……死了好……死了……他再也害不了人了……我给他娘……偿命……”
曾爱军也松开了手,坐在一旁,浑然不知所措:“现……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曾爱国最先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挣扎了出来。
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脸上一片惨白:“不……不能让人发现。”
他看着自己的老爹和弟弟,哑着嗓子说:“我们……我们得把他处理掉。”
曾爱军缓缓的抬起了头,那张懦弱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要……怎么处理?”
两人思索之间,曾老根突然出声了:“烧了吧,烧干净,就当……从来没有他这个人,我从来没有养过这个儿子。”
他说完这话,扭头看向曾爱军:“我记得你前两天在加油站买了一桶汽油,说是要点炉子用?”
曾爱军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
曾老根出声催促:“去把汽油拿过来吧。”
曾爱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屋子,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曾爱国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开口道:“爹,在哪烧?”
曾老根想了想:“你不是有辆三轮车吗?搭把手,我们把他抬上去,他是从王家庄出来的,要烧……就回王家庄烧吧。”
父子两人费力的将曾爱民的尸体搬出了屋子,抬上了那辆蓝色的脚蹬三轮车。
等到曾爱军回来以后,兄弟两人便踩着那辆三轮车,朝着王家庄出发了。
车轮碾过冷冰冰的土路,不断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村子外面那片荒芜的郊野,寒风如刀子一般刮在兄弟两人的脸上。
到了地方,兄弟二人沉默着将曾爱民的尸体搬下车,拖到了荒坡的深处。
曾爱国拧开汽油桶的盖子,将那刺鼻的液体尽数浇盖在了曾爱民的尸体上。
曾爱军颤抖着双手,点燃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焰在寒风中跳动了一下,随后被他扔了下去。
“轰——”
火苗接触到汽油的一刹那,更猛烈的焰火瞬间升腾而起,贪婪的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曾爱国忍着浑身的剧痛和内心中巨大的恐惧,踩着那辆空了的三轮车,特意绕远路来到了离家最远的一个废品收购站。
然后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卖掉了三轮车。
回到家里,他仔细清洗了身上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父子三人试图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个曾爱民的人,都从记忆里彻底的抹去,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才过了短短几天,尸体就被去山坡上吃草的小羊给翻了出来。
父子三人对案件交代的很清楚,虽然是分开审讯的,但每个人也都交代的差不多,基本上可以排除串供的嫌疑。
曾爱国所说的卖掉三轮车的钱的数量,和废品收购站老板那儿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的,老板也认得出来卖三轮车的人就是曾爱国。
审讯结束,这个案子也已经非常清楚了,父子三人从不同的审讯室里压了出来,在走廊上相聚。
几乎是下意识的,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不断的碰撞交织。
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一家人天人永隔,家破人亡,又身陷囹圄。
曾老根走在最前面,他佝偻的身躯仿佛又缩小了一圈,那身破旧的棉袄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宽松。
“呜呜呜……爱国……爱军……”
曾老根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泪水如同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爹……爹对不起你们啊……是爹害了你们……是爹把你们……拖下水了啊……”
曾老根几乎都快要站不稳了,他的身体狠狠的晃了晃,还是押解他的公安下意识的扶了他一把。
但他却完全感受不到,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两个儿子,眼神里面充斥着锥心刺骨的懊悔。
曾爱国看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的父亲,看着他涕泪交加的狼狈模样,一直强忍着的泪水也终于夺眶而出,
“爹……别这么说……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摇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是曾爱民……是他逼的……是他把咱们全家……都逼上绝路了……”
曾爱军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看着父亲和大哥不断的抽噎着:“爹,大哥……我们……我们怎么办啊……会不会……会不会枪毙啊……”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曾爱国颤抖着声音,一遍一遍的复述着,也不知他究竟是在安慰他弟弟,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爹,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他当初第一次拿刀砍我腿的时候,我就该拼着我这条命不要,拉着他一起去见公安……”
曾爱国垂头丧气地说:“要不然的话,咱们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他没想到,正是他的这句话,如同一把脆了毒的匕首一般,狠狠地刺进了曾老根那颗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曾老根突然把头抬了起来,无穷无尽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吞没了。
他用力摇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尖利:“不……不……是爹的错!都是爹的错啊!!”
“是爹糊涂!是爹混账啊!!” 曾老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手铐哗啦作响。
“我……我要是早听了村里人的劝,要是早在那个孽障第一次砸人家玻璃,第一次偷鸡摸狗的时候,我就狠下心把他扭送到派出所,让政府……让政府的王法好好教育他,管束他,他……他或许就不会越走越歪……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那样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啊!!”
曾老根字字泣血,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血和泪的教训。
“是我……是我害了你娘,也害了你们兄弟俩……”
他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指,想要去触摸近在咫尺的儿子们,却又无力的垂下:“我总想着,他是我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回头的一天。”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啊,我这不是在护着他,我这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把咱们全家都往火坑里推啊……”曾老根说到后面,几乎是泣不成声。
他醒悟的太晚了。
这个迟来的,用两条人命和四个家庭的破碎所换来的醒悟,也实在太过于沉重。
“爹,没事,你别说了,都过去了……”曾爱国哽咽着试图安慰曾老根,却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如此的苍白又无力。
“晚了……都太晚了啊……” 曾老根低声喃喃着,眼里的神采彻底那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干警们见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互相对视一眼,低声催促道:“好了,时间到了,也该走了。”
曾老根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两个儿子的背影。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可遗憾,终究已经无法弥补。
——
越靠近年关,冬日里的阳光就越发的吝啬,一大早的天空就是阴沉沉的,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暖意。
连续紧绷多日的神经,在案件告破后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松弛,阎政屿和赵铁柱都难得的没有早起。
宿舍里头队长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轻松,它拖着那条还打着夹板的后腿,兴奋的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的像个螺旋桨一样。
“队长,早呀,”赵铁柱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嘴角噙着笑容:“看你这精神头,腿是快要好利索了吧?”
阎政屿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小狗光滑了许多的背毛,小家伙立刻享受一般的眯起了眼睛,还不断的用脑袋蹭着阎政屿的手心。
和队长玩了一会,阎政屿又给他加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关门的时候对他说了句:“你乖乖的,不要拆家,等我中午回来带你出去玩。”
离开宿舍,两个人转身去了食堂,食堂里弥漫着小米粥和蒸馒头的香气,不少熬了一夜的同事正埋头吃着饭。
两人打了饭,刚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就看到于泽端着餐盘,顶着两个黑眼圈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可却又满脸的兴奋。
“赵哥,小阎,”余泽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你俩可算来了,昨天后面那场面……”
阎政屿把自己的紫菜蛋花汤给他推了过去:“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随后又问了一句:“怎么样?后面审讯还顺利吗?”
“顺利,那可太顺利了。”于泽灌了口汤,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你们是没看见,那父子三个,虽然是分开审的,但撂得那叫一个干净,过程,细节,动机,基本上都对得上,串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案子啊,板上钉钉的了。”
“唉,也是个可怜人,”赵铁柱叹了口气,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粥:“被自个儿亲儿子逼到这个份上……我看着曾老根心里头都堵得慌。”
“谁说不是呢,”于泽也收敛了兴奋,语气沉重了些:“法律归法律,情理归情理,这事儿,真是……唉……”
为了转移这略显压抑的气氛,于泽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你们捡那小狗接回宿舍了?腿伤怎么样了?好利索了没?”
提到小狗,赵铁柱瞬间就来了精神:“好多了,活蹦乱跳的,就是还得注意着点那条伤腿,那小东西,机灵的很,还蛮通人性的。”
于泽眼睛一亮:“那感情好,等他的腿彻底养好了,你们可以带到办公室里玩玩嘛,咱们队里气氛老是这么紧绷,有个小活物调剂一下,多好,说不定啊,看他这么机灵,咱们还能好好培养培养,将来成为一条出色的警犬呢。”
“到时候再多养几条警犬,它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队长了,哈哈哈……”于泽说的兴奋,连着喊了好几声队长。
“就是,队长那嗅觉,我看行,”赵铁柱也跟着应和着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等队长长大了,肯定……”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而略带威严的声音,冷不丁的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喊我干啥?”
赵铁柱和于泽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宛若是那被拔了发条的机械一样。
赵铁柱夹起来的咸菜掉回了碟子里,于泽半张着嘴,馒头还叼在嘴边,阎政屿端碗的粥也顿在了半空中。
尴……尬……
于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连同嘴里的馒头一起吞回肚子里头去。
大冷的天儿,赵铁柱的额头却肉眼可见的冒出了细汗,他眼神慌乱地看向阎政屿,试图求救。
周守谦见没人回应,三个人的表情还如此的古怪,皱着眉头迈步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在喊队长吗?找我什么事?”
“额……周……周队……”赵铁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结结巴巴的开口:“那个……我们没说您,我们是在说……在说……”
他急得抓耳挠腮,不停的用胳膊肘撞着阎政屿的肩膀。
阎政屿抿了抿唇,认命般的开了口:“是我前段时间捡了条小狗,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队长,我们刚才在说小狗呢。”
于泽瞬间闭上了眼睛,低着头默默地喝粥,恨不得直接把脑袋给埋到粥碗里去。
赵铁柱更是不敢看周守谦的脸色,他双手握成了拳,牙关紧咬着下巴都在颤抖,一副准备迎接好狂风暴雨的样子:“名字是我起的,不管小阎和小于的事。”
周守谦瞬间愣住了,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好啊,你个赵铁柱!”周守谦直接给气笑了,抬手就照着赵铁柱坚实的肩膀邦邦来了几拳。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给狗起名叫队长?”紧接着,他走上前去,直接扯住了赵铁柱的耳朵:“你咋不直接叫他周守谦呢?啊?是不是皮痒了?”
赵铁柱被扯的呲牙咧嘴的,却不敢躲,只能陪着笑连连求饶:“周队,我错了,我真错了……就是随口一提,没有别的意思,您息怒,您千万要息怒……”
周守谦又捶了他两下,这才停手,瞪着他凶狠的说:“回头再收拾你!”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阎政屿:“小阎啊,你捡的狗?”
阎政屿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点了点头:“嗯,路边捡的受了伤,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柱子哥他……起名比较随性。”
周守谦冷哼了一声,脸上佯装出来的怒意已经是全然消散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还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一只狗而已,想叫什么叫什么吧,赶紧吃饭,吃完饭了该干嘛干嘛去,案子后续还有一堆报告要写呢,你们的活都干完了吗?”
说完这话,周守谦不再理会三人,转身走向了打饭的窗口。
一直到周守谦彻底的走远,赵铁柱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的说道:“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于泽也有些后怕的拍了拍胸口,他很小声的说了一句:“赵哥,你下次起名……能不能走点心?”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周守谦的方向,发现对方确实没有再把注意力投向他们这边以后,又对着于泽来了一句:“但是……你不觉得周队黑脸的时候,和那小黑狗很像吗?”
“这个……”于泽喝了口粥,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远处的周守谦,摸着后脑勺连连点头:“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师父黑脸的时候,那模样,确实……”
阎政屿看着两人,忍不住摇了摇头:“赶紧吃饭吧,别一会儿又把周队招过来了。”
——
因为曾家父子三人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各方面的证据也很确凿,刑侦大队这边很快就把结案报告起草完毕可。
他们暂时被羁押在市局的看守所里,等着按照规定的流程移送到检察院,最后再向法院提起公诉。
但就在这天下午,王家庄的村长带着两名同样面带风霜的老农,怯生生的站在了市局刑侦大队的门口。
王村长的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那东西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像是一本大号的账本或者册子。
“王村长,您怎么来了?”于泽认得他,看到他的到来很是意外。
王村长脸上挤出一抹卑微的笑容:“于……于同志,我们想找周队长,周队长在吗?”
“在的,在的,”于泽把三个人带到了接待室,给他们倒了水:“在这稍微坐一会儿吧,我师父马上就过来了。”
王村长局促的点了点头:“唉,唉,好……”
没过多久,周守谦快步赶来:“王村长,你好,听说你们找我有事?”
一见到周守着,王村长立马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颤抖着双手,把那个包裹上的红布缓缓打开。
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极其厚重的大号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请愿书。
“周队长……”王村长的声音带着哽咽,缓缓的将笔记本给翻开了来。
周守谦的目光落在打开的页面上,纵使他这样见多识广的老刑警,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以后,也不由得瞳孔收缩了一下。
只见那笔记本的每一页上面,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那些字迹大小不同,形色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甚至只是用符号代替,很明显是由不同的人所书写出来的。
但上面所描述的内容却基本一致,都是在诉说着曾爱民这些年来在王家庄以及周边村子横行霸道,欺压乡邻,殴打父母,逼死亲娘……一系列令人发指的恶行。
还陈述了曾老根,曾爱国,曾爱军父子三人是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下才犯下的命案。
最后,恳求政府法外开恩对曾家父子三人从轻发落。
而比这些文字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遍布每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的红色手印。
每一个鲜红的手印都如同是一道无声的呐喊。
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旁边还按着几个大小不同的指纹,那颤颤巍巍的印记,仿佛能够让周守谦看到那些不识字的老弱妇孺被人搀扶着,郑重按下手印的情形。
这些签名和手印几乎填满了笔记本的每一寸空隙,厚重的几乎快要让周守谦喘不过来气。
“周队长,”王村长指着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声音悲切:“这不仅仅是我们王家庄一个村子里的人写的,还有周边的李家坳,小屯村……好几个村子,凡是被曾爱民那畜牲祸害过的人家,能写字的都签了名,不会写字的也都按了手印。”
“我们都知道,是老曾头,是他们父子杀了人,我们也知道国法如山,可是……”
王村长说到这里,双腿一软,竟然就要朝着周守谦跪下去:“周队长,我求求你,求求政府那曾爱民,他是真的该死啊,他把他娘都逼得上吊了,他把他大哥的腿都砍瘸了……”
“那老曾头他们是犯了法,可他们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呀,我们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请你跟上面反映反映,把这个本子递上去,让法院给少判一点,给他们留条活路行不行?求求你了……”
跟着王村长一起来的两个村民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作揖。
周守谦眼疾手快,在王村长的膝盖快要触地的一刹那,瞬间拖住了对方的胳膊,将人搀扶了起来。
他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王村长,你做什么?快起来,不能这样……”
周守谦把情绪激动的王村长强行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又看向眼前,泪眼婆娑的村民,只觉得心里面一阵五味杂陈。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王村长,两位老乡,你们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曾爱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做了多少恶,我们这些天里已经调查的非常清楚了。”
“他做的那些事情,就算是我们当公安的,听到了也觉得无比的愤怒。”
“你们放心,”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法理之外,亦有人情。”
他盯着王村长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份请愿书,我会把你它作为本案重要的背景材料和社会情况反映,一起移交给检察院。”
“我相信检察机关和法院在审理此案的时候,会充分考虑你们所反映的这些具体情况,做出一个既符合法律规定,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人情伦理的公正判决。”
周守谦无法承诺具体会判多少年,就算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请愿书,他也愿意去申请给曾家父子从轻处理。
王村长紧紧握着周守谦的手,不停的道谢:“谢谢,谢谢周队长,谢谢政府……有您的这些话,我们……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送走了王村长三人,周守谦独自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请愿书,久久无言。
法律是冷冰冰的条文,不会偏爱于任何一个人。
但执法者,却不是没有温度的假人。
周守谦深吸一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小心翼翼的将那本请愿书重新用红布包好。
随后将其无比郑重的,放在了即将移送检察院的卷宗的最上方。
了了一个案子,傍晚的食堂都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大师傅还特意给大家加了几个硬菜,有红烧肉炖土豆,猪肉炖粉条,还有一小盆炸的金黄酥脆的带鱼,算是用来慰问犒劳连日奋战的众人。
阎政屿和赵铁柱端着堆得冒尖的餐盘,刚找了个大圆桌坐下,于泽就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今天这伙食可以啊,”赵铁柱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满足的塞进嘴巴里:“这大师傅是把看家的本领都拿出来了。”
“案子破了,大家都挺辛苦的,多吃点好的,也是应该,”何斌笑着接过了话茬,作为副队长的他,习惯性的照顾大家:“要多吃点,这几天大家伙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于泽的胃口出奇的好,风卷残云般的吃着:“哎,你们说今天下午王家庄村长送来的那份请愿书,厚厚一大本,可真够震撼的。”
这话头一开,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是啊,” 程锦生放下了汤勺,她参与了部分走访,感触更深一些:“我还看了一眼,那一个个红手印,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赵铁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要我说啊,这就是民心所向,那曾爱民是个什么玩意儿,咱们心里头都清楚,老百姓也都明白。”
他的大嗓门引来旁边几桌同事的侧目,但大家都理解地点了点头,很显然,这个消息已经在队里传开了。
阎政屿仔细的挑完了鱼上的刺:“柱子哥说的对,这份请愿书的意义不在于能改变杀人犯法的这个事实,在于它完整的呈现了案件的背景,在卷宗和法条背后,有了活生生的人。”
于泽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就叫做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而且是被害人有重大过错导致的激情犯罪,量刑的时候肯定会酌情处理的。”
程锦生轻轻叹了口气:“唉,就是觉得……这一家人,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如果当初……”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感慨。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赵铁柱重新拿起筷子,招呼着大家:“吃饭吃饭,这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窗户在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阎政屿的办公桌前停下,他抬起头,看到周守谦正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小阎啊,手头的活先放一下,跟我来一趟,田局要见你,”
阎政屿心下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他默默的整理好手头的事物,站起身跟在周守谦的身后,朝着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走去。
田永德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他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来了啊,坐吧”
他没绕什么圈子,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报告。
正是阎政屿之前提交的,关于申请前往西北边疆调查梁卫西和梁峰叔侄案的报告。
田永德把报告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阎啊,你这份报告还有你附上的那些案件疑点分析,我全都看过了,你很用心,观察也很敏锐,这值得肯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个条子,我不能批。”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阎政屿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田永德,等待着下文。
“原因很简单,”田永德指着报告说:“梁卫西,梁峰的这个案子是在青州判的,已经走完了一审二审,是生效判决,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新的,确切的,能够推翻原判决的铁证。”
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缓缓解释:“仅仅凭借案卷里存在的一些瑕疵和怀疑,就跨市,甚至可以说是跨层级的去重启调查,这在程序上说不通,在情理上,也无异于是向青州那边的同行公开宣战。”
阎政屿点了点头:“田局,我都理解。”
田永德叹了一口气:“法律讲的是证据,是程序,在你能找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新证据之前,我是没有办法开这个先河的。”
“如果你想继续调查,我也不反对,”田永德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案子你可以利用业余的时间,通过你自己的渠道和方法去了解,但是局里不会给你提供任何的方便。”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找到了确切的可以支持方案的证据,你再来找我,我田永德亲自给你批条子,全力支持你把这个案子给翻过来,但是最起码现在……不行。”
阎政屿前世作为刑警队长,对这些程序早已经了然于心,一开始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不过是想着试试看罢了。
他理解田永德的难处和考量:“好的,田局,我明白。”
“嗯,”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的目光,很是复杂,他摆了摆手:“我等着你的消息,但是你要记住,凡事都要讲究方法,讲究证据。”
阎政屿站起身,敬了个礼:“是,田局。”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周守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泄气。”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局长坐在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案件的本身,他其实是给你留了道口子的,让你去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关注,能明白吗?”
阎政屿唇边挂着一丝浅笑:“我明白的,周队,我也没有泄气,这个案子,我会继续追查下去。”
“成,你心里有数就成,”周守谦看着阎政屿,眼中含着淡淡的赞赏:“既然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那就放心大胆的去查,需要什么支持,只要不违反原则,你都可以私下里跟我说。”
阎政屿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谢谢周队。”
周守谦点点头:“行了,干活去吧。”
下班后,阎政屿没有回宿舍,他借了赵铁柱的自行车,按照梁卫东之前留下的地址,在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垃圾运转站找到了他。
在一片低矮杂乱的废弃物堆里,一个用废旧的木板和石棉瓦勉强搭起来的窝棚,就是梁卫东的家。
窝棚门口堆着一些捡来的纸壳子和塑料瓶,周围的环境很是杂乱,可这个不足五平米的地方,却被梁卫东收拾的很干净。
梁卫东就是这样,依靠着捡垃圾所赚来的钱,东奔西走的坚持为自己的弟弟和儿子鸣冤。
看到阎政屿,梁卫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彩,他慌忙的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的在裤腿上摩擦着:“阎……阎公安,您怎么来了?”
阎政屿走进低矮的窝棚里,没有半点嫌弃,轻声说了句:“来看看你。”
梁卫东慌忙的找出一个碗来,给阎政屿倒了杯水:“阎公安,你坐,喝水……”
可他伸手去端碗的时候,却发现暖瓶里的水早已经凉透了,梁卫东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这个……”
“没事,”阎政屿接过碗,就着凉水喝了一口,笑着说:“这正好,不烫。”
阎政屿打量了一下这个窝棚,眉头微拧:“现在天越来越冷了,再过段时间可能还要下雪,没考虑换个地方住吗?”
梁卫东搓着手,讷讷的说:“住这儿也挺好的,能遮风挡雨就行,省下点钱,还能多跑几个地方,找个好一点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