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和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内, 宋鸿宽整个人半眯着眼睛躺在病床上,他的左腿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涂着一些蓝紫色的药水。

他的脸上被熊燕霞抓出了好几道鲜血淋漓的爪痕, 配上这些颜色怪异药水, 显得他整个人的面目狰狞到有些扭曲。

宋鸿宽的表情也非常的不好看, 他整张脸都阴沉的有些可怕, 手背因为用力的握着床沿而青筋暴起。

他活了这几十年, 除了当初在下放的时候吃过几年的苦,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的羞辱过。

而今天,他居然被一个低贱的农民工老婆给抓花了脸,还被一个小崽子生生的咬下来了一块肉。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就在宋鸿宽愤愤不平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来。

柯玉音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与此同时, 她身上的香水味也飘进了宋鸿宽的鼻腔中, 让他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喷嚏。

宋鸿宽皱着眉头,捏了一下鼻子:“你喷这么浓的香水做什么?”

柯玉音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不管不顾的坐在了宋鸿宽的病床边, 她看宋鸿宽脸上的伤, 忍不住惊呼出声:“我的天呐, 你这是怎么了?”

宋鸿宽有些无语的闭上了眼,不断的给自己洗脑着:这是我老婆, 这是我老婆……

得知宋鸿宽竟然是被陈子豪的老婆和儿子给打成这样的,柯玉音瞬间就皱起了眉头:“真是反了天了,一群泥腿子,一天到晚怎么这么多事儿?”

“报公安, 马上报公安!”这些该死的泥腿子, 前段时间绑架了她的儿子, 还打了一顿,现在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呢,结果今天又打了她老公,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当真以为自己能够无法无天了。

柯玉音满脸愤怒的说道:“我现在就安排人去找律师,非得让他们进去待上几天……”

否则这群人真的是没完没了,永远都没有个停歇的时候了,就应该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知道他们宋家的厉害。

“报什么公安?”宋鸿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的说道:“当时那个泼妇打人的时候,那群公安就在旁边看着呢。”

一个二个的表面上看起来好像都在阻拦,实际上都恨不得他被打得再狠一点。

就算报案了,除了能把他们批评教育一顿,还能怎么办呢,又不可能真的抓起来关进去。

“你说什么?”柯玉音正在心疼的想要去触碰宋鸿宽的脸呢,骤然间听到这样的话,手指一下子就僵在了半空中:“他们就一点都没作为吗?”

“举报他们啊,”柯玉音终究还是没有去触碰宋鸿宽脸上的伤,她收回了视线,缓缓说道:“就该让这些公安一人背一个处分,免得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光盯着我们。”

要是这些公安们早早的就把那些该死的农民工给制住了,她又何至于去卖自己的首饰?

最近一段时间,她都不好意思出门去社交了。

“肯定是那个该死的阎政屿搞的鬼,”宋清菡不假思索的说道:“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宋家好。”

提到阎政屿柯玉音心里就一肚子的气,她盯着宋鸿宽,表情又凶狠又委屈:“你要是敢真的弄出一个私生子来……”

宋鸿宽烦躁的挥开了柯玉音的手:“我都说了很多遍了,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都到了宋家生死存亡的关键了,却还是只在乎这些争风吃醋的戏码。

柯玉音被他一吼,更来劲了:“你凶我,你竟然凶我?”

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伸出染着丹蔻的手指直直的指着宋鸿宽的鼻子:“你是不是外面有哪个小情人了?”

“你说啊!”柯玉音抽起病床上的一个枕头就直接冲着宋鸿宽的身上打了过去:“你今天要是说不清楚,我跟你没完,你,还有你的那个小野种,你们就等着……”

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院长拿着一个文件袋走了进来。

当着外人的面,宋鸿宽一把夺过了枕头,冷声呵斥了一句:“你没完了是不是?!”

柯玉音气的脑袋都快要炸了,但是不想被别人看热闹,便只能赌气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把后背对着宋鸿宽。

“宋总,你的伤口处理的很及时,没有感染的风险,只需要按时换药休息就可以了。”说完这话以后,院长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把手里拿着的那个文件袋递了过去,有些迟疑的开口道:“宋先生,宋太太,之前你们委托本院做的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现在做亲子鉴定的时间还是蛮久的,原本院长打算结果出来以后安排人给宋家送过去的,但恰好今天这一家三口都在这里,他就直接给拿过来了。

柯玉音立马抬起手将文件袋给夺了过去,三两下扯开了袋子的封口,从里面拿出了几张纸:“我倒要看看,这个小野种……”

话说到这里,柯玉音突然如遭雷击一般的晃动了两下,她的整张脸变得惨白一片,抓着鉴定结果的手都在不住的颤抖。

“宋鸿宽……”柯玉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喊出了这个名字:“你竟然……你竟然……”

“你竟然真的在外面有野种!”

枉费她之前一直都相信着宋鸿宽的为人,以为是宋清辞弄错了,所以才同意了再去做一份亲子鉴定。

可现在……

这结果是如此的清晰又刺眼。

阎政屿就是宋鸿宽的亲生儿子!

“你个王八蛋!”柯玉音直接一拳头砸在了宋鸿宽的胸口上,砸的他一个闷哼:“你竟然真的和那种下贱的女人生了,儿子还这么大了,你瞒了我二十多年啊,我要跟你离婚!”

柯玉音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扑上去就要撕打宋鸿宽,却被院长给死死的拉住了:“宋太太,你先别急,你听我说……”

宋清菡也傻在了原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宋鸿宽,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喃喃道:“爸……你……你真的……”

眼看着场面已经彻底的失控,院长无奈,只能不顾形象的大吼了一句:“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说好的豪门的修养呢?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泼妇嘛。

柯玉音被院长吼的耳膜一震,她死死的咬着后槽牙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行,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宋鸿宽心里头也是莫名的一紧,只觉得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透露着一股诡异:“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院长理了一下刚才拉扯柯玉音的时候被弄乱的衣服,重新把那份鉴定报告从柯玉音的手里拿了回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根据DNA分型比对结果,显示即阎政屿与宋先生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但与此同时……”院长一口气说到这里,才稍稍停顿了一下:“鉴定结果还显示,阎政屿先生与宋太太之间也存在着生物学亲子关系。”

柯玉音的哭骂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她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一样,张着嘴巴,但是却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

她茫然的看着院长,仿佛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那个小公安也有血缘关系?”

“对,”院长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了已经呆若木鸡的宋清菡,眼中带上了一丝怜悯之色:“宋清菡小姐与宋先生,以及宋太太之间……均未检测出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也就是说……”院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宣布了最后的结果:“阎政屿是你们亲生的儿子,但宋小姐不是,可能当年在乡下生小孩的时候抱错了。”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一般,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宋清菡拼命的摇着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你胡说,我就是我爸妈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是呢,你搞错了,一定是你们医院搞错了!”

她冲上前,一把从院长手里抢过那几份鉴定报告,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宋清菡紧咬着牙关,瞪大了眼睛,努力去看。

可白纸黑字,各种冰冷的专业术语和数据都清晰无比地印在那里。

关于她和宋鸿宽以及柯玉音的部分,都明确的写着: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宋清菡的视线模糊了起来,纸张从她颤抖的手中悄然滑落。

她踉跄着后退,整个后背都撞在了墙壁上,但她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将全身的力气都抵在了墙壁上,然后顺着墙壁缓缓滑落了下来。

宋清菡抱住头,发出受伤的小兽般的呜咽声:“我是宋清菡……我是你们的女儿啊……怎么会不是呢……”

“爸……妈……” 宋清菡的脸上布满了泪痕,整个人好像都快要碎掉了。

柯玉音也彻底的懵了,他的目光在崩溃的宋清菡和同样震惊的宋鸿宽来回的扫荡,落在了那些散落的报告上。

她走过去,将那些报告一张一张的捡了起来,死死的盯着上面的字,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可能呢?清菡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我亲手抱到的……怎么会……”

柯玉音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瘫坐在地的宋清菡,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维护:“清菡不怕……你就是妈妈的女儿,永远都是妈妈的女儿……不管这上面写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妈妈会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她搂着宋清菡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

而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宋鸿宽,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之后,眼神里面突然迸发出了狂热的喜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鸿宽突然毫无征兆地大笑了起来,笑声由小变大,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于癫狂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但那笑声却依然止不住。

这样反常的大笑让病房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宋清菡都在骤然间停止了哭泣,满脸惊愕的看着他。

院长甚至以为,他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精神失常了。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宋先生,你还好吗?”

“好,当然好,好得很,”宋鸿宽笑了好一阵,才渐渐的停了下来,他伸手擦掉了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满脸的亢奋:“你们不懂。”

就在院长进来的前一秒,他都还在为工地上面发生的事情焦头烂额。

陈子豪的尸体被发现了,工地被停工,项目被查封……

这些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宋家真的是大厦将倾了。

但是现在……

这份荒诞又离奇的亲子鉴定报告,让他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阎政屿,那个态度强硬,正在把他们宋家往死里查的重案组的刑警,竟然是他宋鸿宽和柯玉音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

是宋家名正言顺的血脉!

反应过来之后,宋鸿宽瞬间就被难以言喻的狂喜给淹没了。

他的儿子,在市公安局的重案组,是侦办这起很可能将宋家置于死地案件的关键人员。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宋家在最危急的关头,在最要害的部门,有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流着相同血液的自己人。

无论阎政屿现在对他们宋家是什么样的态度,有多么的抵触。

血缘上的牵扯是,无论如何都割不断的。

阎政屿是宋家的种,他的身上流着宋家的血。

只要让他知道真相,让他认祖归宗,让他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宋鸿宽相信,凭借宋家的财富,权势,再加上这层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关系,他绝对有办法让阎政屿转变态度。

至少,可以让阎政屿手下留情,可以让他提供一些内幕的消息,可以在关键时刻网开一面。

甚至……倒戈相向,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种巨大的喜悦让宋鸿宽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都快要冲破胸膛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看到了宋家的危机被巧妙化解了,甚至还能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至于崩溃的宋清菡,此时在宋鸿宽的眼里已经是完全不值一提了。

毕竟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养女,在家族存亡和亲生儿子面前,分量实在是太轻了。

“快,”宋鸿宽突然抓住了柯玉音的手臂,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你先别管那些了,赶紧想办法联系上我们的儿子,我要见他,把鉴定报告拿给他看,让他知道我们才是他真正的父母,宋家才是他的根。”

柯玉音还有没从这巨大的身份错乱中回过神来,茫然道:“可……可是清菡……”

“清菡的事以后再说,”宋鸿宽不耐烦地打断了柯玉音的话,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利用这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来拯救宋家:“现在最重要的是认回我们的儿子,他是重案组的刑警,有他在,我们宋家这次就有救了,你能明白吗?!”

宋清菡坐在地上,听着宋鸿宽冷酷急切的话语,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

原来这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终究还是比不过那一丁点儿的血缘。

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宋清菡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

“清菡,清菡你去哪儿?!”柯玉音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毕竟宋清菡是她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一时之间根本没办法割舍的开。

“站住!不许追!”宋鸿宽厉声喝止了柯玉音:“现在追她有什么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丫头片子跑就跑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阎政屿,他是我们的儿子。”

柯玉音被宋鸿宽吼的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宋鸿宽,她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完全干,精致的妆容也花了,整个人都显得极其的狼狈:“你……你疯了吗?清菡她……”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宋鸿宽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动作间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你现在还是不明白吗?我们宋家现在大难临头了。”

宋鸿宽看了一眼院长:“你先出去吧。”

院长点了点头,走出去以后十分有眼力,见儿的帮忙关上了病房的门。

等到脚步声走远了,宋鸿宽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急切的说道:“锦绣华庭这个项目是我们最后的筹码了,一旦这个项目停止不前……”

宋鸿宽掰开了,揉碎了,把公司目前遇到的危机完完整整的讲给了柯玉音。

柯玉音震惊的后退了两步,满脸的不可置信:“怎……怎么会这样?”

“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让你和清菡去卖首饰?”宋鸿宽语重心长的解释道:“锦绣华庭的项目必须要进行下去,但是老爷子现在已经不管用了……”

宋鸿宽大睁着眼睛,里面的神情让柯玉音都觉得有些瘆得慌:“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让阎政屿站在我们这一边,短时间内,哪怕是清辞,也得给他让道……”

柯玉音被宋鸿宽描述的危机给吓到了,她声音发颤的问:“那……那现在要怎么办?”

“你亲自去一趟,”宋鸿宽果断道:“带着人去找他,把人请回老宅,先跟老爷子见一面,这个时候,我们必须要表现出我们最大的诚意和重视。”

柯玉音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好……我去,我这就带人去找他。”

她去厕所重新补了一下妆,然后就带着两名守在门外的保镖急匆匆的下了楼。

刚走到停车场,柯玉音就看到一辆警车从大门处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三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利落的下了车,其中一个人正是她要去找的阎政屿。

柯玉音下意识的抬步迎了上去,但等走到了阎政屿面前,她张了张嘴,打算喊人的时候,那句儿子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阎政屿长眉微挑:“有事?”

柯玉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了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阎……阎同志,这么巧啊,我正想找你呢,我丈夫他有点事情想要和你谈一谈。”

“正好,”阎政屿闻言,嘴角微微的勾了一下:“我也有一些事情要找宋鸿宽先生,带路吧。”

柯玉音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阎政屿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心中莫名的生出一丝不安。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侧身引路:“这边请。”

一行人沉默地的穿过了医院的走廊,来到高级病房的区域。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宋鸿宽正靠在床头假寐着,他听到动静以后微微抬头看了过来。

当看到阎政屿出现的刹那间,他的眼中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政……政屿,你来了啊,来快坐,这边坐。”

他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热切的近乎有些与谄媚了。

潭敬昭挤眉弄眼的看着和他并排走着的雷彻行,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这是咋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熊彩燕抓的是宋鸿宽的脸,并没有抓到他的脑子吧?

雷彻行抿着唇摇了摇头:“且先看看吧。”

看看这夫妻俩究竟在耍什么幺蛾子。

这高级病房里面,不仅有椅子,还有沙发,只不过沙发离病床要远一些。

但阎政屿还是选择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慢,漫不经心的看向宋鸿宽:“不知道宋先生这么着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宋鸿宽情绪有些激动的让柯玉音把个新鲜出炉的亲子鉴定报告拿给阎政屿看:“你是我们的儿子,亲生儿子。”

阎政屿接过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却并没有低头去看,视线依旧落在宋鸿宽的脸上,他语气轻缓的说道:“我知道。”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宋鸿宽和柯玉音都愣住了。

“你……你知道?”宋鸿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阎政屿点了点头,表情平静:“早就知道了。”

宋鸿宽只觉得心里的那股不安陡然间扩大了许多,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两年半之前,把我的养母杨晓霞送进去的时候知道的,”阎政屿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般:“当年她为了能有个儿子傍身,在阎家能站住脚跟,买通了接生婆把我和宋清菡做了个交换。”

柯玉音忍不住尖声道:“你把你的养母送进了监狱?!”

她不敢相信阎政屿能如此的冷情冷肺:“她毕竟是养了你这么多年的……”

“那又如何?”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她,眼神里面一片冰凉:“她犯了拐卖儿童罪,犯了罪就应该要付出代价。”

“是我亲自把他送进去的,”阎政屿在柯玉音震惊的目光中,幽幽开口:“一共判了三年,现在已经服刑两年半了,也差不多快出来了。”

“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阎政屿轻笑了一声:“你们还可以交流一下育儿经验。”

刹那之间,病房里面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宋鸿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去了。

阎政屿甚至能够将抚养他长大的养母送进监狱,那他们这些从未尽过抚养责任的亲生父母,又能在阎政屿这里讨到半点好处吗?

他看着阎政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眼前的这个青年,似乎根本没有常人应有的情感软肋。

阎政屿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只淡定的掏出来了一张纸,缓缓地在宋鸿宽的面前展开了来。

那是一张逮捕令。

上面的名字,赫然就是宋鸿宽。

“经查证,锦绣华庭项目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行为,使用大量粗制滥造伪劣不合格的建材……”阎政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近宋鸿宽:“宋鸿宽先生,相关的采购文件上有你的亲笔签字批准,你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现在依法对你予以刑事拘留。”

宋鸿宽顿时觉得五雷轰顶,他整个人僵在了病床上,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张逮捕令。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寄予厚望的救命稻草,他的亲生儿子,竟然是来抓他的!

阎政屿没有再给宋鸿宽反应的时间,直接毫不留情的将他铐了起来。

潭敬昭立刻走到了病床的另外一边,和阎政屿一左一右把宋鸿宽从床上架了起来。

“你等一下……”宋鸿宽的心里面一阵阵的发慌:“政屿,你先把我松开,你让他们出去,我有话要跟你说,说完了以后你再……”

“抱歉,”阎政屿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宋鸿宽的话:“我不想听,也没有这个义务要去听你说话。”

“如果你实在要说的话……”阎政屿笑着摇了摇头:“你可以到看守所里和你的好大儿宋清辞慢慢说。”

宋清辞……也被抓了?!

宋鸿宽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空白,

他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直到柯玉音扯着宋鸿宽的袖子,哭喊着不让带走的时候,宋鸿宽才终于如梦初醒。

他紧紧的抓着柯玉音的手臂,指甲用力到几乎都快要掐到她的肉里去:“去老宅,找老爷子……”

老爷子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柯玉音整个人愣愣的,哭都快要哭不出来了。

她完全没想到丈夫会被公安抓走,而他的大儿子宋清辞也已经被抓起来了。

明明几天前她还在幸福的买买买,怎么眨眼间,事情竟然就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了……

柯玉音想要去拦,可却根本拦不住,只能无助的落着泪,眼睁睁的看着宋鸿宽被架出病房,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的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警车闪烁着车灯扬长而去,柯玉音仿佛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身体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下,她扶了一把墙壁,才使得自己没有倒下去。

片刻之后,她突然抬起了头来,目光凶狠的瞪向旁边不知所措的保镖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她踩着高跟鞋走向车子的方向:“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开车送我去老宅,去见老爷子!”

——

宋清辞被抓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被带进了审讯室。

头顶上刺目的白光将他脸上残留的青肿照得无所遁形,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快四个小时了。

面对钟扬和叶书愉的轮番讯问,宋清辞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两个人都有些问累了,宋清辞终于开了口,但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不尽人意:“我要见我的律师。”

而后面被带回来的宋鸿宽,情况和宋清辞大同小异,他虽然不至于始终沉默,但说出来的话却跟搅屎棍似的,要么避重就轻,左顾言它,要么就直接推脱,说自己不清楚。

潭敬昭接近一米九的个子,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宋鸿宽,你是公司现任的主要负责人,锦绣华庭项目是你们公司的重点项目,用如此劣质的建材,你敢说你不知情?没有你的默许和授意,下面的人敢这么做?”

宋鸿宽微微垂下眼皮,不痛不痒的说道:“公司规模大,业务也很多,我不可能事事都亲力亲为,采购环节可能存在着一些问题,但这需要内部的审计和调查。”

“至于那位陈姓工人的不幸……我深表痛心,但此事与我个人绝无关系,我相信法律会还我清白,在我的律师和集团法务团队介入之前,我不便发表更多的意见。”

无论审讯人员如何变换策略,施加压力,宋清辞和宋鸿宽父子就像是防堵密不透风的墙一样,坚决不吐露任何有效的信息。

连续几个小时的审讯,除了消耗了时间和精力,完全是一无所获。

夜已经很深了,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却灯火通明。

“这父子两个,嘴是真的硬,”潭敬昭灌了一大口凉掉的茶水,脸上写满了烦躁:“一个闭口不谈,一个装傻充愣,把我们当傻子耍呢?”

雷彻行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我们没有给这父子两人串供的时间,他们担心露馅,自然是什么话都不会说的,闭紧嘴巴,拖时间,等律师,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策略。”

叶书愉整理着空白的审讯记录,脸上带着几分倦色:“也不能就一直这么干耗着啊……”

“他们现在所倚仗的,无非是宋家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和财力,”阎政屿抿着唇,轻声说道:“他们以为只要拖下去,就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简直就是可笑,”钟扬冷哼了一声:“以为消极对抗什么都不说,就能够高枕无忧了?陈子豪的尸体就在他们的工地上,一个二个的,都休想推卸责任。”

说完这话,钟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吧,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后面还有硬仗要打,没有精神可是不行的,明天等法医那边的正式报告出来了以后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突破口。”

忙了这么长时间,大家伙也确实有些疲惫不堪,在钟扬话音落下以后,便纷纷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翌日清晨,虽然只睡了短短几个小时,但重案组的成员们还是准时的出现在了办公室里,只不过不少人眼中都带着血丝,只能用浓茶提神。

上午九点刚过,金婧就带着鉴定报告走来了:“各位,陈子豪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纷纷围拢了过来。

金婧微微清了一下嗓子:“死者陈子豪,男性,今年32岁,根据尸体现象,和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大概在25天左右,也就是2月14日至2月16日之间,这与工地浇筑水泥的时间是吻合的。”

“除之前已发现的绳索捆绑导致的生前索沟及多处软组织挫伤,皮下出血外,没有发现锐器刺切等立即致命的外伤”金婧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解剖发现,死者的胸腔和腹腔内有大量的血凝块,总量超过了1500毫升。”

“这些损伤均为钝性暴力所致,受力面积大,力度也猛,”金婧轻声叹了一口气,随后继续说道:“所以……陈子豪的直接死因,是重度钝性外力作用于胸腹部,导致了肝脾破裂,引发的急性大出血。”

金婧放下了那份鉴定报告,说话的声音有些发紧:“通俗来讲,陈子豪是被人活活殴打致死的。”

只是为了讨要血汗钱,为了对跟着自己的乡亲们负责,就被这样残忍的虐杀了……

潭敬昭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简直不是人……等我把他们抓到的。”

颜韵微微皱着眉:“薛向昌那五个人现在还没有下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金婧等大家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以后,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大约有一个成年人的大拇指一个关节的大小,这个东西的表面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褐色可疑物质,整体呈现出一种灰绿色,微微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边缘有棱有角的,看起来有点像是石头。

金婧把袋子放在了桌子的中央:“这个是我们在解剖的过程中,在死者陈子豪的胃里面发现的。”

“它被食物残渣包裹着,从位置和形态判断,应该是陈子豪在临死前不太久强行吞咽下去的,”金婧的指尖轻轻敲击在桌子上:“这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物证,但是目前没办法判断出来是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了这个小东西上。

叶书愉戴上了手套,小心地拿起了物证袋,她隔着袋子轻轻捏了捏里面的物体。

“有点硬,但不像普通的石头那么沉……边缘还挺锋利,”叶书愉仔细的端详着:“这形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摔下来或者敲下来的碎片。”

颜韵凑近了看,眉头紧锁着,脸上露出了些许的不忍:“这么硬,还有棱角,生生吞下去……那得多疼啊……”

“所以……我们必须要找到这个东西的来源,”雷彻行从叶书愉的手里接过了物证袋,对着光线仔细观察着:“有点像玉,但是又没有玉的温润和光滑。”

钟扬在一旁若有所思的说道:“陈子豪把这东西吞进肚子里,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东西要么是来自于案发现场,要么……就是他从凶手的身上弄下来的。”

“对,所以必须要调查清楚这东西的来源,”潭敬昭攥着拳,重重的点了点头,紧接着,他突然眼睛一亮:“你们还记不记得宋家那个老爷子?”

之前去调查宋老爷子的时候,只有阎政屿,潭敬昭和雷彻行三个人去了。

一听到他说宋老爷子,阎政屿立刻反应了过来:“佣人说,宋老爷子丢了一个玉麒麟。”

“你们的意思是……”叶书愉眨了眨眼睛:“陈子豪不是在工地被打死的,而是在宋家老宅遇害的,这块碎片,很可能就是他在挣扎反抗的过程中,从某个玉器摆件上掰下来或者撞下来的,然后情急之下吞了下去?”

“很有可能,”雷彻行肯定的点了点头:“工地那种环境,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那还等什么?”叶书愉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咱们去找聂队申请搜查令吧。”

之前阎政屿他们虽然去了一趟宋家老宅,但是只是例行询问了一番,没有去搜查的资格。

想要去寻找到那个玉麒麟摆件,就必须要有搜查令才行。

钟扬喊上了雷彻行:“你跟我一起去找聂队。”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聂明远的办公室门口,钟扬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了聂明远沉稳的声音。

推门进去的时候,聂明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还摊着几份文件,看到钟扬和雷彻行进来,他抬了抬手:“坐,什么事?”

“聂队,打扰了,”钟扬把在陈子豪的胃里面发现了疑似玉麒麟摆件碎片的事情说了一遍:“所以我们请求立即对宋国忠居住的宋家老宅,进行彻底细致的勘察。”

听到这话的聂明远微微皱了皱眉:“你们的推断在逻辑上是行得通的,这个发现也很重要,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宋老爷子的身份摆在这里,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这个搜查令……恐怕有些难办。”

“聂队,”钟扬下意识的站了起来:“这个线索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聂明远微微抬了抬手:“我只能说我努力去尝试一下,尽可能的把搜查令给申请下来,你们也别光想着依靠我这边,看看能不能再找到其他别的线索。”

钟扬点了点头:“是。”

聂明远抬手挥了挥:“行,忙去吧。”

——

在阎政屿他们对命案进行调查的时候,经侦这边也对宋家的公司进行了一番彻查。

主要查了宋氏集团的账本,报表,银行流水等各种财务方面的东西。

因为宋鸿宽和宋清辞两个主要的负责人都被抓起来了,公司里面群龙无首,再加上查找的及时,很多的资料都没有来得及销毁,经侦的同志们找到了很多有用的线索。

财务经理瑟瑟发抖的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的搬了上来:“都……都在这里了。”

经侦这边带队的是支队长王静娴,她盯着财务经理那紧张不已的脸,轻轻笑了一声:“你在害怕什么?”

财务经理瞬间抖得更厉害了:“没……没有。”

“行,”王静娴轻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和颜悦色的:“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紧接着她便开始安排自己的同事们仔仔细细的开始查账,宋氏集团这么多年的账本,累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山一样。

只是查了一下宋氏集团这些年的发展历程,就已经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宋氏集团发展到这么大的规模,用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九年,除了依靠了一下宋老爷子的人脉以外,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以贷养贷,反复进行杠杆。

通俗来讲,就是他们不断的向银行贷款,然后用这些贷款来的钱去买地,买了地以后再用这块土地去向银行贷新的款项。

如此反反复复,最终的结果就是宋氏集团在极短的时间内,抢占了房地产这个行业百分之六七十的部分。

但是这样做的风险是巨大的,一旦资金链断裂,整个公司就会在短时间内快速的崩盘。

王静娴看着这些资料,心里面一阵阵的叹气,在这个时候,一名负责查看银行流水和贷款合同的公安抬起头对她说道:“王队,有点发现。”

“什么情况?”王静娴放下了自己手里的资料走了过去。

那名公安指着一些银行贷款的流水说道:“在过去的几年里,宋氏集团和银行几乎每个月都会有贷款相关的业务来往,但是最近半年却一项都没有了。”

王静娴点了点头,她拿着那份银行信贷汇总表目光转向了财务经理:“这是什么情况?”

财务经理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在集团的掌事人已经被抓,他也完全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只有老老实实的全部交代,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于是,财务经理深吸了一口气,把公司现在的困境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公司一直采用着短贷长投的模式,风险极高,银行那边觉得我们公司里的杠杆太多了,所以最近半年都已经不放贷了。”

“银行不放贷了,但到期的债务总是要还的,你们怎么办?”王静娴步步紧逼。

财务经理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所以……所以就有了锦绣华庭的项目。”

这么大的一个集团,这么庞大的财富,宋家人自然是不愿意让它就此流失的。

所以锦绣华庭,就是宋家人孤注一掷,用来回血的最后的赌注。

这个项目被寄予厚望的原因,并非是为了打造什么品质居所,而是……它被设计成了一个十分歹毒的吸血的工具。

王静娴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的目光紧盯着财务经理:“你给我说清楚。”

财务经理浑身一震,哆哆嗦嗦的说道:“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说,一个楼盘从建设开始到封顶,直到最后具备出售的条件,周期是非常长的。”

“但是集团的资金链已经等不及了,所以……”财务经理哭丧着一张脸:“所以宋总就想到了一个快速回流的办法。”

锦绣华庭这个项目一旦建成,宋家的商业大厦就会彻底的搭建起来了。

可如果失败的话,宋家也就完了。

所以……从这个项目一开始的时候,宋家就根本没想过要把这个楼盘建好,也完全没想过这个楼盘可以用来住人。

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用极少的钱财购买到一大批劣质的建材,勉勉强强的搭建出一个地基,让老百姓们相信他们这里是在建楼盘就可以了。

然后他们就会将这个才刚刚开始投入生产的楼盘拿去预售,预售的价格要比普通楼盘的价格要低,如此一来,老百姓们自然会迫不及待的掏钱来买。

这样,他们就可以坑到老百姓们口袋里的钱,一但预售款到账,公司短缺的现金流就可以被补上。

紧接着,他们就会直接遣散掉工地上所有的工人,让整个楼盘烂尾。

这样一来,他们不用再花钱去建楼盘,公司的危机也能够支撑的过去。

就只剩下了买了这些楼盘的老百姓。

他们掏空了钱包,背上了几十年的贷款,却根本等不到一个属于他们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