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山腹洞窟闷热腥臭。

巨大的灵兽张牙舞爪, 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

被围在正中的村民早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抖着站了出来:“各位……大仙,俺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从来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大仙明鉴啊!”

“俺从没做过坏事,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一个孩童突然哭叫:“妖怪!妖怪!吃人的是妖怪!”

为首的三足金乌王缓缓眨了一下沉重的眼膜。

金乌王眸光微闪:“我们灵兽,也不曾伤天害理, 我们与人族并肩驱逐了邪魔,可人族又是怎样对待我们的?欺负我们族人,还管我们叫妖怪?”

红毛狐狸皱了皱鼻子, 呜呜假哭:“我为什么不抓别人,就抓他们, 因为他们这个村子的人实在太坏了!我们善良的狐狸母亲啊,只不过是到他们村子借几只鸡鸭来救自己快要饿死的小崽崽,就被他们打死啦!”

“你……你骗人!”一个村民壮着胆子说道, “狐狸咬死我们的鸡鸭猪牛, 还咬人!”

狐狸立起竖瞳,爪尖微动。

村民吓得缩起脖子。

狐狸转过身, 立刻又换成一张无辜可怜的哭脸:“呜!卑鄙阴险的人族, 他在撒谎!他们人族最喜欢撒谎了!”

众兽王默默点头, 表情嫌弃:“我们灵兽, 从不说谎。卑劣人族,撒谎成性。”

村民又急又怕:“俺们没有骗人!真的没有骗人!骗人的是狐狸啊!”

兽王们并不相信。

狐狸抬起一只爪子晃了晃,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大家崇拜强者,喜欢道祖和神巫,可是他们都死掉啦, 现在的道宗,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道宗啦,那些人,还值得我们尊敬吗?还不如——”

它的声线陡然拔高。

“杀死这些残害弱小的坏人!吃了他们!化形为人!得道成仙!”

一众兽王热血沸腾,眼珠泛红,兽性冲脑。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整个山洞轰隆隆震荡。

村民们面色死灰,身躯颤若筛糠,抖着手和脚,把孩子们护到了身后。

见这一幕,三足金乌王不禁微微动容。

红毛狐狸顿时冷笑:“金乌王,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可怜你呀!想想你们金乌幼崽,都被修士炼成丹药吃掉啦!想想那些幼崽在丹鼎里面被大火烧烤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怜呀!”

一个孩童愤怒大吼:“谁说你们不会骗人!这只狐狸明明就在说谎!你们妖怪,都在骗人!”

闻言一众兽王勃然大怒:“灵兽从不撒谎!卑劣的人族!你以为灵兽的想法也和你们一样肮脏!”

金乌王重重阖上眼膜。

再睁眼,眸底冰冷。

身为首领的金乌王终于下定决心:“杀快一点,不要虐待。”

红毛狐狸深深鞠躬:“吾王慈悲!”

狐狸转身面对村民,狡黠地弯起眼睛和嘴角——杀过人,吃过人,那就永远也不能回头啦。

面对这样的巨兽,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狐狸扬起利爪。

阴影笼罩在村民头顶,爪子挥下来,带起凌厉尖啸的风声。

“咻呜——”

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村民们绝望地闭上眼睛。

“啪。”

一只带毛的爪子横伸出来,捏住了狐狸的尖爪。

猴子缓缓倾过身体,眯着竖瞳,若有所思:“……你,有点不对劲。”

红毛狐狸眼角一跳:“你什么意思啊猴王,你该不会是想要背叛我们大家吧?你要向人族投诚?”

猴子盯着它,两边嘴角一点一点往下垂。

它很慢很慢地说:“吃了人的灵兽,永远也回不了头。”

狐狸眸光微闪,尖声叫道:“怕什么!只要灭了道宗,以后谁还管你吃人不吃人!再说我们只吃坏人,不吃好人!”

众兽王默默点头:“对。我们灵兽,分得清好坏。猴王,你放开狐狸。”

猴子慢吞吞地勾下头。

它唰地张开爪子,松开了狐狸。

狐狸长吐一口气,正要动手杀戮,忽然眼前刮过一股凛风!

只见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那只垂到身旁的爪子,斜斜扬过一道弧——嚓一声脆响,干净利落地揪掉了狐狸两只眼睛上方一大簇红毛。

众兽呆呆望去。

只见红毛狐狸额心秃了半尺大小一块毛皮,泛白的兽皮上面,清晰地印着一道血红的纹。

众兽大惊:“印记!它有印记!”

“你吃过人。”猴子狞笑,“小样,想拉你爷爷下水?”

洞窟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兽类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直到一个孩子的声音打破寂静。

“呜……大猴子,你好像俺爷爷讲给俺们听的猴大圣!”

猴子不动声色晃了晃肩膀,慢条斯理动了动爪子:“嘁!稀罕!”

众兽盯向狐狸。

三足金乌王厉声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红毛狐狸摊手,望天:“可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跟我有没有吃过人,又有什么关系?”

金乌王:“这会影响我对你的信任。”

狐狸扶额,小声嘀咕:“没开智的蒙昧野兽,真是麻烦啊。”

眼看洞窟里陷入僵局。

忽然一阵清风涌了进来,一道剑光照亮四壁,剑落处,缓缓踏出一个人。

“道宗青霄君,前来拜会。”

众兽闻声回头。

只见阴影下走出一道人影,仙风道骨,高髻广袖。

“青霄君?”金乌王沉吟,“你是云宗主的亲传大弟子?”

道人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犀牛王笑道:“我听说过这个人,姓牛的,本家!”

道人揖手:“俗名牛保。”

众兽交换视线,打起了精神。

猴子蹙眉,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又来了——总觉着哪里不对。

“牛保,”金乌王沉声问道,“你来这里,是要告诉我们,你们已经查到了伤害我们族类的真凶?或者是已经找到了那些失踪的小金乌?”

道人微微一笑。

他倾身,神秘道:“没错!金乌王,你附耳过来,我这就告诉你。”

金乌王神色一振,激动地垂首凑上前去。

一人一兽距离拉近。

猴子心口一阵烦躁,异样感疯狂抓挠着它,心脏里面好像揣了只乱蹿的活猫。

脑海里闪动着一个清晰而错乱的念头。

‘不对不对!这个人压根就不是牛保!牛保不长这样!’

但它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眼看金乌王脖子越伸越长,傻乎乎就要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猴子“呔”一声瞪圆双眼:“老贼!你不对劲!”

道人脸色一变,下意识瞥向狐狸。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狐狸尖叫一声:“小心偷袭!”

旋即只见它带着残影飞扑上前,重重把金乌王拱到一旁。

道人铮然出手,剑光一闪而逝。

众兽瞳孔收缩,眼睁睁看着狐狸被一剑穿心。

道人撤剑飞退,鲜血溅出,狐狸倒地。

大滩血迹迅速洇开,血泊里,狐狸挣扎着扬起了一只爪子。

它的掌心里竟抓着一簇毛茸茸的金乌幼崽绒羽。

它吐着血,奄奄一息地望向金乌王:“这是……在他……身上……找……”

话还没说完,狐狸头一歪,气绝身亡。

众兽蓦地瞪向这道人,只见他胸口道袍被狐狸撕开了一道爪痕。

他低下头,拽了拽衣襟,拢紧。

金乌王勃然大怒:“你身上竟有我族幼崽的毛!是你抓走了它们!”

道人扬起眼睛,阴恻恻一笑:“是又怎样,你奈我何!畜生,今日算你命大,狐狸做了替死鬼,再下一次你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身形倒掠,扬长而去。

金乌王浑身燃起怒焰,“轰”一声,拖着熊熊烈火追出山腹:“贼人受死!”

猴子皱眉挠头:“他不是牛保。”

众兽敲山顿足:“道宗卑鄙无耻!”

猴子重申:“我说,这个人,他不是牛保。”

众兽哪里还听得进去,狐狸的尸身和鲜血激发了全部兽性,它们扑向那群吓得傻在原地的村民,当即便要大开杀戒。

猴子跳上前,呲牙阻拦。

众兽怒道:“狐狸都死了!猴王,你再吃里扒外护着人族,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猴子竖瞳哈气:“嘶哈!”

一场一对多的大战爆发,落石滚滚,地动山摇。

道宗。丹殿。

听着丹修马福明的动静走远,扶玉偏偏头,安排一众三脚鸡撞开殿门。

她优雅地挥动小脚爪,踱到君不渡身边,老神在在地与他说悄悄话:“哎,你都快不记得道宗长什么样子了吧?”

他垂眸笑了下。

扶玉震惊地发现他这个三脚鸡居然有长而密的眼睫。

眼帘低垂的样子,像极了从前。

他温声说道:“时常回想,不会忘。”

扶玉莫名有点脸热,又觉得脸热得莫名其妙。

他又没说想她,说的只是道宗而已。

脸红什么红!

“唔。”她淡定仰头望向殿上悬挂的灵鉴,顾左右而言它,“当初你在每一座殿里都挂上镜子,是让门下弟子每日三省吾身的意思吗?”

君不渡静默片刻。

他不答反问:“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扶玉:“……”

当面怎么夸得出口?那样真的会很像表白啊!

她挥动脚爪,一下一下扒拉着地砖,敷衍道:“正人君子。唔,坐怀不乱。”

他失笑。

扶玉被他笑得心生羞恼。

他那张脸天生克她,轻易就能用美色糊住她的脑子——变成了鸡也一样。

“我并不是那样。”他说。

这家伙,怎么能用鸡的嘴,发出这样好听的声音。

扶玉神不守舍:“哦。”

“不是正人君子,并非坐怀不乱。”

扶玉稀里糊涂听他说话。

“以及这悬鉴,”他用眼神点了点大殿上方的灵鉴,语气静淡温和,“用来监视。”

扶玉:“哦……”

片刻,扶玉震惊:“哦?!”

他伸手(爪)摸了摸她的后脖子。

扶玉微微一颤,浑身发麻,心潮复杂。

“嘭!”

殿门终于被一群三脚鸡合力撞开。

阳光从殿外照来,落在身上,扶玉神色忽然一滞:“等等,镜子能监视的话,那我们逃出丹鼎,已经被看见了?”

如果控制灵鉴的人是叛徒……

唰。

一道黑影投了下来。

敞开的殿门外,马福明去而复返,瞪起一双白多黑少的三角吊梢眼,盯向这群正准备逃跑的三脚鸡。

他面露狞笑:“好险!一群小杂种,差点儿坏我大事!”

众鸡惊惶地扑棱着翅膀,挤挤挨挨撞作一团。

马福明一脚踏入殿中,反手挥上两扇殿门,“轰”!

“这就把你们通通给炼了,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

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

她悄然后退,趁着马福明动手抓那些吓得愣在原地的名士鸡,她飞向内殿,挥起翅膀把丹橱里面的药瓶掀翻在地。

咣啷咣啷。

她用脚爪摁住瓶身,低头,喙一拔,拔开瓶盖。

瓶中滚出一枚枚丹药。

她衔起丹药,飞向殿外,碾碎,用这些蕴满灵气的丹粉摆出一个又一个破法阵。

她和君不渡一起打过的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只管埋头摆阵,其余的事交给他。

“啪!”

马福明一手抓着一只三脚鸡,脸上忽然挨了一翅膀。

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他抬眼瞪去,扔开右手那只谢氏鸡,挥手打出一道灵气。

“唰——”

一击落空。

那只覆有凛凛黑羽的三足金乌竟然预判了他的动作,扇完耳光果断抽身离去,马福明挥出灵气的动作笨重得活像一个笑话。

“小畜生动作这么快!”

他呸了一声,三角眼一眯,阴狠地四下睃巡。

余光里黑芒一闪。

他提步追向殿柱后。

一脚接一脚,连续踏进破法阵。

只见那黑金乌快如闪电,飘若鬼魅,时而居高临下瞥过一眼,气势淡漠睥睨。

马福明大怒。

一道道灵气打在殿柱、四壁、丹鼎和置物架上,玉瓶横飞,木屑乱溅。

殿壁下,挤成一团的三脚鸡们惊奇不已:“人家真鸡原来这么厉害。”

“老夫第一次做鸡,惭愧啊惭愧!”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马福明一开始并没有把小小的金乌幼崽放在心上,等到他开始气喘,总算是回过神来,恨恨呸一口:“我跟小畜生玩什么捉迷藏!”

他双手掐诀合于身前,准备施展神通,封住周遭气流,看这三足金乌还能往哪里逃。

“嗡……”

周身灵气才聚起便散去。

马福明一愣。

他是很久没有练功,但也不至于……这么差劲吧?

怔忡的一瞬,余光又见黑芒一闪。

“噌!”

脸上一痛,溅过一道血光。

黑金乌一击即退,矫健的身躯在半空短暂悬浮,眼神极淡,却挑衅意味十足。

马福明大怒,抬手摸了摸脸上血痕,提步追上前去。

“啪。”

他踏进了最后一重破法阵。

扶玉微微勾起笑容。

君不渡利落挥翅,翻身跃上殿顶,扬爪,挥下!

“铛——铮!”

只见高悬在殿上的那一方灵鉴铮然坠落,锋利如宝剑,唰地斩过马福明头颅!

马福明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扑——嗵!”

身首分离,满腔热血迟一步溅了出来。

有破法加身,他连逃遁元神的机会都不曾有。

马福明睁大双眼,愕然气绝。

“死……死啦?”

“我们得救了,得救了!”

“啪,啪,啪。”

众鸡热泪盈眶地震惊时,纸扎童子走了出来。

它动作僵硬,眼角抽搐,拼命使眼神向自己人示意:快点强行破境啊啊啊啊啊!

它木然张嘴,非常不情愿地说道:“规则第二条,灵兽不得伤人,伤人者,死。”

快点破境啊!

它没办法放水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