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块碎肉的DNA检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就是孙庆的,那个出血量也符合警方先前对第一案发现场的预测。

刑侦支队迅速开了个小会。

凶手并没有刻意清理凶案现场,地上大块大块的血迹里留下了很多凌乱不堪的鞋印。

这些鞋印与普通鞋印有所不同,只有前半部分,而且呈现三角形,属于脚后跟的位置,只有一个梯形点。

这是典型的高跟鞋鞋印。

赵青满脸离奇,“真奇怪,分尸,尤其是纯手工分尸这种体力活,竟然有人会穿高跟鞋分尸。”

宋鹤眠脑中不由得回忆起女人把孙庆上半身拎到地上时的场景,她的确一直穿着高跟鞋,在那个时候都没有脱下来。

他悄悄把这个细节又告诉给了沈晏舟。

这是违背常理的,赵青那句话虽然嘴上没把门,但说得很实在,分尸还真是件体力活,菜市场里剁肉的屠夫,胳膊上肌肉含量都不少。

剁开的尸块边缘并不平整,骨头上也有很多碎骨,可见凶手在杀人分尸上是个生手。

但是就在这种情况下,凶手还是选择穿高跟鞋分尸,为什么?

现代社会的高跟鞋设计出来更多情况下是为了美观,从视觉上把人的身体拉长,让人看上去身体比例更好,它完全不适合行走。

一个成年人,全身上下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前脚掌上,长时间就会导致下肢充血,更别提蹲下去了。

这个行为都有点违背本能了。

沈晏舟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契机,促使凶手做出这个选择。

蔡法医:“我们也提取到了凶手的指纹,感觉在那个地下室,她完全释放了自己对孙庆的憎恨。”

蔡法医:“她甚至连手套都没带,那就意味着被警察发现,是排在亲手肢解孙庆后面的。”

蔡法医:“指纹已经送过去让人比对了,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

沈晏舟点点头,但心口缀着的巨石却并没有因此松动半分,他有预感,比对出不了什么结果。

众人再次探讨了一下案情,还是决定将案件侦查重心转移到孙庆的黑暗交易上来。

沈晏舟:“那个白丽呢,她还没有来市局吗?”

给白丽打电话的过程比较曲折,贺檀当时提供了她的号码,魏丁打过去发现是空号,他们紧接着通过系统查到了白丽现在在用的号码,魏丁打了三次,都是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当时白丽的嫌疑噌噌噌往上涨,大家一致怀疑她就是孙庆“生意”里另外的一员,但后面林夏凉经纪人提供了白丽经纪人的号码。

魏丁拨过去后,那边立刻接通了,应该是林夏凉经纪人打过招呼了。

白丽经纪人连忙向警方解释,因为白丽最近一段时间精神状态都很不好,他很担心说有什么人乱给白丽发消息刺激到他,所以用自己的身份证办了一张新卡给白丽使用。

白丽彼时就在经纪公司,很快过来接通了这个电话。

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很疲惫,经纪人说的话没错。

魏丁彬彬有礼地说明情况,那边听完先是沉默,然后道:“好的警官,我很快就过去。”

她的态度很好,经纪人也很配合,所以魏丁没说什么。

但没想到这都过了两天,林夏凉已经说完了,她人还没出现。

赵青连忙道:“他经纪人上午打电话过来了,说白丽之前就在发烧,昨天晚上烧得更厉害了,要去医院挂水。”

白丽经纪人担心赵青不相信他们,还说要加赵青微信给他打视频。

他估计没想到赵青会答应,两人的确打了视频,赵青全程录像,确认白丽真的在医院里,他经纪人手里拿着报告单,每一张后面都拍给赵青看了。

上面的专业名词赵青不是很明白,但他明显能看出有些数值高出了正常范围。

他后面还拿着照片去找了苟胜利,苟胜利看了眼检查报告,说白丽体内的白细胞高得有点不正常。

白丽经纪人说,退了烧一定第一时间赶过来。

宋鹤眠觉得哪里有些违和,但他细想,又想不出来是哪里违和。

下午四点,连空警方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查到了孙庆的黑暗生意,贺檀听说这件事后愣了很久,她去翻了孙庆的书房。

贺檀在他的电脑里面,发现了一份名单,上面全是她不认识的人。

罗导的名字赫然在列。

魏丁上午只能诈罗导,但这老混蛋一直不上当,问急眼了就摆出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还拿自己导演的身份说事,问如果引起了不好的舆论,魏丁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但他越这样,就越说明心里有鬼。

魏丁没像之前那样对他好声好气的,没把他放回去,把他扣在了审讯室里。

下午那份名单一送到,魏丁立刻不累了,从办公桌上一跃而起,狞笑着继续审去了。

导演看样子是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物,这次不需要魏丁开口,他只是说出了名单上最前面的两个名字,导演立刻脸色大变,重重坐回了椅子里。

宋鹤眠坐在旁边看,心想原来人的脸色真的可以瞬间灰败下去。

魏丁冷笑一声,把复印出来的白纸往桌上轻轻一拍,“交代吧,罗导,我们都是有的放矢,不会乱抓人的,这次没把你放回去,你心里应该就有点数了。”

宋鹤眠目不斜视,心里却道,看样子当刑警也要学会演戏,魏副支队这次没把他放回去,纯粹就是因为不想,他原本打算的是等到时间了再放的,虽然怀疑,但没证据。

魏丁:“看看这是哪!看看你头顶的大字,根据我们调查,你也是拍过这一类电视剧的,最起码的东西你肯定了解吧,别等我们问了再说,认罪态度,可是关键啊。”

这句话被他说得神神秘秘的,听上去能引起人无限遐想。

搞文艺的本来想象力就丰富,罗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黑暗大片,明显虎躯一震,然后深深塌下背去。

魏丁:“孙庆干的那些缺德事,你也有参与吧?”

罗导疯狂摇头,“我就去过一次!真的,我就去过一次!我没真跟他接触很深,就只买过一次服务。”

嫖娼就嫖娼,还说什么服务,喊得再好听,也掩盖不了他的违法事实。

魏丁脸上写着明显不屑,罗导有些羞恼,但碍于这个环境不得不低头,只能僵硬着嗓子继续交代。

魏丁:“是你主动联系的孙庆,还是孙庆主动联系的你?”

罗导:“我主动联系他的。”

魏丁:“通过什么渠道?你是怎么知道,孙庆那里可以买?你们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来传递消息吗?”

魏丁轻笑一声,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罗导,你是聪明人,在这里就不要讲什么兄弟道义了吧,你说谎,我们肯定知道。”

审讯就是这样,面对这样的老油子,时不时还要展示一下暴力执法机关的威慑能力。

罗导想的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我是通过一个朋友知道的,孙庆那里有高级货,但是什么都密不外传的,只有孙庆能决定你知不知道那些高级货是什么。”

罗导把那个朋友的名字报给警方,“我跟孙庆合作过,我就直接去找他问了,后面我又答应了他两次让他包着的演员来我的戏里演配角,他就跟我说了,那些高级货是什么。”

沈晏舟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罗导看,他心里对一个人的怀疑正在不断放大。

魏丁此刻也问到了关键地方,他稍微靠近一眼,逼问道:“是什么?”

“是现在当红的几个女星,”罗导咬牙,“我们可以从孙庆给出的选项里选择怎么玩,或者加点价,自己想玩法,只要不把人弄死就行。”

宋鹤眠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罗导说自己只买过一次,但看时间,他跟孙庆合作的时间很充裕,如果他想再买,那一定能买成,就不会只有一次。

也就是说,罗导买的这个人,他认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人名。

魏丁:“你买了谁?”

有那么一刻,审讯室里陷入无边死寂,魏丁和宋鹤眠甚至都屏住了呼吸。

罗导深吸一口气,“白丽。”

那个女人的脸并不是最好看的,可是她周身的气质实在令人着迷,孙庆第一次带白丽来试镜的时候,罗导就被她迷住了。

只是当时没有察觉,后来他们合作的那部戏火了,罗导的导演生涯开始往上走,他就更对白丽魂牵梦萦了。

他觉得是她带来的好运。

但罗导同时又鄙夷白丽为了得到演戏的机会,把自己卖给孙庆的行为。

孙庆是有老婆的,甚至在不知情的外人面前,他的爱妻人设还立得很成功。

白丽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看她的样子,她是心甘情愿做孙庆的情人,她也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这在圈内是很常见的事,不接受当然也可以,但是接受了就会让一个人的生活变得更加顺畅起来,罗导之前都屡见不鲜了。

但这人变成白丽,罗导就不能接受了。

所以在得知孙庆的高级货里有白丽之后,罗导一直未能如愿的想法终于有机会变成现实。

罗导:“我就买过她一个,她穿旗袍的样子太好看了,我也没有对她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孙庆清单上列的那些折磨人的法子,我可一个都没选。”

宋鹤眠心神一动,旗袍这两个字再次挑动了他的神经。

魏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重重一拍桌子,粗声喝道:“你很得意是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违法,是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

罗导得意的表情持续了十秒钟就迅速被惊吓所取代,他迅速像只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

魏丁:“那些女人都不情愿!除了你,你还知道有谁买过?”

罗导:“白丽是情愿的。”

魏丁没忍住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我是在跟你说这个吗?!”

魏丁:“你们干这种事肯定得有个地方吧,会所?还是哪里?肯定有人提供基本服务。”

宋鹤眠见状立刻补上,恶狠狠道:“老实交代!”

罗导:“是会所,孙庆有个会所,但是据我所知,这会所不在他名下,是在白丽名下,所以我才说,她是情愿的。”

罗导:“孙庆干的什么事,白丽肯定是知情的。”

他的顽固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发作了,但魏丁也熄了火,他双臂环绕,“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导:“孙庆有一次跟我喝酒的时候说的,他喝多了,跟我吹嘘说女人有多好骗,又有多不知足。”

罗导:“白丽一直想火,但是后面没有一部大爆剧,只有几部剧小火了一下,但也是剧火人不火,孙庆背后的经纪公司已经非常不满她得到那么多资源倾斜了。”

他们都觉得,这么多戏都喂不好一个人,那一定是这个人的问题。

罗导:“我真的就只买过她一个人,别的我什么都没干,我想在这个圈子里继续混下去,也不敢举报。”

他交代得很清楚,把该说的都说了,知道的“买家”信息与贺檀拿出来的那份名单一致,同时还给出了“货”的消息。

沈晏舟立刻把罗导说的那个会所名字传给了连空市警方,涉及到非法限制妇女人身自由,也是刑事案件了。

罗导:“这次白丽还想来试镜我这部戏的女主角呢,她的演技我很看好,但她风非要在脸上动一刀,直接破坏那个平衡了。”

魏丁都懒得理会这个人的神神叨叨,开始收拾桌子。

罗导终于有点慌了,“警,警官,我这也算是认错态度良好了吧,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都说了,应,应该不会判刑吧。”

宋鹤眠已经把电脑上的东西都保存好了,他也准备离开,裴果之前说的话突然跟闪电一样从他脑子里飞过。

《芙蓉香》的背景,是不是民国来着。

宋鹤眠眯起眼睛,“孙庆有没有为这件事找过你?”

审讯室外,原本以为这场审讯暂时结束的人停下脚步,沈晏舟的视线挪到宋鹤眠脸上。

上方的灯光照耀而下,映得他的发丝亮晶晶的。

宋鹤眠想到了什么。

罗导:“有的,他跟我提过一次,但是这部戏不是我说了算,我也保证不了什么。”

宋鹤眠双手撑住桌子两边,“孙庆当时是怎么说的?”

罗导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就,没说什么,嗯嗯两声就走了,后面也就没再跟我提过。”

宋鹤眠又逼近了一些,罗导迎着他居高临下的眼神,竟有些不寒而栗。

明明这个警察的脸看上去很年轻,感觉像是那种刚来实习的小警察,一点经验都没有,为什么会让他觉得有压迫感。

罗导感觉自己有些干渴,他看着宋鹤眠,呼吸都在不自觉间加快了。

旁边站着的魏丁原本还想说什么,见此情形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退,这种气势是刑警在审讯中非常需要的东西。

他们跟罪犯最先交锋的,就是心理博弈,在心理上压倒对方,就能撬开犯罪分子的嘴。

这是非常好的状态,虽然魏丁不知道宋鹤眠在问什么,但他不会出声打扰。

宋鹤眠:“你跟孙庆买白丽,是发生在孙庆问你之前,还是问你之后?”

罗导露出茫然的表情,但他看见魏丁冰冷的眼色很快反应过来,“之后,之后!”

宋鹤眠缓缓坐回去,他微微低头,双眼的落处却没有焦点,所有问题的答案都跟他预料的一样。

再抬头,他眼神坚定,“罗导,你们这部戏,剧本是原创的是吧,还有吗?我们需要一份。”

罗导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力。

事实上也不需要新剧本,宋鹤眠出来后立刻让裴果帮忙联系主角凝华,要借用一下她的女主剧本。

沈晏舟也在这一连串动作里明白了宋鹤眠的想法,他走过来,低声问道:“你怀疑白丽是凶手?”

“嗯,”宋鹤眠点头,过了一会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只是猜测。”

沈晏舟刚想说什么,魏丁听见这话也过来了,他大声夸赞,“干刑警就是要敢猜测,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找凶手就是要这样。”

他的神色难掩兴奋,“你刚刚最后问那孙子的几句话,太有模有样了,宋小眠,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再修炼修炼,正好接你魏哥的衣钵!”

宋鹤眠更不好意思了,“真的只是猜测,你们别抱太大希望,要是猜错了,可别骂我。”

在场众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沈晏舟原本因为被打断说话有些不愉,此时此刻脸上也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出了这么大的事,《芙蓉香》剧组一时也不能离开,只能听导演的安排。

但现在导演进去了还没回来,所有人都有些忐忑不安,警察要他们配合,他们立刻跟找到主心骨一样围了上来。

林铎陪着凝华过来的警局。

剧本上做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着不同信息,有的旁边还贴着便利贴,是凝华做的人物小传。

凝华的脸有些红,但原创剧本大家都没有电子版,尤其这还是星月的原创剧本。

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这上面记号做的有点多,应该不影响你们看吧。”

宋鹤眠捧着剧本走到一边看去了,站他旁边的赵青立刻道:“不影响不影响。”

反正要是影响也能找罗导要一份,只是现在找凝华要纸质的更方便更快。

宋鹤眠根本不用翻到后面,打开剧本第三页,《芙蓉香》女主的插图就画在上面。

裴果当时说的果然不错,旗袍尤物,玫瑰女王。

女主身上穿着一件暗色系的玫瑰花纹旗袍,身姿高挑,脸上神情宜喜宜嗔。

她脚上那双高跟鞋也很亮眼,凝华还在旁边特意做了标注,这是男二在法国留学时特意为女主带回来的,是他自己设计出来的款式,倾注了男二对女主的无限相思之意。

这个绣满了玫瑰花纹的旗袍,还有那双梯形底的高跟鞋,全部跟他在老鼠视野里看到的那个杀人凶手重合了。

宋鹤眠又哒哒两步走回来,思索着裴果曾经对自己说的那个名词,对凝华道:“可以看看你的,定妆照,吗?”

凝华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迅速把手机掏了出来。

果然,画画只是平面,当它变成立体的东西,那种冲击就更明显了。

白丽一定看过这个剧本,甚至看到过《芙蓉香》剧组的服装,所以她才能高度复制出一件旗袍。

甚至不是复制的,而是她就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因为那是孙庆许诺给她的东西,她非常相信孙庆的话,但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口头承诺。

孙庆没有真的想把她塞进这个剧组里,他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深刻的想法。

剧本很厚,宋鹤眠没有想一个人翻完,他本来想直接问凝华的,但翻过去发现每一个单元的案件旁边都有简介。

第三个故事的标题,一下子吸引了宋鹤眠的注意。

《佛偈之迷:地狱如在人间,谁以杀伐渡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书页。

这故事是一个连环杀人案,第一个死者的死相,是被砍去头颅,割去口舌;第二个,是断开四臂;第三个,是淹溺于粪水之中。

第四个,是葬身于流水,灵魂不得安息。

孙庆一个人集齐了所有的死相。

这绝不会是巧合,宋鹤眠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把剧本交还给凝华,随即快速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他很着急,甚至门都没敲,直接拉开就进去了。

沈晏舟同时抬头,看见宋鹤眠眼里亮晶晶的光彩,嘴角不由得上弯。

宋鹤眠登登两步冲到他旁边,沈晏舟仰头看着他,轻声道:“确定了?”

宋鹤眠重重点了好几下头,“对,孙庆的死相和剧本里第三个故事高度重合,凶手一定看过剧本。”

宋鹤眠:“我刚刚看了,第三个故事,每个人的死法都对应了他们犯下的罪孽,欺骗者被割舌,强奸者被斩首断肢,还有油炸,孙庆这些都犯了。”

宋鹤眠:“我想看看白丽的照片,有没有她的照片。”

沈晏舟摸出自己的手机,调开自己跟赵青的聊天记录,赵青把白丽经纪人发过来的东西都转发给他了,里面就有白丽的照片。

照片里的白丽很憔悴,一脸病容,跟宋鹤眠看到的那个翻找心肝的女人不太一样。

沈晏舟似乎看出了什么,紧接着打开浏览器。

跳出来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她的第一部 戏剧照,宋鹤眠看着那个身穿白色旗袍持伞温婉一笑的女人,视线顿时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