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猫棒不算, 那是阿姐做的,不是我给的。”
小荷推推钱袋子,仰起脑袋说:“我想阿姐你给小叶做只大老鼠。”
“猫要抓老鼠的, 它又小又懒,抓不着,阿姐你给它做一只。”
林秀水拆钱袋的手一顿, 偏过头看她,以为小荷真能想出些好东西,结果是做老鼠,这种东西当真是一个也嫌多。
布老鼠她确实会做, 是那种尖尖小小的老鼠,缝上眼睛和尾巴便成,她勉强能满足这个愿望
。
“除了老鼠呢?”
小荷抱住她胳膊说:“还有跟小花有关啊。”
小花倒不是让林秀水做花, 而是小荷的好友,像小荷大名叫王绿荷,小花的大名是方莲子,两个人名字有缘,年纪相仿,在桑树口这一条巷弄里,两人最玩得来。
从前林秀水没来时, 王月兰又忙于染肆的活, 晌午回来给小荷做饭, 很多次小花会带她娘备的午饭, 走半条巷子过来跟小荷分着吃。
“小花娘老是很忙,又跟我一样没有爹,一忙起来,就给她几个铜板, 叫她出去买饭吃,”小荷叉着腰,像老太太一样叹气,“她已经好久不跟我出来玩了。”
“连我抱猫小叶过去,她也没有很高兴,我就是知道。”
小荷也有小小的烦恼,夜里也会睡不着,明明从前小花跟她最要好的。
“后来我发现了,”小荷嘟嘴说,“小花娘没空给她缝衣裳,小花日日穿一双鞋去买饭,鞋底磨破了,她补不回去。
”
“阿姐,我以后把我赚的钱都给你,你给小花缝衣裳好不好?”
林秀水却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问小荷,“小花愿意吗?”
从前的那些年里,在她还没有学会裁缝手艺时,她娘时常病着也没空给她补衣裳,那会儿陈家伯母给她补时,她心怀感恩,却总有种小而隐秘的难堪,来自日子难过时无法逃脱的窘迫。
小荷趴在她肩膀上,她低下脑袋说:“我也不晓得,她不跟我说呀。”
林秀水搂住她,“好了,大宝,我问问你,小花会做什么,什么做得最好?”
“她会许多东西,烧炉子、热饭、洗衣裳、扫家里的地,好多好多活都会做,她比我能干多了,”小荷一一细数,在她心里,小花只比阿姐阿娘差一些,差的不是手艺,是岁数。
小荷想,小花还太小,她要能大一点,那肯定更厉害了。
林秀水想了想,她手里有猫儿巷店家要她做逗猫棒的活,她主要是给小荷接着做的,一日也不算特别多,做底下的流苏穗子绕线很简单。
她便说:“那你把自己的活也叫小花一起做,赚了钱她自己能来补衣裳了。”
林秀水告诉小荷,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的,尤其是带着同情,自上而下不曾察觉的。
小荷懵懵懂懂的,但她却欢喜地拍手,“我要把我的活分给小花,要她也赚多多的钱。”
她说出句至理名言,“没钱是万万不行的,手里有钱才好办事。”
“也对吧,”林秀水纳闷,她说了那么一大堆有道理的话,怎么这小孩只听进去这句话。
小荷很快揣着东西去找小花,生拉硬拽,死缠烂打,林秀水倒是不大知道两小孩咋说的,反正第二日下午,小荷牵着小花过来了。
小花才七岁,个头小小的,脸也小小的,眼睛很大,穿不合身的蓝粗布衣裳,宽宽大大的,像灯罩套在蜡烛身上。
她倒是没有那么局促,握着几枚铜板说:“小荷说阿俏姐姐你补衣裳很便宜,我也,我也想补衣裳。”
小荷插话道:“我真不骗人。”
“我补衣裳你没听过吗?我最便宜了,一两文便成,你给我瞧瞧,哪里破了,”林秀水将她当成普通上门的客人,去取出自己的针线。
小花松了口气,她有九文钱,能补得起衣裳,脱下来给林秀水瞧,这衣裳破了好些洞,边缘处开裂了,她不大会洗衣裳。
林秀水伸手接过瞧了瞧,裂口处好缝,破洞多,打补丁不大合适,没有哪个小孩喜欢穿补丁衣裳的。
她拿出一小木盒的布贴,招招手,“小花,我给你衣裳缝些花行不行,你来挑挑。”
林秀水是用布头的布头,废物利用,剪了些花样子出来,小小的,大大的,四瓣五瓣,各种花色,缝在破洞处不违和。
小花犹豫着选好黄和白的,林秀水用镊子取出,按在上头,大大小小排好,握着针线给缝上,在两小孩的眼里,她简直像蚕花娘娘一样,吐出蚕丝,将那些破洞一点点缝好,变成生在衣裳上的花,一点也不突兀。
变成了小花身上漂亮的绣花衣裳,让她小而忐忑的心渐渐落下,她反复抚摸衣裳,嘴角渐渐翘起。
林秀水收了她三文钱,小荷想安慰小花,睁眼说瞎话:“其实,我找我阿姐补衣裳也是要收钱的。”
“??”
林秀水正将针线插回到针插上,闻言慢慢扭头,说的什么鬼话?
她看小花跟小荷一起拿布老鼠,逗猫小叶扑着玩,听小花小声说:“我从前觉得我娘最厉害,我也想做个稳婆。”
“那你不想做稳婆了?”
小花蹲在那,她摸摸自己的衣裳,“可我这会儿,觉得当个裁缝也很好。”
尤其是后面,随着她拿钱来补衣裳,一件件破衣裳被补好,成了带花的好看衣裳,鞋子不再大开着嘴,不再她走一步踢踏踢踏地响,出去玩也有人夸她的衣裳,小花打心底里认为阿俏姐姐的针线比郎中的还要厉害。
她不止一次想,长大以后也要做个裁缝,做个好裁缝,她会帮很多人补好衣裳。
不过补完衣裳之后,小花娘李稳婆在大早上,脚步匆匆过来,二三十岁的模样,发髻梳得很利落,穿着窄袖的衣裳,背着只宽木箱子,眼底青黑。
大家都叫她稳婆,她也管自己叫李稳婆。
“我刚接生回来,昨夜里前街有户要接生,忙到眼下,其实老早想来一趟的,”李稳婆取下腰间的钱袋子,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污,“你帮小花补衣裳多少钱?我补给你,我当真是心里过意不去。”
林秀水按住她的手,“可别,李娘子,小花已经给我了。”
“那几文算得上什么,”李稳婆将药箱往身后放,拉着林秀水的手说,“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要好些日子才能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说句难听点,那就是只顾得上别人娃,顾不上自个儿的喊,有人来喊,半夜没睡醒都得去。”
稳婆这行当没有下工的说法,跟郎中一个样,有人要接生,不管多晚,那她都得赶紧去,有时隔得远,还得骑驴。
李稳婆过来是想将小花的衣裳托给林秀水缝补,一个月给几百文钱都成,她又说:“还有劳烦你给她做双新鞋做身新衣裳,前头你卖什么猫头鞋,我听是听说了,转头忙起来便忘了。”
林秀水满口答应,她很乐意接这种活,当然没想到,接了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从前只知道巷子里好些人忙于生计,但是没想到有许多,忙起来压根顾不上孩子的,有件衣裳穿就行。
“我们也是听了李稳婆说的,我们两口子也忙得很,栽桑、治桑的,没有哪日能歇得住,尤其这两月,”采桑娘子拉着两小孩过来说。
“我自个儿活得就跟在泥地里打滚一样,这两小孩看起来,我说是穿得跟乞丐一般,拄根拐,拿口破碗,真能要到钱。”
林秀水看了眼,那倒确实是,实在太脏了些,两个小孩的衣裳尤其是膝盖处,那真是黑里带黑,没别的色。
她有些嫌弃,委婉道:“要不,娘子你给洗洗衣裳,洗洗身子先?”
“我哪来的工夫,要不,你愿意接这两样活计的,我多给点银钱也成。”
林秀水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厉害,她压根不愿意,但她知道有人能做好。
“秀姐儿,寻我呀?”陈桂花扎着油布包髻走出来,看见是她将叉着的手放下来,以为是王月兰又来气她。
陈桂花分得很清,王月兰是王月兰,林秀水是林秀水,两人不一样。
“来来,屋里坐,难得你过来一趟,是不是改主意了,觉得我这人其实粗中有细,在裁缝行当也是能有出息的。”
林秀水迈进门槛,闻言停住脚步,想告诉她,那真是想太多。
“桂花姨,你安心干着眼下的行当吧,我觉得裁缝于你,
实在太屈才了,有个活只有你能做。”林秀水一脸这活非你不可的神情。
陈桂花特别稀奇,灶都不烧了,走过来说:“什么活?”
林秀水说:“给小孩洗头洗身子,洗一两身衣裳的,人家一次给十八文。”
这活她除了陈桂花,想不到有谁能接。别看陈桂花看着粗枝大叶,家里拾掇得干净,而且在香水行里做活,干得便是帮人揩背、修甲等活的。
能看这么久,说明手艺到家,这活应当能干,只是得区分男女童。
陈桂花差点没拿稳碗,她赶紧用围布兜住,一脸奇怪,“这好活你不给你姨母,你给我?”林秀水说真心话:“除了你,没人干得了。”
“啊呀,秀姐儿,我真是没瞧错人,没想到你这么看得上我,找我就对了,我保证给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的。”
陈桂花拍胸脯保证,要别的活她保不准还要犹豫,可这活,她干了两三年的,除了说她手劲大些,可从来没人说她洗得不干净。
她在香水行里能干这么久,也是学了点手法的,顶多女子那让她擦擦背,其余时候洗得最多的还是小娃,皮嫩,水温烫不烫,怎么搓不疼能干净。
尤其洗头,她保管把虱子全给洗出来。
她也跟林秀水说:“男娃得五岁下的,女娃七岁差不多,八岁就得爹娘教着洗了,洗衣裳倒是不管几岁都成。”
陈桂花说得实诚,“我保管做好,我就想赚点钱,我给拉帘子,叫人娘子上门来瞧,满意再说。”
林秀水其实还挺相信陈桂花的为人,爱占点便宜也不是大毛病,她有活愿意给人揽来。
当然陈桂花也不辜负她的信任,主要谁能跟钱过不去,她可太明白了,一次干得不好,下回就没有人找她了。
反正进去脏兮兮的娃,出来干净得不得了,尤其是头脸,陈桂花给人洗两遍,虱子多的,洗三四遍,赚钱赚得可仔细了,她确实有手艺,靠着干这活一月能多赚七八百文。
陈桂花男人说是在外头倒卖桑秧,常年不回家,寄钱也是隔上两三月寄一次,寄得又不算多,手里没钱,上头还欠着债,可不是抠搜占便宜,吃不了一点亏。
王月兰出来倒淘米水,看陈桂花从河里舀水,回来跟林秀水说:“这活是该给她干的,她在香水行里赚得吃力。”
“姨母,你知道她在香水行里做活?”
林秀水放下补的衣裳,她可从来没跟外人说起过。
王月兰哼一声,“我属狗的,我能闻不出来。”“人家又不愿意说,我能多这个嘴吗,这年头赚点钱不容易,越没钱越爱抠着日子过,反正有活就叫她赚点。”
林秀水点点头,也属实没想到,有个坏处,陈桂花会早起洗衣裳。
她用枕头蒙住耳朵,听着木棍砸在衣裳上闷闷的声响,要知道从前陈桂花是三五日不洗衣裳的人。
为了赚钱,早起洗衣裳,下工洗孩子。
林秀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发呆,屋檐又砸下点点小雨,她听见了,心安理得躺回去,她再睡会儿。
有太多要忙的活计,即使她将许多手套分给了张阿婆和陈双花做,但是还有许多零散的活计,比如塞给她的小孩缝补衣裳,包月的,有那么一大堆,还是洗过的,有些陈桂花正洗着呢。
她补了许多,发现这些小屁孩真的很能折腾,膝盖能破两三个洞,或是直接破成个大洞,那确实是乞丐也不这样穿,她要是当他们娘,压根不想缝,直接剪了做拖把。
她缝得太累,打算再睡会儿,要是睡过头了,姨母会喊她的。
王月兰在丝行的活计如鱼得水,她不忙,倒是有工夫上南货坊对街那买菜,也舍得大早上就挥霍一把,割些新鲜的肉和骨头,不再混着米一起煮,熬大骨饭和石髓饭。
她还会给小荷扎三丫髻,给林秀水梳发髻,两人商量今日扎什么花好,生活的重担一点点减轻,王月兰瞧起来年轻了些。
而林秀水实打实胖了。
小春娥上下打量她,“是真胖了,胖点好看。”
这对林秀水来说是夸奖,要知道她前头刚来桑青镇的时候,瘦得小春娥以为她从前不吃饭的,光喝水顶饱。
林秀水也说自己,“确实胖了,而且更有劲了,我从前搬不了一匹布,”
“这会儿你也搬不了,”大春玲悠悠的声音传来。
林秀水看她,原本要说一句真讨厌的,但是她这会儿看大春玲,像是看一块肥美的肉。
因为熨麻布的担子,终于能交到大春玲手里。为此她已经想了许久,比起缝衣来,她真不大喜欢熨布,终于有人能接手了。
大春玲其实在熨布上,还颇有天分,可能得益于她会帮她娘炙肉,她将布看成肉一般,保证不焦和平整,就能出师了。
而林秀水则放下一半的担子,能专心缝衣裳和补衣裳,哪怕在成衣铺里,也逃不开补衣裳的活。
而且顾娘子发现了,她在缝补衣裳特别出众,有些难活别的成衣铺不接,她都要试试接过来,每次都说,万一你会补呢?
比如这扇屏风,应当说是半扇屏风,啊不,她只能说是屏风,但真的有些小巧,比手掌高,长倒是有一尺来长。
那送屏风来的伙计说:“算是屏风,这叫食屏,我们办筵席时,有许多的餐食,荤、素、从食,是以要在桌上用食屏分开。”
“食屏比一般的屏风要贵上许多,扔掉可惜,不知道娘子你看看能不能补?”
林秀水捧过食屏,上头的纱面上织的是山水花纹,青绿色的,颜色倒是不繁杂,只是勾的洞要按颜色错落来,很难补。
她倒不跟从前一般,看见棘手的织补便拒绝,眼下她会想先试试,多尝试些新的补法。
“我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难补,很难说补得一样,只能说差不多瞧不出。”
那伙计连忙点头,“只要瞧不出便成。”
林秀水将屏风放到桌上,开始拆线,她拆线很有技巧,从底下先拆,拆完后一根根挑,挑出她能用的线来。
反正没人能摸清,她到底挑的是什么线,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挑的线慢慢在眼前拼凑起来,基本是破洞处山峦的纹样。
还好这屏风的花样不大出挑,比较中规中矩,她能拼凑出线来。
可在那伙计眼里,她拆的线快,一条条摆好,比看人厨娘切细丝还要快,尤其到后面补洞,针一来一往,他闭了闭眼,想仔仔细细瞧的时候,一根线在他眼前,从屏风里滑了过去,盖在破洞处,而后便是一根又一根的线,他数了下,光是补这个破洞,要用三十六根线。
他瞧了大概半个时辰,腿酸极了,精神头却很好,在林秀水落完最后一针,剪掉线头时,他喝了一声彩,“好!”
实在是补得极好,他分明盯着那个破洞看了许久,清清楚楚记得它在哪个地方,结果补完一瞧,完全融在一处里头,他确确实实只瞧到了完整的青绿山水画,好似是从前那个他常用的食屏。
他欢欢喜喜,嘀嘀咕咕,拿起食屏反复细瞧,“当真厉害,真是一点瞧不出来。”
给了林秀水百来文的谢钱,又郑重瞧了她一眼,才抱着食屏行了礼出去。
林秀水掂起钱来,顾娘子却说了句,“那是帐设司的人。”
不然她不会接这种活的。
林秀水噢了声,她想,这帐设司还修不来一个食屏?反正这个食屏在她手里补好了。
顾娘子看她怎么平时聪明,这会儿傻里傻气,摆摆手,“快些缝你的衣裳去吧。”
当真是该乐的不乐,在这傻乐。
林秀水不止傻乐,她还会傻眼。
“我张木生,当上潜火兵了,”张木生哭得稀里哗啦的,跑过来跟林秀水说。
林秀水却看了看天,还没黑呢,怎么倒先做
起梦来了。
张木生跳脚,“当真,我要说假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长高。”
这发的誓真毒,林秀水立即相信,并且讨教,“怎么当上的?”
张木生抹着泪说:“那真是说来话长,一波三折,那日风里来雨里去”
“能不能长话短说。”
“他们说看我跳得高,”张木生压根不能说实话,他绝对不会说,是人家看他很能蹦跶,一蹦起来跟只炮仗蹿上了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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