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火兵大多由厢军组成, 而厢军选人第一项便是身长,就算张木生近来长高不少,离成为厢军的身长还差半个门槛。
换作寻常时候, 张木生得再长一个脑袋,才能勉强被选上。
可这会儿,临安府西湖庙宇边上起火不断, 缘于花朝节起,各地的香客到昭庆寺等庙里上香,时人称为香汛,每年从二月十五到端午才会歇。
上香的人一多, 香市里除去卖木鱼经书、各种香篮,还卖各式香蜡,尤其卖发烛的铺子多, 是松木片一头染上硫磺,同火石相擦起火。
这引火的东西多了,千防万防也防不住,香汛一个月里,连烧十来条船,七八间庙起火,防火司明令香汛内要加派人手。
昭庆寺在钱塘边上, 桑青镇又靠钱塘近, 是首批增派潜火兵的, 除厢军外其他行会、义社、无关人员都能来选。
林秀水听他说了一堆, 此时便好奇,“怎么选?看谁跳得高?”
“那倒不全是,”张木生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才十分兴奋地给她又跳又投比划当时的场面。
原来潜火兵有专门潜火队, 临安内城为帐前四队、亲兵队、搭材队和水军队,桑青镇只有搭材队和水军队。
前者张木生混不上,缺人的是水军队,有专门拿大小桶、水袋、唧筒等灭火的,而里头比较稀缺的是用水囊的。
那水囊是用猪小肚装满水,扎紧口而成,扔水囊的人要两样本事,一是扔得高,二是扔得准。
寻常火情都发生在民户家中,火势大时,尤其在二楼,烟熏到梯子也搭不上去,就需要扔水囊的人。
张木生自吹自擂道:“当时我只是运木材路过,一听这要求,我赶紧挤进去,人家一看,嚯,跳得这么高,扔得那么准,当即把我留下了。”
因为这么多日子里,他摸蚕花庙前的高竹竿,瞄准上头的红绳子,从之前卯时起来跳半个时辰,到后头五更天起,摸高一个时辰,这两样对他来说,实属轻松。
话说的倒是轻松,其实没人瞧得上他,嫌他个头仍旧太矮,但他脸皮子厚,硬赖着不走,站那等了许久,等人挨个全试过,看他虽然又黑又矮,可有耐力,勉强叫他试上一试。
张木生一听登时蹦了起来,有人正收拾东西,闻言道:“啥东西呲地蹿上来了,吓我一抖。
有个潜火兵啧啧两声说:“好家伙,个头矮,蹦得还挺高,家里开铺子,卖炮仗的吧。”
张木生不搭理那些话,他接过水囊,要扑灭的火盆子放在窗子后头,他瞄准火盆子,往上一跳,将水囊投出去,噗的一声炸响,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里,正中火盆,扑灭了火,只留下一团黑烟。
后面潜火队领头的又叫他连试好几个,换了好些地方,角度刁钻,他一一扔准了,又见他如此也没怎么喘气,才不看他高矮,破格留他下来,叫他明日带户帖到潜火队里来。
当潜火兵一月至多一两天歇,日夜轮替,包饭,月钱一贯五钱,给发放两匹绢料,有春冬衣,春衣五件,冬衣四件,发火背心。
张木生其实一路都在发懵,至今没相信,念了好几年要去募兵,想长高,想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而不是他爹嘴里的不孝子,别人口中的小矮子。
可当路就摆在他的眼前,他反而不确信,又从而生出点怯意,路没有那么好走。
“怕的话,就当自己扔水囊依旧在摸竹竿,”林秀水又告诉他,“而且你在蚕花娘娘庙前,跳了这么久,她会保佑你的。”
张木生长呼口气,他突然来一句,“姐,我张木生这辈子做错过许多事,但没做错一件事。”
那就是之前来林秀水摊子上,请她给自己做增高的软兜长靴,那双靴子没穿上,却实打实长在了他的脚上,让他矮小的身躯也有了往上的挺拔。
林秀水虽然比他小,可他真的把她当姐看待,打心底里敬重和感谢。
“得,你别谢来谢去的,千万别同旁人讲,有活多给我介绍点就成,”林秀水挥挥手,叫他不要记挂在心,即使后来张木生给她绢料,她也没有要,她自认为,法子固然重要,可他要懒得一点不动,再好的法子也没有用。
她看着张木生走远,午后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高高的,照在巷子的墙上。
别人往远处走,他往高处走。
当然张木生成了潜火兵这事,像炮仗落在桑树口的巷子里,炸得好多人家里翻来覆去想不明白,怎么原先那小矮个子,也能当上潜火兵了。
潜火兵,那也是兵,比做厢军还要体面。
连张家人自己也想不通,从前觉得只能守着老本行过活,半点不着调的儿子,突然就吃上了官家饭。
这对他们造成的惊吓,比有人过来说张木生要进去吃牢饭,还要吓人,毕竟就吃牢饭而言,实现程度要更高点。
但张木生就是真过了户帖,真成了一名潜火兵,穿上火背心,簪着大红花,大摇大摆在巷子里走了一圈。
而许久后,他便灰头土脸回来,那救火的真不是人干的,索性他不是一般人,他比一般人还死要面子。
王月兰起早看他穿身橙黑的潜火服出去,衬得人也不大矮了,不像街头吊儿郎当的闲汉了,拿了菜进来说:“你说说,这人还真就一天能变个样,张木匠家还说要请大伙吃饭,又不想太张扬,怕好事变坏事,做些糕点分分,沾沾喜气。”
林秀水听了两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胡乱应了两声,隔壁陈桂花教训吴大饼的声音传来,“你能不能多跳两步,以后你也能吃官家饭去。”
吴大饼呜呜地哭:“我跳不了,我一跳,我肚子就难受,我以后就想卖炊饼去,要别人叫我炊饼郎。”
“改名,非得改名不可,”陈桂花嚷道,“我今儿就请街口那算卦的给你改名!”
吴大饼欣然同意,“那叫肉饼,我又想吃肉,又想有大饼。”
“你娘我今儿个就叫你知道,什么叫秤锤蒸饼,”陈桂花气急败坏,吴大饼知道了,合着就是打他,不是真要给他吃蒸饼。
林秀水听着,笑得一抽一抽,王月兰出来看她一眼,“傻乐啥呢,你生意不做了?外头有人喊你呢。”
啊,林秀水停住笑,真没听见,放下手里的篮筐,开门出去,第一眼没瞧见人,第二眼才看见三个蹲在门槛边的小书童。
三人戴帽背书囊,手里拿着张东西,其中一个还是前头来寻她补过书的何小郎。
何小郎扶着门框站起来,被其他两个小童戳戳后背,双手捏着破裂的纸头,小声说:“要劳烦阿俏姐姐你给我们补补,不然我们没得玩了。”
“这是
什么?”
林秀水将纸拼凑在一起,见上头画了许许多多半身的人,俱是文人打扮,不免奇怪。
何小郎哦哦两声,忙放下背后的书囊,上两步台阶告诉她,“这叫选官图。”
他以为林秀水也想玩,费心告诉她,“玩选官图刚开始都是白丁平民,我们甩千千车(陀螺),上头会刻着德才功赃。”
“扔到才和德的可以往前走,”一个小童说。
另一个小童赶紧补上,“功的话不能走,若停下来时,上头是个赃字,那要往后退了。”
他们玩选官图的,最后要到达太保、太师或者是太傅的位置上时,才算胜利,其他的官职都要靠功劳、德行和才干,慢慢升上去。
林秀水这下才知道,到殿试选状元、榜眼、探花前后几个月,也便是二到五月,书院私塾前后,选官图卖得特别火热,不止书院小童,那些文人墨客也玩。
而她手里这张,则在几人反反复复,日日玩耍中,终于从中间折痕处四分五裂,其他两人急得不行,再买张要几十文呢。
所幸何小郎已经有过破书再补的经验,天刚亮没多久,便带着两人往小巷子走过来,他给两人洗脑,“放心,阿俏姐姐什么都会补,不会叫我们白来一趟的。”
“嘿,这都被你发现了,”林秀水拍了下何小郎肩膀,捏着两张破纸,冲边上两小童说:“放心,保管给你们补好。”
她眼下手里工具实在多,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她找出工具箱,拿出浆糊,小刷,两张宣纸,一柄刀片和小剪。
先将选官图小心拼好,磨边的地方用小剪修一修,她把碎纸头抹去,翻过面,她握刷子蘸浆糊,在破裂处竖着刷上一层,先盖上一指头宽的长纸条。
再拿出裁好的纸,两边都裱,裱背面的用厚纸,前面的用薄宣纸,选官图从四分五裂,变得完整起来,只有中间有条裂痕。
三个小童小心拿在手里瞧,一人伸一只手握住,脑袋凑到一起看。
“收五文啊,”林秀水把刷子浸到小桶里涮了涮,抬起头跟他们说。
“啊?”何小郎有些欲言又止。
林秀水不解:“怎么了?”
何小郎开始算这笔账,摇摇脑袋道:“还是收六文吧,五文我们三个人不好分啊,六文就可以每个人付两文钱了。”
偏偏其他两人同意,剩一文钱也买不了东西。
“真是小孩,”林秀水笑着伸手,接过他们每人递来的两文钱,又塞给他们一块糖,“好了,这样就两清了。”
这三个小童怪不好意思的,商量后,从书囊里取出另一张图来,非要跟林秀水玩一把,那图叫选仙图,让她掷骰子,硬是把她送到飞升,成为最后的蓬莱仙人,才欢喜收拾东西走来,吃着糖块去书院里上学。
林秀水笑着送这三人出去,正巧碰上陈桂花开门,她扒着门边往小童处看了眼,似起了个主意,走两步过来问林秀水道:“秀姐儿,这些小娃是什么书院的,也不知贵不贵,我想送我家学田也去开蒙。”
不开蒙不行,她家这小子太死脑筋了,不奔着田和名声还有钱去,尽知道啃大饼了!
陈桂花越想越恼火,不管多少,攒了钱都送他去。
林秀水还真知道些,“前头在那过了桥的,叫什么曲水书院,束脩倒是不大清楚,一个月有些小贵。”
“我再攒攒,”陈桂花说,她都不想叫人知道,自家这个连账都算不明白,别人买两个大饼,只要两文钱,天爷,亏本都亏死了,还做生意去,她想想来气,索性上工去,挣了钱还能多买点东西,给她家傻大儿补补脑袋。
林秀水倒是知道她烦什么,庆幸小荷至少钱上算得明白,但是她真高估了小荷。
小荷每日都数她的钱,摆弄几文钱,在那数:“一文,两文,三文…二十九,二十六,二十七…”
“这三文给猫小叶买猫鱼吃,这三文买糖吃,分给小花,张铁生,那个总是流鼻涕的我不分,”
小荷只会数从一到十,再往后数是数得来,但数着数着就完全乱了套。王月兰倒是不恼,“没事,等她没花钱,钱还越数越少,就知道逼着自个儿数钱了。”
“我的钱不会少,只会越来越多,”小荷不服气,她最近都有好好跟小花一起赚钱,她根本没有日日买糖吃。
但是钱怎么真的越来越少呢,她望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因为全给猫小叶吃了,它才来不到半个月,已经吹气般横长了。
小荷倒是很高兴,拍着手道:“那它能自己抓鱼去了。”
林秀水叹口气,想得可真好。
她还是赚她自个儿的钱去,少掺和这人猫姐妹的事。
如今她摆摊有了许多工具,足够她应付好些活,一张桌子已经堆不下,需要她放食盒里,是的,她发现做柜子太费钱,去南货坊淘了个食盒,放自己的各种东西。
各种布贴放一层,不同针和线,大大小小的尺子,长长短短的布尺,她还去散儿行边上买珠子。散儿行是钻珠子的,有那些各色不同的珠子,成色不好只能保证没裂痕,得扑买,花了四十文扑买一袋来,好些杂木染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但是胜在还挺好看。
有小孩来补绢花的时候,尤其那种裂口处不大补得好时,她会从中挑颗珠子来,缝在上头,既能补得看不出,又增添了别样美感。
“我喜欢这珠子,要不给我钉些到鞋子上,我嫌这鞋子素净,唯一的好就胜在便宜了,”有头顶许多野花的娘子拿了双鞋过来,是双很青色的布鞋,压根没有任何花纹。
她自己想补些东西上去,左瞧右瞧也没法下手,又不想花大价钱,只好寻林秀水来想想办法。
林秀水完全赞同她的看法,温声细语说:“选个布头样式我给缝到上面,就不会显得很素净了,要珠子也行,选些小的,我凑起来,花样会好看些,收十五文便成。”
“真的啊,我刚来这还打听了番,没想到这价钱这么实诚,”簪花娘子松了口气,别家要好些钱,她没舍得。
还是图便宜买的,她只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苦于手里没多少银钱,都买素净的,只有花是路边有的,春天里生了许多小花,她杂七杂八摘了簪发髻上。
人都是爱俏的,林秀水当然能理解,便宜的东西拾掇下,也能变得好看,她接过这娘子选的最花的一块布头,裁好,慢慢缝在布面上,扎针纳线,用针夹一下下取线。
原先素净的鞋面,变成花里胡哨的颜色,再缝几颗小珠子,又成了双崭新的鞋,那娘子高兴极了,爱不释手。
原来她喜欢的,也能花十几文拥有,她当即穿在脚上,走进人群里,要叫大伙的鞋好好看看她的鞋。
林秀水今日补好了许多东西,有张大娘家小孙子的鞋子,原本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鞋子一补好,抹抹眼泪说:“穿上,我回家哭去,我还有双鞋。”
有一张大布,原先做包袱用的,那对夫妻请她改了,把破的地方打些补丁,多补补,要用背小孩,给小孩做襁褓。林秀水尽量缝得好看点,厚实点,把边角开线的地方都用粗线缝过,会牢固许多。
还上别人家,挎着包去修人家的床帐,费的工夫不少,她后面去了好几趟,钱给了八十八文,还有五文脚费。她给人家的床帐补得服服帖帖,原先这破一个洞,那破一个,她给补得保管蚊子也进不来。
桑树口的活多,河道口两岸人家的活也不少,东一处西一处,好些要补但是跟她不大能沾得上边的活计,林秀水也会先接下来,然后送到其他人手上。
比如让她补席子、斗笠、蓑衣的,她补能补,又不大补得好,送到河边竹篾匠家里,她赚个脚费,人家多点生意
,又好比很多走山路去种桑,要补鞋底的,那她会叫给陈双花补,
还有修其他些小东西的,林秀水总能寻得到人。
她眼下认识的人实在不少,杂七杂八的都认识些,哪家补什么在行,修什么东西好,问她大多数能说得出来。
以至于桑桥渡一带,好些人都有个认知,缝补的事找她便对了,哪怕她缝不好的东西,也会给指个明路,上哪边去缝,就算真补不好,说不准还能知道买样新物件上哪买划算。
所以林秀水一天到晚不得闲,忙啊忙,反正总有许多活,她最喜欢晚上数钱,一大堆的铜板,她挨个穿进麻绳里,按一百文一百文穿好。
忽然从一开始到镇里来,掏空家底,只有二十七文钱,眼下已经翻了许多,有两三贯多的银钱!
她其实已经惊讶过一遍,数完还要再夸自己一遍。这些钱来自她给人缝补衣裳,大头是做手套、香囊等生意赚的。
虽然早就赚了八九贯,不过往外一笔笔花钱,针头线脑、各种剪子用具,零零散散加起来是笔不小的花费,还有买米面粮油等钱,这是攒下来的。
她之前没有钱,愁得日夜睡不安稳,一有钱,也睡不安稳,这会儿变成了舍不得往外花钱。
可在裁缝作这行当里,布料是最费钱的,她都不怎么接做衣裳的钱,因为没钱买成匹的布。
别看几贯钱很多,可眼下最多买一匹下等的绢料,做一件长褙子,用剩下的料再做条裤子、领抹,钱就能从她手里溜走。
想想辛辛苦苦赚好久,花出去只怕连听个响也听不见。
她听屋外头的钟鼓声,听有人过桥说话,听更夫敲打更鼓,听着张家的门开了又关,好似有烧灶煎鸡蛋的声音,她搭着自己的被子,迷迷糊糊想,大概张木生回来,陈娘子煮面给他吃吧。
当然到第二日,什么钱啊愁啊,都转眼抛到脑后去,生意自己上门了。
这单生意来自许久不见的陈九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