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作者:青猫团

方瑕趴在窗柩上, 远远地看到林笙和孟寒舟回来了,他扑腾一声站直了,匆匆忙忙地下去迎:“笙哥哥, 你回来了!”

林笙二人说着话就被他堵在了楼梯口。

方瑕叫住他道, 想起今天在桑家的事, 好奇起来:“没想到笙哥哥你竟然有个做县丞的兄长啊, 我还以为你们真是乡下来的呢。是亲哥哥吗, 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这个, 说来话长……”

林笙清咳一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事。林笙自己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家大哥, 压根没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方瑕。”孟寒舟及时出声,解救林笙, “县丞允了你明日傍晚去牢里给桑将军送饭。”

“啊?真的?!”方瑕高兴地原地跳起来, “那、那我要去好好准备准备,吃的喝的,还有被子……牢里肯定会冷。”

还是年纪小,方瑕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将林笙的事抛到了一旁。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要准备的东西,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说要叫两个伙计出门去买东西。

见孟寒舟将他打发走, 林笙微微松了口气。

两人回了房间, 桌上还摆着早晨出门时没来得及吃的朝饭,孟寒舟正打算叫小二撤下去,便被林笙拦住了:“天气冷了,这也没坏, 晚上热热就给吃了。外面闹着粮荒呢,现在粮食比人命还贵。”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不合适。

孟寒舟听进去了,将碗碟放下,回头看到林笙坐在窗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便走过去晃了晃手掌:“一动不动的,在想什么?”

他顺着林笙的视线望出去,窗后是一片细巷,几个麻衣布衫的人影在巷中拉扯,听动静,像是几兄弟在为好容易买到的一袋米如何分而争吵。一名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小孩在旁边劝架,孩子吓得嗷嗷大哭。

城中粮价暴涨,对有钱人家来说,不过是采买多花点钱,但平民百姓却到了为一袋米而兄弟阋墙的地步。

林笙感慨道:“书里没有说洢州会发生如此严重的粮荒民乱,更没提到绥县。”

难道剧情又被自己给搅乱了?

孟寒舟抬手关上窗,不让他看这些了,说道:“书里只会歌颂才子佳人的丰功伟绩,哪里顾得上书写这些。即便写了,也可能是一笔带过的事情,你没有注意也是有的。”

“也许吧。”林笙知道他是在安慰,有些低落,叹了口气便折身靠到床上去了,“有点累了,我稍微眯一会。”

“好。”孟寒舟帮他掖好被子,在他耳边落了个吻,“那我去找江雀,给席驰传个口信,过会儿回来给你带壶花茶。”

林笙点点头,侧身闭上眼睛。

孟寒舟轻轻带上门出来,听到楼下食客在吵闹,似乎是不满菜品又涨了价,几乎一天一个价格了。翻价就不说了,菜量还偷偷变少了。

小二也不怯,趾高气昂地直言外面粮食都在涨,吃不起就不要吃,有本事自己出去买粮食自己做云云,气得几名外地食客脸红脖子粗,却又无法反驳。

孟寒舟心道,还好此行以防万一带足了粮食,尚且能够自足。即便绥县真到了内外交困的地步,他们节省着点用,也能坚持不短的时间。

眼下管不了其他人了,在孟寒舟这里,一切都抵不上林笙重要。

不过孟寒舟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会是洢州闹粮荒呢?

洢州多平原,常年风调雨顺,麦田富饶,耕牛充沛,种田的青壮也多,每年丰收季节地方官员上报的贺喜奏章都能堆满一书案。就算偶年遭了天灾,应该也不至于突然一下子就闹成这样。

之前在城外路上,那桑家长工还没有说完,就被突然出现的山匪打断了,显然是还有后话,看来回头还要好好问一问、查一查。

孟寒舟找到江雀,写了张小纸条拴在雀儿脚上,让江雀驱使着给潜藏在城外的席驰一众送去。

一是让他们小心行事,别暴露了身份;二是派几个人去查一下桑家的底细。

——那桑家,确实有古怪。

昨晚天色暗了,桑家父子又闹了矛盾,孟寒舟没怎么有机会细看。今日借着命案的机会,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果然发现不少物件过于奢贵,不是桑家该有的。它们零零散散地摆在宅子各处,但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长工说过,桑家父子是一-夜之间暴富起来的。

可桑家院子里,没见到什么与谋生有关的物件,也没有做生意行商的迹象,反而屋内桌面上还摆着两只骰盅和几副牌九,可见还涉赌……

而且桑家院子角落里,有一只银制鸟笼,笼子银光瓦亮,里面水粮齐备,可见并不是弃置不用的。然而那笼里并没有鸟,只有散落的几根斑斓羽毛。

京中不少贵族子弟以养鸽为乐,孟寒舟对那羽毛很熟悉——那应当是一只红毛麒麟花信鸽。

这种鸽子不仅花色好看,尤其擅长长途飞行,即便是恶劣天气也能夜行数城,而且十分认主。纨绔子弟们常常以此下注比赛,看谁的鸽子能飞得最远、带回信筒最快。

只是这鸽子贵而少不说,吃得还金贵,不好喂养。

用信鸽远不如用人跑腿便宜,就算真是特别着急,快马加鞭,也不比鸽子慢多少。所以一般富户就算要传信,也不会特意养鸽子来用。除非是要传递什么不宜被人看见的消息。

比如军中就爱用信鸽,能够穿梭于前线。

但桑家养这么名贵的信鸽做什么?

而且他们的钱究竟是哪里来的,经得起如此造作,实在蹊跷。

孟寒舟琢磨着,自客栈后厨拎了热水,带回房间中。然后从行李中找出茶叶罐,调了一壶暖胃沁脾的花茶,压着泥炉里的小火,用余温慢慢地煮着。

他耐心陪着林笙小眠,闲着无事,遂取出此前贺祎送来的信件,研究那张夹带的神秘人的字条——这字条虽然是仓促写就,但字迹透着清隽秀骨,而且此人认得贺祎,可见不是一般人物。

……粮荒民乱、神秘信客、暴富的桑家、突然杀人的桑子羊,还有林纾。

绥县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

孟寒舟揉了揉太阳穴。

林笙本想睡个午觉,结果一下子睡沉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将脑海挤得乱糟糟的。他又做起了梦。

好像是个灰蒙蒙的天,在梦里他看到奄奄一息的孟寒舟,支离破碎地说着什么。林笙听不清楚,想走近些的时候,他便突然大口地吐起血来。

他胸口破了一个洞,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被褥,林笙僵了一瞬,回过神来立即去找药箱,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们似乎并不在客栈,而是在一间陌生的民居中。

林笙低头一看,自己也形容狼狈,满身灰尘。但他顾不上了,撕了里衣想去擦拭孟寒舟嘴边的血迹,但无论怎么都擦不干净。

血水呛在他的喉咙里,林笙眼睁睁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地苍白下去。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用力地攥着林笙的衣角。

“没事的,别说话了。”林笙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你等我。等我找到医刀,一定可以救你……孟寒舟,孟寒舟,睁开眼睛,别睡!”

孟寒舟像是用尽所有力气一般,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但不过三两息,就重重地垂在了床边。

林笙心跳猛地一停,一下子惊醒。

他喘息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发现榻内昏暗,大概已经是傍晚。

淡淡的茶香在鼻息之间萦绕,林笙撩起床帐往外看了一眼,窗边的晚霞红澄澄地辉映进来,给在案旁执笔的孟寒舟鬓边镀上了一层柔金色。

……是梦。

孟寒舟低头写着信,咕噜噜煮茶的声音掩住了林笙苏醒的动静。

正落笔,突然一双手从身后绕了过来,缠在了他的腰上。

孟寒舟一个激灵,豆大的墨汁顺着笔尖在纸上洇开。他回过头,感到林笙搂抱着,枕在自己后背上,之所以没个动静,是因为林笙光着脚就过来了。

“睡得太久,想我了?”孟寒舟还调笑了一句,然而话音未落,便听到林笙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愣了一下,意识到不对劲,忙放下笔,“怎么了这是?”

“没事。”林笙开口道,声音微微发闷,“就是做了个梦。”

孟寒舟猜想是做了噩梦,他拍拍林笙的手背:“是不是被那具尸首吓着了,早知道死的那么惨,就不让你进去看了。”

无关尸体的事,他还不至于被一个死人吓到做噩梦。但林笙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乎每次自己做噩梦,总是寓意不祥,他为此感到惶恐不安。

听着孟寒舟微微起伏的呼吸声,感受着他温暖如常的体温,过了一会,林笙平息了心绪,从他身上起来,看了看问:“你这是在写什么?”

“给黄兰寨和英华垌的一些生意上的安排,都是小事。”孟寒舟从泥炉上拎了茶水,“别想那些了,喝点茶醒一醒。”

“忘了你也是日理万机的大掌柜了。”林笙没有接下茶盅,而是起身挪了挪位置,到了孟寒舟身侧,又靠进了他的怀抱里,“那你继续写,我就在这儿坐一会。”

孟寒舟一怔,看着自己怀里的美人调侃道:“突然这么主动,我还有些不习惯。”

林笙抬起头,拧眉看他,大有“你是不是要找骂”的眼神。

孟寒舟马上改口,但仍带着几分揶揄:“习惯,很习惯。就这样靠着吧,给你靠一辈子都愿意。”

桑家的命案让原本就暗藏汹涌的绥县更加不平静了。

百姓之间不知实情,将这事各种添油加醋,后来传成什么的都有,一伙人说是流民悍匪进城打家劫舍,一伙人说是桑家财路不正、这是劫富济贫,说三-角军马上就要打来了。

但总之无论传的是什么,大家都心中惶惶,街上的行人都因此少了很多,生怕下一个被“劫杀”的就是自己。

为了安全起见,林笙也不让伙计们出去乱逛了。不过他也闲着没事干,那桑家父子压根没有要找他治腿的意思,他也懒得上门自讨苦吃。

孟寒舟倒是忙碌,白日里扮作普通商户的样子出去查探民情,晚上回来就写写划划,大概是通过小鸟与席驰商量着什么,也通过密信与贺祎联络,将绥县的现况告诉太子。

不过好消息是席驰的人在山中深处找到了方瑕被打劫的那几两车,但坏消息是,车上货物已经瓜分干净,就连拉车的马都被分了吃了。

还有一个没闲着的就是方瑕。

自打林大人同意他去给桑子羊送饭,他似打了鸡血,第一天就送去了一食盒的好饭菜,还外加一床被褥,一个松软的枕头。

第二日方瑕又去了,因为林县丞没有明令禁止,狱头儿又从田班头那儿得知了方瑕是县丞弟弟的朋友,而且方瑕给赏钱还很大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进去了。

于是乎,方瑕每日都按时去送吃食、换洗衣裳和日用品。

一连三四日,林笙看他每天都兴冲冲的,再折腾也乐此不疲,还跟孟寒舟嘀咕,这样下去桑将军会不会真的对这位傻少爷生出几分铁汉柔情。

结果刚调侃完这事,这天晚上,林笙正在盘点他们的粮食余量,就见一向蹦跳着走路的方小少爷,忽然红着眼眶走了回来,塌着肩膀不说,头发都散了。

见到林笙,他一反常态没有扑上来诉苦,反而眼神回避了片刻。耸了耸鼻子后,他到底还是没有绷住,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嘴角往下一耷:“笙哥哥,桑、桑……”

他一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笙吓了一跳:“怎么了?牢里有人欺负你?”

方瑕摇摇头。

林笙又问:“那是桑将军的案子要判了?”

方瑕一听桑将军几个字,眼泪更加不受控制,他大概是难过了一路,脸颊都被寒风吹红了。咸泪珠一滚下去,煞得皮肤生疼。

“别哭了,脸都哭皴了。”林笙只好放下手里的事,领他回了房间,进门就将孟寒舟那铺了满桌的纸收拾出了一角,让他坐下慢慢说。

孟寒舟正在桌子的另一头算账,见方瑕如此,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怎么,又情伤了?一连几天终于被那姓桑的厌烦,把你赶出来了?”

“……”方瑕又难过又生气,想回怼孟寒舟两句,结果因为喝了一路凉风,一张口就打了个好笑的凉嗝。

孟寒舟直接笑出了声。

“去,到那边坐着去。”林笙将他赶去一边,从泥炉上拎了茶壶,倒了热水给方瑕,又拿了发带让他扎头发。

孟寒舟撇撇嘴,抱着他那堆账簿信纸,委屈着大长腿坐到了窗边的凳子上。

方瑕捧着热茶,又伤心了好一会,才肯说起牢里发生的事情。

……

方瑕自小养尊处优,就是惹急了老爹被关禁闭,也是睡在雕花床、锦丝被上,哪里见过大牢里长什么样子。

所以他单是觉得大牢里会冷,没想到真的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昏暗、阴潮、脏污,全是腐臭味道,窄小的牢房里传来无数的哀嚎和咒骂声。

尽管因为桑子羊副将的身份,得以被单独关在一间相对宽敞安静的牢房里,但也足够让方瑕觉得无处下脚,唯一能睡觉的地方,只有几块垫着稻草的很难称为“床”的破木板。

不过,因为新晋心上人的光环,方瑕还是殷勤地进去布了饭菜,把带来的被褥铺在了“床”上。

但第一日,桑子羊冷漠地坐在角落里,没有理他。

方瑕根本没将他的冷漠放在心上,第二日,他又带去了厚实的衣服,和暖身的酒水,甚至还带了两本用来打发时间的闲书。

桑子羊抬头看了他两眼,但还是没有与他说话。

第三日,方瑕觉得牢里又黑又臭,又带去了一顶小香炉,一盏万物铺的石烛灯,能照亮足足三件牢房不止。甚至还带了一顶纱帐,俨然要把牢房打造成豪华单间。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石烛灯的好处,桑子羊古怪地看着他,见他忙忙碌碌,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问:“绝影怎么样了。”

“绝影?”方瑕想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说那匹白马,忙道,“大白很好!一开始是有点焦躁,不过我们拉车的马也在,几匹马住在一起,大白很快就适应了!现在吃得好,睡得好。”

桑子羊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方瑕有点失落,转头看到之前给他带的衣物,都原封不动地叠放在一旁,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溅了血的脏衣服,灵机一动,去拿了一件衣服过来:“桑哥哥,换件衣服吧?你身上的脏衣服我拿回去帮你洗——”

然而话音未落,桑子羊脸色微变,一把推开了他。

他力气很大,方瑕被推得一个踉跄。

桑子羊下意识想扶他但很快就收回了手,任方瑕自己晃晃悠悠站稳住,才道:“你回去吧,我是个将死之人,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为什么?”方瑕闷闷不乐,“官府都没有断案呢!笙哥哥说你在城外击退了山匪,是个好人,我相信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桑哥哥,你有什么冤屈,就跟县丞大人讲。”方瑕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小声说,“县丞大人是笙哥哥的兄长,肯定会给你做主的。”

桑子羊莫名冷笑了一声,方瑕还要劝,嘴还没张开,就被桑子羊似拎小鸡一般拎着后领,连人带食盒,一起扔出了牢房。

门外几步远站着负责看守的狱卒,见桑子羊突然这么大动作,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吓得立刻拔-出了刀。结果桑子羊把方瑕扔出去后,自己关上了牢门,还将门上铁索缠了几圈:“别再来了。”

方瑕:……

不过方瑕哪里是那种会气馁的人,他喜欢各种漂亮美人,又被各种漂亮美人拒绝的事多了去了,早就习以为常,若是因此就灰心丧气,怎么能被人叫一声“小霸王”。

他不仅没感到气馁,还因为桑子羊今天跟他多说了好些话,还与他有了接触而高兴起来。

方瑕拍拍衣裳,一如往常地挎着食盒,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于是第四天,在桑子羊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就见到方瑕一手提着食盒,另一手……拎着只扫帚,准时出现在了牢房门外。

他大方地给了看守银子,就兀自进来布了菜,看到昨日带来的饭菜动也没动,只有酒见了底,皱起眉抱怨道:“桑哥哥,你怎么不吃饭只喝酒啊?这样不行的,身体会坏掉的。”

方瑕要去拉桑子羊过来吃饭时,看到脚下脏兮兮,还是决定先打扫一番。

桑子羊就看他自说自话地在牢房里扫地,收拾杂乱的稻草,大概是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惯了,扫帚也用不好,比起说是打扫,反而腾得漫天都是灰尘。

桑子羊决定不管他,但刚闭上眼,就听见他“啊”的一声尖叫——转头一看,不过是闻见了饭香,从别的地方溜过来的两只耗子。

只见方瑕抱着扫帚,盯着墙根满脸惊恐,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似的,被耗子吓得烫脚似的满地乱蹦,甚至还跳上了木板床上来。

桑子羊拧了拧眉,站起来一脚踩住了从面前窜过去的老鼠尾巴,一手一个拎了起来,咔嚓将脖颈扭断,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牢房里:“没了。”

方瑕瞪着一双大眼,吞了吞唾沫,好半晌才敢从床上探出头来,四处看了看。

果然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连被耗子爬过的地面,他都觉得脏了似的,掂着脚蹭到了食盒边,检查了好几遍,才把饭菜端出来:“桑哥哥,老鼠没有碰到,快过来吃!”

桑子羊想尽快打发他走,便勉强坐了过去,顺手就去拿酒壶。

方瑕热情地往他碗里夹了好多菜,然后就捧着脸,两眸亮晶晶地盯着他看,嘴里也不停歇:“这酒好喝吧,这是我们万物铺自己酿的酒,全大梁都没有这么醇厚的。不过不多了,等你出去了,我再去拉一车过来送给你……”

酒是不错,但话也是真的多。

桑子羊长年行军,对感情之事是迟钝,但不是愚笨,萍水相逢、如此这般,他若还看不懂这位小少爷什么心思,就比刚才那两只笨耗子都不如。

他看向方瑕,突然问道:“方小公子,你难不成是喜欢我?”

方瑕叭叭的嘴终于停下了。

原以为他多少会掩饰一下,没想到这人脸色红了一红,但也只是红了这一下,然后他捧着发热的脸,笑着承认道:“是啊。桑哥哥才发现吗?”

没等桑子羊开口,方瑕立刻坐直了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肯定要说,你是男子,我是男子,两个男子怎么喜欢——哎呀,我天生就喜欢男子。笙哥哥和那个公狐狸精也互相喜欢啊,这没什么大不了吧。”

“?”话外,孟寒舟一跃而起:“你说谁是公狐狸精!”

林笙把他一头按下:“你不许说话,让他说。”

方瑕擤了擤鼻子。

桑子羊没有说什么。

可能是过于坦诚,一时间让桑子羊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他只一言不发地喝酒。

方瑕看他又不理自己了,喃喃道:“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以前喜欢的人,要么不喜欢我,要么觉得我有病。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啦。”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见钟情的事情,还一边给他夹菜:“其实,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了。就那天在客栈里,你——”

桑子羊看着面前的碗在一字一句中逐渐冒出了尖儿,突然一个动作,抽走了他手里的筷子,往旁边一丢。

方瑕被震住下意识闭上了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你生气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桑子羊沉默着又仰头灌了两口酒,烈酒很快让他周身血液流动起来,他质问道:“为什么喜欢?我做了什么让你喜欢。”

方瑕一怔,不太明白:“什么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啊,喜欢有什么道理吗?你做什么我都喜欢,你站在那里我就喜欢。”

他天真而直白地表露着心迹,满脑子都是桑将军站在光里的样子,却没发现一壶酒很快在桑子羊喉中见了底。

突然,磴一声,桑子羊把酒壶重重一放,下一刻,他伸手揪住了方瑕的衣襟,把方瑕一把摔在了那破木板床上。

木板嘎吱嘎吱地杂响,方瑕为了打扮漂亮而特意梳的小头冠顷刻间散落,他眼前还花着,桑子羊就单膝欺了上来,向他逼近。

方瑕下意识往后退,但背后就是墙角,他很快就被对方高大的身躯牢牢困死在里面。还没反应过来,桑子羊又一把擒住了他两只手,力气之大,让方瑕连挣扎都显得徒劳无功。

在两厢完全悬殊的力量下,方瑕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围猎的羔羊。

他之前喜欢的都是恬静美人,就算林笙凶一点,也从来不对他动手……现在,湿冷不平的墙壁、扑面而来的酒气,紧紧锁住甚至有些发疼的手腕,和面前这个仿佛要将他吃了的人,让方瑕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恐惧。

“桑、桑哥哥……”

桑子羊看着吓得闭起了眼睛的少年,好像眼角都吓得发红了,俯首冷道:“不是喜欢我吗?怎么,现在不敢睁眼看我了?死人也怕,几只耗子也怕,力气大点就把你吓得瑟瑟发抖。小少爷,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点胆量就别学人家当花花公子,还是早点回家吧。”

他说完,觉得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应该后怕了,便猛一松手:“滚吧,再说那些不着调的话,可别怪我真对你动手。”

方瑕蜷着腿,半天没有吱声,似乎真被吓到了。

桑子羊看他外袍在挣动间乱了,露出一线肌肤,便移开目光,起身要走。

却不料方瑕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发尾,将他扯得往后一仰,重新跌坐回了木板床上。眼下桑子羊也有些恼火了,正要用更加伤人的话斥他,一回头,只见他抿着唇,气呼呼地看着自己。

方瑕把本就松滑的半边衣襟往下一扯,径直袒出一片白-花-花的肩膀,往木板上大字型一躺,语出惊人道:“那你动吧!我不怕,我就是喜欢你,我没有错,你把我在这办了!”

桑子羊:“……”

狱卒们早就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伸着脖子来看热闹。

桑子羊也注意到牢房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一把抄起地上的空酒壶,摔了出去,厉声喝道:“滚远点!真当这破牢房管得住我,再多看一眼,把你们脖子也掰折了!”

几名狱卒嘘声起哄了一阵,转瞬就哗啦啦地跑远了。

桑子羊回过神来,看着视死如归躺在牢里不肯走了的方瑕,这才头疼地意识到,自己这是惹上了一个不好惹的大-麻烦。

他尽量耐心地道:“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方瑕非要死个明白,“你都没有跟我说几句话,都没有了解我,为什么就断言不合适?那你来试试,万一试试就合适了呢!”

哪里都不合适。

劝也劝不退,吓也吓不走。

桑子羊沉默难言,坐在床边反思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才招上这种少爷。而方瑕就横在身后赌气,非要他来办自己,试试到底合不合适。

但方瑕嘴上说着不怕,可桑子羊一动,方瑕就跟着一颤,全凭一张嘴在这硬撑。

别说桑子羊不能,就是能,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还是在牢房里,他又是带罪之身,怎么真能干出那种事?

桑子羊脸色复杂地蹙着眉心。

两人僵持了半晌,方瑕偷偷眼睛眯开一条缝去看他,看桑子羊似乎在沉思什么。

“你是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方瑕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台阶尽快下的时候,闻言一愣:“什么?”

下一刻,桑子羊倏忽就动了,他再一次折身上了木板床,握住了自己的手。

方瑕眼睁睁看着他引着自己的手……往下去了。

方瑕呼吸都屏住了,他喜欢过一堆人不假,可这种事还从来没试过,顶多是从图本话本上积累来的纸上谈兵的经验——在方瑕的想象中,这种事应该发生在红烛掩映、轻纱暧昧的软床里,不应该是在四面漏风、老鼠遍地的牢房中。

但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再说自己怕了,方瑕又不肯承认。

方瑕硬着头皮,任桑子羊牵着他的手,探进了衣摆中。他胸口砰砰乱蹦,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就有些难为情,耳朵也不可遏止地发起热来,连着脸颊和脖颈都红了一片。

他脑袋里昏昏涨涨的,似乎要裂成两个自己,一个恐惧害怕,另一个则满怀期待,两边相互在他脑海里砰啪打架。

他甚至糊里糊涂地想,万一一会儿衣服被撕坏了,还好有之前带来的几身衣裳能换,不至于光着屁-股出去……

方瑕正这么有一茬没一茬地胡思乱想着,桑子羊握着他的手,仅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贴在了温热的小腹上,然后往慢慢滑去。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方瑕深吸了口气,准备要摸到什么与他身材一般雄伟的东西,然而往下三寸之后,方瑕脸色从忐忑变到狐疑,最后又化作震惊。

不过须臾,方瑕睁大了眼睛,础的一声缩回了手,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桑子羊,弹跳似的蹦了起来,惊恐万状地看着对方,几乎语无伦次:“你、你竟然是——”

桑子羊被掀翻在木板上,曲起一膝坐起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缓了下来:“现在知道为什么不合适了吗?”

“……”方瑕看了看尚余残温的手掌,又看了看大喇喇靠坐在另一边的桑子羊,脸上像是打翻了五彩盘,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就在桑子羊以为他该恼羞成怒,或许揍自己两下的时候——方瑕瞪着他看了一会,一眨眼,突然豆大的眼泪就砸了下来。

“你,你骗我。”方瑕伤心欲绝,“你骗我!”

桑子羊哪里想到他会哭,他按捺住了安慰方瑕的冲动,冷冰冰地呵斥道:“是,我骗了所有人。所以我对你没兴趣,你还不快滚?”

方瑕肩膀一抖:“你,你不怕我跟别人说?”

桑子羊揪了几根稻草在手中把玩,像是撕碎什么,不耐烦地驱赶道:“你爱跟谁说跟谁说,我杀了人,杀人偿命。我都要死了,还管得你这些?”

方瑕这次终于没有死缠烂打,左脚并右脚地爬了下去,还不小心摔了个跟头。然后仓惶地往外跑,连食盒都不要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

回到林笙身边,方瑕像是来跟家长告状似的,越说越委屈,越想越羞恼,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简直难以理喻!他帕子都哭湿了好几条。

“好了,”林笙伸手从孟寒舟怀里抽-出了他那条,递给方瑕,顺嘴安慰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他——”

“等一下。”林笙终于反应过来,震惊道,“你说什么?”

方瑕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呜他根本不是桑哥哥!我摸了,他下面没有!他是桑姐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