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东西◎
玉若蘅进来时, 都还未察觉到谢扶檀与芍药手牵着手的画面。
窗外集市热闹,有人表演杂耍,有人在叫卖花簪, 还有些被捏得惟妙惟肖的糖人儿……诸多眼花缭乱的俗尘之物, 是他们往日在清冷仙山上从未见到过的热闹景象。
玉若蘅心情极好,眼睛盯着窗外只满心欢喜对谢扶檀道:“师兄,待此间事了之后,咱们也得带月萤一起出来游玩……”
谢扶檀却并未应诺下,而是缓缓回答道:“待此间事了, 我另有安排。”
玉若蘅愣了一下, 转头便看向谢扶檀。
这时才发现……谢扶檀宽大白皙的手掌心里,紧紧握住少女更为纤细柔软的小手。
那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交叠得过于紧密, 几乎暧昧得让人吃惊。
谢扶檀向来冷情冷性, 往日在仙山时他亦是目下无尘,不近人情的性情。
莫说靠近女色, 便是他有了道侣多半也只会像道尊仙尊们一般与道侣琴瑟和谐、相敬如宾,礼仪周到。
可眼下, 他甚至还尚未婚配, 竟会堂而皇之地将另一个少女软滑的小手紧紧扣入掌心不放。
如此事情放在他身上,竟无端多出了几分放浪形骸的荒谬感。
甚至在玉若蘅眼中,比看见古佛青灯下的禁欲清冷和尚突然开了荤的震惊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师兄你……”
司星渡慢了一步,在看到这一幕时瞳孔亦是骤然缩紧了一下。
可见谢扶檀往日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 几乎宛若冷玉寒石一般, 他给他们的印象有多禁欲无情, 眼下的画面便有多么颠覆。
在他们看清楚的情况下, 谢扶檀逐字逐句公布道:“回到仙山后, 我会与姜媱先行定下名分。”
芍药这时候瞬间僵住了想要缩回手指的徒劳举止,对此只觉如芒在背。
她显然不清楚,私下触碰过她身体许多地方的谢扶檀……眼下仅仅只是众目睽睽下碰到了她的手,便已经给旁人带来了不浅的震撼。
……
一间厢房内。
室内便只余下玉若蘅与司星渡和谢扶檀三人相对。
玉若蘅想不明白,姜媱到底哪里吸引了谢扶檀。
但就在方才,她看见谢扶檀竟会允许其他女子的肌肤紧紧贴摩着他的肌肤,仿佛不止一次这般亲密触碰……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谢扶檀眉心褪去的一点朱砂。
如今再回想起来,谢扶檀当日甚至是抱着芍药出了那洞窟之中。
玉若蘅语气不可置信:“所以师兄眉间的朱砂是因为……洞窟里的女子是姜媱?”
谢扶檀回答道:“不错。”
“这怎么可以!”
玉若蘅当即怒拍桌案,“她的身份如此卑微,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对师兄毫无助益不说,便是当个没有感情的道侣都是拿不出手的角色……”
玉若蘅从未想过谢扶檀会对姜媱这种人产生感情,故而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师兄莫要被她蒙蔽,师兄常年身处镜清仙山,自是没有见过那些底层修士的手段,为了向上爬 ,获得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的方式往往皆为不择手段……”
她说到激动之处,话语却骤然间被打断。
“我之所以同你们私下说清,便是不希望有人会冒犯到她。”
谢扶檀微掀起眼帘,对她说道:“你若在姜媱面前亦是如此,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玉若蘅听到这话又怒又气,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
偏偏她在谢扶檀的管制下不是没有受到过他的惩戒……她便只能气红了眼眶,狠狠摔门离开。
司星渡颇为不安地看着玉若蘅离开的背影。
玉若蘅反应大除了与她本性有关,显然也是谢扶檀的举止太过出人意料,待回到镜清仙山之后绝对会让更多人跌破下巴。
若换个浪荡的寻常修士会有此举,自然不会如此让人震惊。
但换做是谢扶檀……
在司星渡心目中,谢扶檀已然正派到就算在正式场合下选择了与之匹配的道侣,也未必会与对方牵手。
但他方才竟然握着那位姜媱师姐的手不许对方挣开……
连司星渡都感到很不真实,尚且需要花点时间消化一番。
……
这厢芍药尚且还与温澜面面相觑。
在温澜开口询问之前,玉若蘅却再度杀了回来,冲着芍药恶狠狠地警告:“你别得意,我师兄不过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人罢了,若无洞魔那件事情,他显然和你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玉若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
有珠玉在前,如秋月萤那般比姜媱更美好更高贵的女子在,扶檀师兄如何会喜欢上对方这样的小角色?
多半还是为了负责任。
“像师兄这样的人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并不会急于公布,只会等回到仙山后,给足了道侣体面才会正式场合下公布。”
玉若蘅冷静下来后,语气再度变得冷嘲热讽起来,“他现在之所以会迫不及待说出来,也不过是出于责任之心、顺道绝了自己与心上人的可能性罢了。”
“你若真与师兄在一起,回到仙山见过其他人后,你便会知晓你们差距有多大了!”
更难听的话玉若蘅倒是想说,但她不敢!
丢下这些话后她便如同吞了炮仗一般再度摔门而去。
芍药身为花妖自是不懂这些仙门里弯弯绕绕的三六九等、人际关系。
不过她听完玉若蘅的话后,却难免恍然大悟。
原来谢扶檀这种正道君子为了这些条条框框竟然委屈到了这种地步,让她占了这般大的便宜?
好在她也不是真的要与他在一起。
他虽然为了对她负责一事而痛苦煎熬,但等她偷走他身上的镜匙后,他便可以继续和他心头真正喜爱的高贵女子在一起了。
届时心上人在怀,总归会抚慰得他眉心舒展、心情畅快,眼下姑且为此事受些磋磨也不算吃亏。
温澜原本还有一堆话想询问,见状终是抚额叹了口气。
晚间。
谢扶檀出现在了芍药的房间。
在今日公开过后,她日后的一举一动也皆会落入他人眼中。
在此之前,谢扶檀无疑需要芍药对他坦诚。
芍药想到白日里他在旁人注视下都仍旧紧紧握住她的手不容挣脱……她心头压力微微增大几分。
谢扶檀并非是个好糊弄的角色。
他要对她负责,她只与他稍作别扭,岂料须臾之间,他便再不给她改变主意的机会。
这固然是芍药自愿提出……
但他无疑比任何人都更会操控这一切,只短短一日下来,竟再无一人对此有所异议。
玉若蘅虽是放完一通狠话就跑,可接下来半日,她再出现时连不善的眼神都不敢再多瞟向芍药一眼,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却不知那些对芍药的警告传回谢扶檀耳中后又发生了什么。
芍药面对这样的角色,难免为先前屡次在他面前翻车的事情感到心有余悸。
她愈发后知后觉,发现他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温良……
“没有其他欺骗扶檀师兄的地方了……”
芍药温吞地启开唇瓣,对谢扶檀缓缓说道:“我先前勾结小袄,是因为……想要小袄的护心鳞。”
“用妖针刺伤扶檀师兄,也是因为发觉师兄察觉到了这件事,所以才想方便自己逃跑,没曾想害扶檀师兄受伤……”
提到手臂,芍药难免想起温澜回房休息前忽然对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些话也许不该我来多言,不过姜媱师妹若果真决定会与谢扶檀那样的人确认下关系,还是应当对他有所关心。”
旁人的关注点都在谢扶檀与芍药之间的差距。
但温澜却留意到,在这层关系下,谢扶檀手臂受伤时芍药都不曾有所关心,这显然只会显得芍药过于冷漠。
而温澜的提醒无疑也提醒了芍药。
她心底不安之余,语气轻轻道:“师兄手臂还疼吗?”
谢扶檀听到这话,他语气情绪不辨道:“不疼了。”
这答复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客套。
最重要的是……
他并没有离开芍药的房间,似乎要等她继续说出他满意的答复为止。
谢扶檀却并非是个蠢人,很好糊弄。
可芍药哪里还答得出更多的东西?
她只能兀自卷起谢扶檀的袖子,按着温澜所说的“关心”查看那些伤口。
可接着,少女却将唇瓣落在了谢扶檀手臂上一道伤口之上,如柔软芬芳的一抹花瓣融入了血肉之中,让谢扶檀猝不及防下手指蓦地攥紧。
少女缓缓仰起面颊。
那副犹如鲜润娇花般的诱人红唇便抵在了谢扶檀的眼帘之下。
犹如待采撷的娇花,令人喉结微微滑动。
谢扶檀黑眸彻底沉晦下来。
他最终说道:“往后……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芍药心下霎时一松,当即乖巧点头,“不会再有下次了。”
话虽如此,可芍药总觉得隐患似乎也就此埋下。
她若总是撒谎骗他,谢扶檀也许接下来对她都不会很信任。
谢扶檀至今没有真正对芍药展露过他真实被彻底惹怒之后的模样。
如果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情,他也许真的会生气。
芍药觉得自己须得快些结束这一切,避免下一次的谎言崩塌。
从谢扶檀身边人来看,连玉若蘅那样嚣张跋扈的性情都会惧怕于他,可见他也不是好脾气的人。
他平日里的温和平静,显然只是他维持一些君子素养与礼仪的表象。
素日里也无人敢得罪他。
故而……
若真得罪了他。
芍药也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
……
在离开客栈前,玉若蘅与司星渡便收到了浮春夜的传信纸鹤。
纸鹤口中吐出三片凰泽碎片,浮春夜的声音便从中传出:“这三颗凰泽碎片已经从洞魔体内炼化出来,你们且保管好。”
玉若蘅却忍无可忍地冲着浮春夜将昨日之事说出。
“你说扶檀师兄是不是疯了,他竟然要对那个外门出身的女修负责?!”
更遑论,姜媱当初能从外门转入内门甚至还是沾了秋月萤的光,若非她有机会救过秋月萤,只怕再修炼上百年也跨不过衍清宗的内门门槛。
隔着一层纸鹤,远在镜清仙山中的浮春夜似乎也略为诧异。
“说起来,这凰泽碎片中却有一段洞魔的记忆……”
浮春夜说,给谢扶檀下了魔毒的主意并非是洞魔自己所想,而是有人向它所推荐。
玉若蘅颇为惊讶:“什么?竟然不止那洞魔一人陷害师兄?”
浮春夜温和的声音从纸鹤口中传来,“若是有需要,师妹师弟可以自行查看。”
纸鹤的联络断开来。
司星渡却当即将碎片收纳起来。
“师姐稍安勿躁,眼下不宜生事,待收集完最后一颗碎片后再说。”
他唯恐玉若蘅不管不顾在这凡人众多的闹市中便要对凰泽碎片施法。
玉若蘅盯着他手中的凰泽碎片若有所思。
但洞魔给谢扶檀下魔毒的事情竟然另有蹊跷……
玉若蘅似乎想到了什么,只突然间转变了态度,对司星渡缓缓说道:“也是,正事要紧。”
……
翌日清晨。
玉若蘅看到芍药后连白眼都不敢多翻一个,甚至还要硬着头皮分发早膳交到芍药手中。
“你可知我师兄有多擅长惩罚旁人……”
玉若蘅自己说完这话骨头都微微颤了一颤,最终还是冲着芍药挤出一个笑来,“姜媱师妹往后可千万不要同我师兄胡乱告状了,实在不行打我一顿我不还手都行。”
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让芍药都有些意外。
待谢扶檀走上前时,玉若蘅当即转过身去再不多话。
芍药想到昨夜谢扶檀的指腹在她唇瓣上意味深长地摩挲了一阵……她亦是绷紧了身上的皮,只打算干完这票就跑。
一行人再度启程后,此番却是很快便来到了最后一个需要收集凰泽碎片的地点。
芍药跟随他们一路行至一处无名断崖。
而具体的地址却全靠司星渡来推演方位。
直至走到断崖最边缘的地址,司星渡这才抬起手掌。
他掌心凝出一道火符,那火符坠落断崖之前,断裂的半空中竟然很快便生出了一条漫长天路。
这条天路一直延伸至对面云雾之中。
如此路径,哪怕不是寻常人恐怕也难以发觉。
芍药这才明白巫暝为何不来收集这些碎片,而是选择静静地等待谢扶檀这一行人亲自前来。
若换做她和巫暝,恐怕这条路无论如何也都无法像司星渡这般轻易就能找出。
从上通行过后,一直走到对面云雾尽头。
芍药便与众人来到了一个景色全然迥异的地方。
待芍药抬眸看清眼前的画面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芍药终于知晓她第一次询问时,为什么没有人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了。
因为他们来到的这个地方,入目之处几乎全部都挂满了人类的……
棒槌?
温澜看见这些似无所谓,她见多识广什么果男果女的淫丨荡魔宴都曾只身闯入过,对这种东西早就面不改色了。
玉若蘅虽也是第一次见,大开眼界之后却也是面露不屑之色,只觉此等东西若没有高贵身份匹配,长了又有何用?
司星渡年纪还小,虽然仍旧保持着乖巧懂事模样,但耳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泛红了一片。
谢扶檀穿过这些四面密集悬挂之所,正要上前扣门。
他细长的指节落在门上,在叩响之前,却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失落。
“原来长这样……”
芍药虽然用过,但毕竟没有真正见过。
只是两个铃铛搭配在上面,看起来实则并不美观。
现场没有使用过的三个人都在努力保持淡定。
使用过的谢扶檀也让人看不出情绪。
却唯有少女不由对此稍稍幻灭了瞬。
不曾想,再是好看的男人……终究还是无法免俗,需要日日夜夜都悬挂此丑物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