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映寒并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
十几年的高压生活, 让他没有时间去纠结拧巴,更没有心力去揪着一件事不放。
这么多年,前后两世, 他唯一忘不掉放不下的, 就是闻祁临死前对他说的这番话。
上一世,聂维真飞机失事身亡,没过多久,财政部长闻振岳参与其中的种种证据被人公之于众。那时的他被安排在赤土联盟考察,收到消息, 连夜赶回家,推开门才知道, 闻祁已经被警方带走了。他又赶到拘留室, 隔着金属栅,看到了几日未见的闻祁。
闻祁身上还穿着他买的夹克外套,头发乱糟糟的, 垂着脑袋, 一个人安静坐在角落。
他心疼地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闻祁绝不是害死聂维真的凶手,就算全世界都是坏人,闻祁也不会做坏事。
他走过去,还没出声, 闻祁就心灵感应一般地抬起头。
闻祁保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 像不认识他一样, 定定地看了他好久, 没等他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忽然听到闻祁大声说:“是你举报我爸的,那些证据是你发出来的,是不是?”
闻祁冲过来, 对着一旁的警察说:“他是深海联盟的人,你们去查他的身份!”
虞映寒的脸色一瞬间煞白。
他颤抖着问:“你在说什么?”
闻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冷淡,“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结婚之前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虞映寒连基本的间谍素养都忘了,为了反驳,忘了隔墙有耳,他颤抖着、无助地把手伸进去,试图抓住闻祁的手。
闻祁握住了,又默默松开。
虞映寒惶然地问:“什么叫早就知道,你说清楚,难道这一年——”
“都是假的,”闻祁打断他,“我对你好,不过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虞映寒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绞。
原来信息素改造手术不算什么,原来十几次手术、发情期疼到昏厥都不算什么。
“你再说一遍。”他怔怔道。
闻祁沉默片刻,低下头,一字一顿道:“我从来、从来没有爱过你。”
虞映寒已经完全懵了。
以至于他被外联部安全署的人带走的时候,甚至忘了回头看闻祁一眼。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闻祁在狱中畏罪自杀。
第二天,因为证据不足,虞映寒被无罪释放,走出安全署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日历提醒,提醒他今天是闻祁的生日。
二十岁生日。
虞映寒抬头望着满天阴云,他不理解,命运为什么总是对他那么残忍,如果注定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要把闻祁送到他的身边?
他回到他们的家,家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人成天“老婆老婆”地围着他转了。
闻祁最后那番话说得太决绝了,以至于后来的日子里,虞映寒哪怕发现了当年的真相,哪怕隐隐意识到一切可能是闻祁的计划,也无法判断出,闻祁究竟有没有爱过他。
一切死无对证了。
对虞映寒来说,闻祁离开之后的那些年,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时间把闻祁留下的痕迹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剥离,一点点清除,直到某天醒来,他忽然记不起闻祁的样子了。
没过多久,彼时已经是安全部部长的他,在一次出行中,被保守派残余暗杀身亡。
再一睁眼,他回到二十一岁。
……
“虞映寒?”
“虞映寒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虞映寒回过神,闻祁那张脸就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眼前,带着满眼的担忧,“想什么呢,怎么突然不动了?”
“在想,”虞映寒微微一笑,拨弄着小汤匙,“原来你的报复心从小就这么强。”
闻祁连忙为自己辩解:“是他们先欺负我的,我什么都没做,他们就到处说我的坏话,其实我对他们可好了,而且谁让他们那么贪心,不想和我玩,还想要我的玩具?”
虞映寒语气淡淡:“是啊,谁让他们那么贪心?”
一旁的林素察觉出虞映寒的异样,把一个劲凑到虞映寒脸前讨嫌的闻祁抓了回来。
“去给虞副帅点一份清爽点的热饮。”
闻祁一步三回头颇为不放心地走了。
林素笑了笑,不好意思道:“怪我太溺爱闻祁了,他比一般的同龄人还要幼稚得多,爱吃爱玩说话不过脑子,和小孩没有区别。”
虞映寒说:“没事的。”
“但他心地很善良,也很有责任心,人品方面,副帅您大可以放心。”
虞映寒莞尔:“没想到闻振岳那么雷厉风行,竟然有林教授这样温柔的妻子。”
到底还是聊到了闻振岳,林素无奈一笑,“刚结婚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变故发生在他父亲去世之后,不管是联盟内部,还是我们这个小家的内部,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理解。”
“您今天邀请我,我很惊讶,我以为我们不方便坐在一起吃饭。”
“没什么不方便的,之前没有邀请您,一是工作太忙,二是传闻都在说我教育闻祁,我怕您对我有意见。”
林素笑着摆了摆手,“不会,您尽管教育,我乐见其成。”
“林教授,我可否称您一声阿姨?”
林素讶然,“当然。”
虞映寒望向眼前笑容柔婉的女人。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林素接触。
上一世,他们还有过一段很温馨的相处时光,林素温柔慈爱,心疼他父母早亡,把他当成亲儿子一样关心。
闻祁去世之后,林素一时无法承受,急性心梗入院,休养了好几年都没完全康复,不到五十岁就头发全白。虞映寒偶尔会去看望她,每次都看到她对着闻祁的照片默默垂泪。
“阿姨,我想说的是,我和闻部长政见不同,背后牵扯太多,绝非一场婚姻就能调和。今天特意邀请您前来,是想告诉您,我对闻祁没有恶意,甚至我对闻部长也没有恶意。之后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有好有坏,希望您不要太过担心,也请您相信,我会保护好闻祁。”
林素愣了愣。
她没想过虞映寒会对她说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良久才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话刚说完,闻祁回来了。
他两手背在身后,神神秘秘地问:“虞映寒,你猜猜我去做了什么?”
虞映寒懒得理他,闻祁也不生气,笑眯眯拿出一杯咖啡,殷勤道:“我亲自做的。”
虞映寒看在林素的面上,勉为其难接过来喝了一口,瞬间被甜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很甜吗?”闻祁疑惑,就着虞映寒喝过的位置喝了一口,细细品鉴了一番,疑惑道:“不甜啊,你喝苦的喝惯了吧,我觉得正好。”
林素在一旁安静看着,听到闻祁的话,留心一看,她才注意到虞映寒面前的餐点一点没动,无论酸甜苦咸,虞映寒都没有吃,从坐下来到现在,他就喝了小半口闻祁的咖啡。
她又看到虞映寒从袖子里漏出的细瘦手臂,虽然纤细修长,但在阳光下看起来,分明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白,像是没有血色。
结束下午茶的时候,林素把闻祁拉到一边,打探道:“虞副帅平时吃饭怎么样?是不是吃得很少?”
说起这个,闻祁立马打开话匣子,“何止是少?他压根不吃,早上就喝点咖啡,吃点面包片,掌心这么大的面包片,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他就吃饱了。中午也不怎么动筷子,如果有汤就喝点汤,晚上几乎不吃。我从来没见过比他吃得还少的人,他都快辟谷成仙了!”
林素担忧道:“怎么吃这么少?你有问过原因吗?”
闻祁摇头。
林素朝着他的肩膀拍了两下,“怎么问都不问?你要担负起一个丈夫的责任啊,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也是一个好丈夫的责任。”
闻祁闷声说:“妈,我对他挺好的了,是他太冷淡了,老是不搭理我,你也看到了。”
“你的好是指,不管他怎么冷淡,你都厚着脸皮粘着他?”
闻祁语塞,“还、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那不是真正的好,你要学会像一个成熟的男人一样地关心他照顾他。他工作那么忙,还不注意身体,你更要用心了。”
“怎么用心?”
“你要观察他有没有喜欢吃的食物,研究他到底为什么不爱吃东西。”林素耐心教导:“你看你今天做了咖啡,他还是愿意喝的,如果你主动给他做饭呢?说不定他也会愿意吃。”
闻祁对此把握不大:“我感觉不会。”
虞映寒一定会狠狠嫌弃他的菜。
“你还没有尝试。”
闻祁回头看了一眼桌边的虞映寒。
虞映寒一个人坐在位子上,不看手机也不看风景,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大部分的时候,虞映寒都是这个状态。
他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呢?
“我知道了。”闻祁说。
回家之后,虞映寒果然不出所料地没有吃晚饭,径直去了书房。
闻祁叫住他,“忘了跟你说,今天在赛场,有个人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留言屏。”
他把留言屏上的内容告诉了虞映寒,虞映寒脸色微变,问:“谁给你的?”
闻祁说不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问虞映寒晚上要不要吃夜宵,虞映寒已经快步走进书房,咣当一声关上门。
闻祁站在门口,对着门板嘀嘀咕咕,“我想当好丈夫,也得他认我这个丈夫啊。”
正好管家移动过来,一抬头正好对上闻祁突然聚焦的目光,吓得转身就要往回走。
闻祁一个箭步,挡在它面前。
管家:【闻先生,您要做什么?】
闻祁压低了声音命令:“你,教我做饭,不教就拔你插头。”
管家被迫屈从。
跟着闻祁下楼的过程,它偷偷在系统里给闻祁的身份备注了【宠物狗(坏狗)】。
.
虞映寒走进书房,第一时间联系了周秘书,调出闻祁所说时间段的走廊监控。
很快,他就在监控视频中发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有点眼熟。
似乎是那个负责接收数据的深海特派员,裴希文,他让周秘书进行人脸对比,很快周秘书回复他:“是的,是裴希文特派员。”
虞映寒感到费解。
为什么裴希文要提醒闻祁?
关键是,这个消息对闻祁来说应该是毫无用处的,闻祁甚至不知道“李琛”是谁——这说明裴希文真正想要传递消息的对象是他。
难道这个裴希文不是深海的人?
虞映寒暗暗思忖,下一秒,他忽然在监控视频里捕捉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严栖南。
严栖南站在裴希文出现的位置,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周秘书告诉他:“副帅,奇怪的是,严先生今天也申请调取了监控。”
“是吗?”虞映寒看着屏幕上的裴希文,轻声说:“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他立即联系了外联部工作的程商。
程商,今年二十八岁,是联盟里少有的beta高级官员,目前就任于安全署一处。
他和虞映寒是大学同学,当年是虞映寒鼓励他向外联部申请实习工作,也是虞映寒托关系,将他的申请函一路送到外交部副部长的桌案上。自那之后,程商便死心塌地追随虞映寒,发誓做虞映寒的马前卒。
虞映寒吩咐道:“一定要看好李琛,如果有特殊情况,提前在看守室里安装信息素屏蔽仪,防止有人恶意诱导他发情。”
“好的。”程商应下。
“如果是付易亲自带人过去,你立即给我打电话,我来解决。”
“明白。”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保李琛?”
“您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我只需要按照您的要求行事。”
虞映寒轻笑,“多谢。”
程商沉吟片刻,又说:“副帅,这个李琛看起来很虚弱。”
“麻烦你照顾好他,营养剂要按时服用,”虞映寒顿了顿,“过几天要和深海沟通间谍交换的事,不能让他死在我们的看守室里。”
“我知道了。”
虞映寒揉了揉眉心。
当下要务是把李琛救出来。
闻振岳和付易死死盯着安全署,想神不知鬼不觉,已经行不通了。他必须想出一个更稳妥的办法,名正言顺地把李琛运出安全署。
这绝非易事,一着不慎,有可能把他自己也搭进去。
挂电话之前,程商又说:“副帅,有件事我要向您汇报一下。”
“你说。”
“李琛的案子,被付部长交给严栖南做了。”
“严栖南?”虞映寒皱眉。
“是,我也觉得很诧异,严栖南虽然是严部长的儿子,能力上没有问题,但统共才工作两年,理论上接触不到这个级别的间谍案。”
“付易安排的?什么时候?”
“竞技赛的前一天。”
“好,我知道了。”
虞映寒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闻振岳的意图显而易见。
利用严栖南就是利用闻祁,从闻祁入手……就说明,闻振岳早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
不知为何,他再次想起闻祁的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像聂维真说的,闻祁是闻振岳派到他身边的卧底?
结局还是像上一世那样,对他好到无以复加,等他动了心,再告诉他:都是假的。
会这样吗?
他缓缓起身,正要走出书房,看看闻祁在做什么。刚开门,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他侧头望去,看到他的一楼炸出滚滚浓烟,浓得像漫天白雾,裹挟着呛人的气息,翻江倒海往上涌,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天庭。
很快,管家机器人率先冲出浓烟。
它跌跌撞撞爬上楼梯,两只机械臂朝天伸展,电子眼亮起红光,仿佛在求救。
紧接着,闻祁呛得满脸都是眼泪,紧随其后地冲了出来,两个人在楼梯上你争我抢,你推我搡。闻祁半路还被管家绊了一跤,踉踉跄跄直朝虞映寒跑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把人抱住了。
虞映寒没有动,他冷冷望着闻祁。
闻祁朝他尴尬一笑,厚着脸皮说:“我跟你讲,我发现我做饭有天赋。”
他朝虞映寒的脸颊贴了贴,小狗似的一个劲往虞映寒的肩颈处钻,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你有没有闻到我身上有红烧鸡块的味道?虽然白白惨死了四只鸡,但是刚刚那一锅味道真的对了,不过我不小心把锅打翻了,真是太遗憾了。”
虞映寒微微眯起眼。
闻祁忿忿道:“虞映寒,你的机器人太捣乱了,一点好事不做纯添乱,而且我怀疑它是我爸派过来的间谍。我让它倒油,它非要倒水,现在好了,你的厨房炸了,都是它的错。”
管家在一旁气得直抽抽。
闻祁甩完锅,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冷嘲热讽,一低头,发现虞映寒还是安静望着他。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他思忖片刻,略有些不自在,“是,我承认,亲自做饭这种事确实很容易让人感动,但你也不要太感动了,我不是特意为你学的啊,我就是单纯想——”
“闻祁。”虞映寒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嗯?”
“你左边眼睫毛被烧糊了。”
“……”
闻祁扯了扯嘴角,他只维持了三秒不到的淡定,随后在虞映寒的注视下,“嗷”的一声,冲进了卫生间,像一只巨型蟑螂趴在镜子上,揪着自己的眼皮细细打量,然后发出一声又一声:“完了!”
虞映寒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把闻祁当成间谍,是不是有点高看他的智商了?
小狗的脑仁装得下那么多心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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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芜湖,小狗要和老婆去海边别墅有泳池和海景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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