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倒座, 樊二柱屋里没有开灯,他正叉坐在一条板凳上,两手举着个瓷盆, 复习着白天师父教的东西。听到敲门声,他不禁屏住息, 没张嘴回应。
“二柱, ”阴全福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樊二柱还是坐着不动, 他娘这个时候过来,不用想也知道为了什么。月光透过临街的小窗,洒在方桌上。桌上的几颗糖边上, 摊着两张很平整的大白兔糖纸。
“二柱?”门外又叫了一声。
樊二柱长出了口气:“娘,您等会儿。”他转身把瓷盆轻轻放在盆架上, 窸窸窣窣地将身上的衣服松散开, 站起走到床边,扯了叠着的被子铺一下,同时间还踩掉脚上的布鞋。
抄着手等在外的阴全福,稀疏的两眉皱得死紧, 明显是已经很不高兴了。
拉灯, 樊二柱去开门:“娘……”打着哈欠, 睡眼惺忪,“您怎么过来了?”
“你这么早就睡了?”阴全福盯着儿子的脸,灯光昏暗,她也看不清什么,“后院陈家才发过喜糖。”
“最近天冷了,买碳的人多,我们到厂里就开始装货,不停手地忙到下班, 中间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樊二柱憨笑着挠了挠头,“有点累,沾床就睡。您刚叫我,我还以为在做梦。”
阴全福神色还是有些不好,她男人没了,大儿子也走了,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个小儿子。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二柱牢牢抓在手里,目光移转,投到桌上,才柔和了一点的脸顿时又拉老长。
“你把糖吃了?”
“没。”樊二柱一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话。
阴全福跨进屋,走到桌边,垂眼冷冷看着那两张糖纸。
小心地将门关上,樊二柱头抵着门深吸口气,慢慢转过身。
“大白兔好吃吗?”阴全福幽幽问。
樊二柱嘴角抽动了下,腼腆道:“好吃,儿子还是第一次吃,味道怪香,不怪小娃子都喜欢。”
“我这个老不死的操劳一辈子,还没吃过。”阴全福两眼来泪,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掏了帕子出来。
您吃过的,樊二柱在心里提醒娘,我转正那月,厂里除了工资还给了各样票。您领了后,就去了百货大楼。
他怕他娘一个老太太揣着那么多钱会被人盯上,跟了一路。
阴全福流了几滴眼泪,没听到儿子的认错,一双三角眼阴沉沉,帕子一折塞回口袋。她也不哭了,将桌上的八颗水果糖抓了收起来,转过身小声问:“我让你做的事,你做了没?”
“娘,那事您就别想了。”樊二柱硬着头皮,“我是来了城里几年,但认识的都是正经人,去哪给您找什么二流子?”
“谁要你去认识了?”阴全福最不喜欢二儿子的一点,就是没有主心骨,“我不是给了你五块钱吗?你拿钱雇人会不会?”
“耍流氓要是被抓……”
“那也要抓得住才行。”
樊二柱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娘,这个事儿真不成!”
“就你这样还说什么要给我好日子过,你拿什么给我好日子过?”这半个来月家家户户都在买菜、腌菜、晒菜,阴全福眼红得早就滴血了。就因为她不是城里户口,即使她家在城里有房,也还低人一等。隔壁周家,那什么人家,一间厢房挤了十多口人,还拖了两车菜回来。
什么样的日子才算是他娘嘴里的好日子?樊二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打他进城上班,他每个月的工资都是他娘到厂里领的。
又不说话了又是这死出,阴全福好打都想打这木头桩子一顿:“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这样做都是为了谁?你清不清楚你娶了朱宝珍能得多少好处?她有房子有工作没兄弟,你懂不懂?”
朱宝珍很好,但他不想娶。樊二柱这些年光应付他娘都已经精疲力尽,是一点都不想脑袋上再压座大山。
何况,他娘再厉害也只是个农村老妇女,没多大见识,但朱主任啥人物?
人家是干部,他娘那点心思,就别在人眼面前显了。他是想找一个有工作的城里人结婚,但也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娘,咱们踏踏实实的成吗?”
“你是说我不踏实?”阴全福看他那窝囊样,忍了又忍才没给他两大耳刮子。
您踏实在哪?家里刚买了房子,他正觉得日子有盼头,这就让他娶朱宝珍???樊二柱真的是一个头七八个大,他现在看到朱主任,浑身寒毛就往起竖。
“儿子就想找个条件跟我差不多的姑娘过日子。”
“你是还没穷够。”阴全福强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吼出来,“都在城里呆了几年了,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恨铁不成钢,“嘴上说装卸工累,我看你是一点没被累着。”
他不会当一辈子装卸工,前几天已经拜了师父学开铲车了。但这个事,樊二柱不敢告诉他娘,就怕他娘听了觉得他本事顶天了,再让水媒婆去朱主任家说亲。
“娘,儿子只想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阴全福头发晕,被气的。缓了好一会,她才缓过劲儿:“行,不耍流氓,你找人就给我弄一撮朱宝珍的头发成不?”
樊二柱脸也沉了下来:“大哥的死还没让您吃够教训吗?”
“这次不一样。”阴全福杵到儿子面前,声更小了,“村里那瞎眼婆子就是个骗子,这回我找的先生,是以前鬼市供奉的大师,是真有本事。”
“那大师有没有帮您算过,封建迷信要是被抓,您会是个什么下场,我又能落到个什么结果?”
“不会被抓,你知道大师住在哪吗?”
“不管他住在哪,都是在搞封建迷信。”樊二柱脑子里不禁响起他师父给他大师兄指的路。
实在撑不住了,你就带着媳妇去矿场。你铲车开得好,去了矿场,没了家里扒你身上吸,日子肯定比在卫洋市好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几句话,但话就好像一下子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挥都挥不去。工作4年了,每月除去吃饭,他只有一块钱零花,省吃俭用才攒下十三块一毛六的私房。
他想娶媳妇,他娘想他一分钱不往外掏,就能讨个有钱有房有户口还好拿捏的媳妇回来。
阴全福:“人家住在新华路邮局那里?你在这片住了这么久,该知道那地方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你去找过大师了?”樊二柱看进他娘的眼睛里。
以前,他娘住村里的时候,总说这辈子能进城过过,那就算死也满足。等他把他娘接进城,他娘又说要是能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那做梦都能笑醒。现在他们有了房子,他娘又巴望着有钱有户口有地位……
他感觉他也要撑不住了。
阴全福也不隐瞒:“我没去见过,怎么会知道他灵?大师给你算过了,你这辈子要听话才能越过越好。”
“大师一卦多少钱?”
“你问这个做什么?”
“五块还是十块?”樊二柱见他娘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心里也清楚了,“娘,太晚了,您也回去休息吧,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阴全福站着不动:“你还没答应我。”
心情差到极点,樊二柱直接推着他娘出了屋,把门一关闩上,回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刚还没觉得累,但他现在累得不行。
他四年才存下十三块钱,他娘找大师一出手就是五块十块。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还记得他娘为了他爹的抚恤金,跟他爷奶闹跟他几个叔伯打架。他大哥死的时候,他娘还对天发过誓这辈子不再信那些神神鬼鬼。
两手捂脸,眼泪从他指缝渗出。
他不知道他爹的抚恤金,他娘用没用完,也不知道他娘从老神婆那搜刮来的补偿还有多少,他只晓得他转正后每个月工资27块5,算上加班,能有三十二三块。
一份工资,养五张嘴。他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阴全福回到三院,站在自家耳房的后窗边。小窗开着条缝,透进来的风还夹着没散尽的肉味。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废物儿子不中用,她自己来。
后院,展珂虽然跟陈越领了证,但要等摆了酒席后才会搬到陈越家里住。
“姐,咱们竖着睡还是横着睡?”
“你问奶。”堂屋里,展琳脚泡得差不多了,拿抹脚布擦脚。从今晚开始,小宁同志不在家,她就睡楼下大炕了。
苏老太太把明早做什么早饭安排好,就锁上厨房:“横着睡宽敞。”
“行,那就横着睡。”一人一个被窝,展珂将被子铺好,“姐,你睡炕尾还是睡中间。”
展琳怕上火:“我睡炕尾。”
苏老太太洗了脚上炕,快九点了。展琳等她奶躺下睡好,就关了电灯。
展珂翻来覆去,还是有点亢奋:“奶……”
苏老太太嗯了一声:“有什么事儿?”
“我结婚了。”
展琳听了直乐,想想她跟宁耘书领证那天,好像也有点这个傻劲儿。
“结婚了就该学着当家了。”苏老太太手伸出被窝,握住小孙女搭在她被上的爪子。
展珂还挺期待:“我知道。今天陈越哥交给我两本存折,一本是他上班这几年攒下的工资,一本是他妈妈给他攒的。这周末,我们会去祭拜他妈妈。”
这就交了?苏老太太笑说:“那你要好好收好。”
“嗯,他说他还有一本存折,等我们摆完酒席给我。”展珂声音甜腻腻,“明天我要去把我的钱都存到我的折子里。”
“大头是要存进银行。”苏老太太闭上眼睛,“身上留点零用就行。”
展琳这都要睡着了,边上传来一轻轻的声,“姐,我结婚了。”噗嗤笑开,她拍拍小堂妹的被子,“听姐的,咱先睡觉。”
展珂这兴奋劲儿,一直到她三天婚假结束才减退。期间,陈越还带着她去了一趟京市,认认陈家的老房子,顺便探望几个亲戚。她从京市回来,就说他们卫洋市的反特反谍宣传工作,没京市搞得好。
京市一个多月,都抓住几个特务了。
这话,展琳带到三花果街道办。小董一下就跳起来了:“京市能抓,我们也能抓。我们又不是比京市那边a……少手少脚。”
甄壮把一沓宣传单,收进包里:“别光嘴上说,得付出行动。”
“现在就走。”花满青仰头将茶缸里的水一饮而尽,他也要抓特务。
四人出了街道办,天冷他们没骑自行车。走路到华严街板栗巷子,昨天就宣传到板栗巷子12号院。
进去大院的第一步,便是找管院。管院在的话最好,不在也没事,他们就照着街道的户籍登记,挨家挨户地走。
9月份刚做过片区排查,现在再做入户宣传,要说能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那有点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不四人才将板栗巷子走到底,展琳去公共厕所的路上,余光便瞥到一道有点熟悉的身影。她刹住脚,转头看过去。那包着绿色头巾,挎着竹篮往二盒子窄巷走的老妇女,不是阴大妈是谁?
两腿倒腾得很快,还时不时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展琳避到一颗老树后,直到阴大妈进了二盒子窄巷,才继续往公共厕所去。
穿过二盒子窄巷就是新华路,正常人去新华路用得着鬼鬼祟祟吗?
有问题。
中午下班回家,她就没走小门,从大门进。一进院,除了周继磊家门开着,其他家门都锁着,水媒婆家的小拱门也关着。
二进院,高月桂儿子在家,扫把倒在门口,窦嘉邦从堂屋出来,跟没看见似的,脚从扫把上跨过。
“展琳姐下班了?”
“对,你今天没出去?”
“没有,您今天怎么走大门进了?”
“我从板栗巷子那过来。”
展琳穿过二院到三院,见王小红端着饭碗,正在李冯氏家边上的巷道和褚梅花说话,她走过去。
“小展干事下班了?”褚梅花笑着打招呼。
“下班了。”
王小红端碗的手往下放了放,一脸讨好:“小展干事,街道有我能干的活计吗?”
碗里的大碴子还挺稠,展琳:“我也不骗你,街道掏大粪的活儿都有的是人抢着干。”
褚梅花:“这话不假,我作证。”
“阴大妈呢,怎么不见人?”展琳蹙眉,“今儿一早天就阴飕飕,你们家不趁没下雪路好走的时候,回村里换些冬菜回来,等下雪了,是准备勒紧裤腰带硬挺着吗?”
对呀,褚梅花默默离王小红远点。别到时候拿碗找上她家,她家里的储备菜也仅够她和老朱嚼的。
王小红也想知道那老虔婆这冬天是个什么打算,都问过几回了,但无奈老虔婆不跟她讲,她能怎么办?
“像我们这种户口不在城里的,街道就没一点帮扶吗?”
展琳眨了下眼睛:“我们6号大院归新华路街道管,你可以去找新华路居委会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