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嫔求见。
乍然听闻这个消息, 戚初言倒是意外,刚入宫时,人口口声声说得好听, 想他了该怎么找他,结果入宫许久, 一次都没来过。
还没见到人呢, 就听见她的叮嘱声:
“小心点拿, 别洒啦!”
殿门被推开,戚初言一抬头,就见女子转身踏进来的一幕, 她一点也不见外的,很有主人架势地先行打量了四周, 漂亮的小脸上神色十分丰富,一会儿满意, 一会儿嫉妒的。
沈师鸢是真的嫉妒啊,这御书房一看就好大气,威风凛凛的,比她的玉照殿贵气好多。
戚初言看着她的神色变化, 很想笑了。
沈师鸢很迷惘地看了他一眼, 不懂他在笑什么,低下身子地行了个礼,她就轻快地三两下走上了台阶,戚初言挑眉, 伸出一只手给她,沈师鸢稳稳地握住了,衣袖顺着动作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是真的白, 透着粉嫩的白,欺霜赛雪一般,尤其是她浑身只戴了一只祖母绿的玉镯,简简单单地映衬,叫这抹颜色的冲击力愈发强盛。
然后,她没看他,看向四周找着什么,没找到,她疑惑地皱着小脸:
“嫔妾坐哪儿呀?”
是很真情实感地在问他呢,仿佛这里就该有她的位置一样。
戚初言被逗笑了,指腹轻轻捻在她的手腕上,她感觉到了,然后很大方地把手给他把玩的。
戚初言偏头,吩咐周立明:“给你沈主子搬个椅子来。”
椅子很快搬来了,椅子很宽大,她那样小小的一团,整个人都窝在了椅子里,今日又扮得这般简单柔和,看得人又怜又爱的。
沈师鸢坐好了,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快把燕窝粥和枣泥糕端出来呀。”
戚初言眉眼含笑地看着,也不阻止,见状,青芷忙忙把燕窝粥和枣泥糕都端出来。
只是端的位置有点不对。
沈师鸢一看就急了:“不是,摆在我面前啊!”
殿内的人都是一顿,周立明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沈嫔和皇上,青芷也有点愣住了。
所有人都傻眼地看向沈师鸢,沈师鸢很纳闷,有点不满地催促道:“快点啊!”
她都要饿死了。
青芷顶着众人的视线,艰难地把燕窝粥和糕点挪了个位置,走了一段路,粥也不是很烫的温度了,刚好可以入口,沈师鸢没管别人,咽了两口粥,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她胃口小,不仅要喝粥,又要吃糕点,很快,就填饱了肚子。
燕窝粥还剩下一半,她终于想起戚初言了,她往前挪了一点,不再全部身子都靠在椅子里,两条白嫩的细腿悠闲地打着晃,绣鞋时不时从裙摆下钻出来,连带着一截细白的脚踝,她仰起脸冲他笑,声音甜得仿佛能滴出蜜来:
“皇上,您饿不饿啊?”
很乖,很贴心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的。
小猫娇俏贪食,戚初言也不觉得生气,他只是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说:“让朕吃你剩下的?”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这个时候很会说话的:
“皇上怎么会这么想呢,分明是嫔妾和您同食一碗嘛,难道皇上是嫌弃嫔妾么?”
她纤细的指尖还掐在勺子上,指腹透着些许粉嫩,她歪着头哄骗人,说到最后,她没忍住蹙眉,似不敢相信有人会嫌弃她,又委屈又羞恼的。
戚初言能拿她怎么办呢,笑着摇了摇头,沈师鸢满意了,亲自舀了一勺粥喂到戚初言嘴边,还要听她得意洋洋地说:
“是不是很好喝?”
戚初言咽下粥,没忍住皱了皱眉,粥有点凉了,又被她搅得一塌糊涂,和狗食一样。
应该是她自己的口味,粥里放了糖,甜得有些腻人。
喂了一口,她就不愿意再喂了。
懒得很明目张胆的。
但挺好的。
戚初言看都不想再看那碗粥一眼,给了周立明一个眼神,很快,粥被宫人撤了下去。
戚初言抿了口茶水,口腔那股甜腻的味才淡下去。
某人闯祸还不自知的,吃饱喝足后,她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了,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御案上,她睁着那双好漂亮的眸子,咬牙切齿地说:
“皇上,您有没有听说昨日的事情啊?”
戚初言学着她的语气,语气温和地问:“什么事啊?”
沈师鸢凑近了他,嘀嘀咕咕地把昨晚林美人被打一事说了出来,然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肯定是林美人得罪阮嫔啦,否则阮嫔怎么会不惜擅自闯出冷宫,也要去找她的麻烦呢。”
她凑得很近,那股隐秘的香味仿佛是从她肌肤透出来的一样,白皙精致的锁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莹润的白,她很激动的,叫白嫩的肌肤上透着些许绯红。
这入秋的天气,无端地又有些燥热了。
叫人仿佛处于蒸笼中一样,浑身都在热浪滚滚中颤抖。
戚初言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想要远离她的,但惹了人不满,她很自然地又凑近了他一些。
她说:“皇上,您说,嫔妾说得对不对啊?”
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的,但不妨碍戚初言掀眸笑着应她:“鸢鸢说得对。”
他眉眼艳绝,笑起来很好看的,惹得沈师鸢也看了一眼,但只是一眼,她就专注自己的需求了:
“那皇上替嫔妾出气。”
沈师鸢很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戚初言一点也不意外她的话,随口问:“你想做点什么?”
沈师鸢眼眸一亮,她很大胆地:
“皇上把林美人也打入冷宫,好不好?”
她还真敢提。
戚初言笑而不语地看向她。
沈师鸢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她坐了回去,气呼呼地掐着腰:“分明是皇上答应要替嫔妾做主的。”
阮嫔被打入冷宫,是阮嫔认了罪,也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
那日若非她哭得凄惨,阮嫔最惨也不过是贬个位份罢了,因为是她,那日对阮嫔的处罚已经出格。
如今,她不过一番猜想,哪怕猜得是对的,但一无证据,二无人证,仅凭她一面之词,怎么可能直接给林美人定罪呢。
而且,她一张口就是要把人打入冷宫,是真的很嚣张了。
胃口养大了,只要不应她的要求,她就觉得很委屈的,如今窝在椅子里,气鼓鼓地偏过头,想等着人哄的。
一息,两息……
殿内久久没人说话,适才还叫人觉得有些燥热的殿内忽然冷了下来,殿内宫人都胆战心惊地低垂下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戚初言唇角笑意不变,眸色却是一点点凉了下来。
沈师鸢敏锐地感觉到危险,她刷一下转过头来,她迷惘又不敢置信:
“皇上在和嫔妾生气吗?”
戚初言冷淡地反问:“朕不应该生气?”
沈师鸢有些炸毛,哪里应该了?
“分明是皇上没做到答应过的事情,要生气也该是嫔妾生气,怎么就应该是您生气了?”
沈师鸢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她红着眼,却是忍住没掉眼泪。
她觉得戚初言很不可理喻。
她气性很大的,一时间情绪上头,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下来的,转身就要走,整个人都是气呼呼的,走路都仿佛带着风。
戚初言气笑了,这还是头一次敢有人给他甩脸色。
他脸色直接冷了下来。
周立明余光瞥见,麻溜地跪在了沈师鸢面前,一众奴才跟着她下跪,直接拦住了沈师鸢的路。
不论沈师鸢往哪里走,都有宫人拦住了路。
沈师鸢瞪大了眼,只觉得所有人都欺负她,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卷翘的睫毛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泪珠滚滚而落。
她哭得很孩子气,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如今孤苦伶仃,还要被所有人欺负,越想越伤心,破碎的呜咽声从细嫩的嗓子中溢出,眼泪顺着美人面大颗大颗地滚落,鼻尖和双颊都染上了胭脂一般的绯色。
周立明傻眼了。
一众宫人也都呆住。
所有人都无措地看着她哭,又惊慌地看向上面那位冷着脸的主儿。
沈师鸢的嗓子眼细,又娇,只哭了一会儿,就让人听出了沙哑之色,戚初言额角一抽一抽地疼,须臾,他冷着脸站了起来,周立明余光觑见这一幕,立马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他站立在沈师鸢跟前,许久,才低俯下身子,拉住人的手臂,另一只手将人抱了起来,沈师鸢的哭声一顿,泪眼朦胧地望向他,见到是他,又置气地偏过头去,红着眼不肯看他。
有人抱着她坐回了位置上,抬手替了她擦了擦眼泪,沈师鸢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戚初言的冷声响起:
“这满宫中,谁敢像你这么大胆?”
沈师鸢不服气,她哒哒地掉着眼泪,哭着说:“您偏心。”
左右只会这么一句。
戚初言忽然有些头疼,觉得和她计较的自己也是闲得慌,他扯了扯唇角,问她:“那你说说,朕怎么偏心了?”
沈师鸢吸着气,身子一颤一颤的,她还真的有话说:
“她们一起害我时,您怎么不说她们大胆了。”
“难道就因为我没有证据,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她吗?”
戚初言定定地看向她,真想叫她自己听听这番话,她没有证据,她还理直气壮呢?
戚初言短促地呵了一声:
“这宫中惯来如此,有能者居之。”
他瞥了她一眼,这话已然是在提点她了,甚至是有些放纵,几乎是摆明了说,她有能耐也可以报复回去。
沈师鸢却是不爱听这话:“可您是皇上,您就该秉公处理。”
她说得好大义凛然。
戚初言挑眉,他不紧不慢地问:“你确认要朕秉公处理?”
沈师鸢骤然哑声,憋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了。
她会不知道吗?她倚仗着恩宠,的确做了很多放纵的事情,否则,她凭什么顶撞杨昭仪而全身而退呢。
她又怎么敢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理直气壮地要求戚初言把林美人打入冷宫。
疑罪从无。
她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
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她心底很清楚,在她和林美人之间,戚初言一定会偏袒她。
她又哪里蠢了呢。
从头至尾,她对三人之中位份最高的佟贵妃一字不提。
有人擦着她脸上的泪痕,指腹和脸颊上的肌肤相贴,他淡淡问她:
“冷静下来了吗?”
沈师鸢偏过头,细声细气:“……我嗓子疼。”
戚初言端过杯盏,将温水一点点喂给她,她终于安静了下来,但好久,还是一颤一颤地吸着鼻子。
啧。
“最后一次机会。”
沈师鸢几乎没有一丝停顿,毫不犹豫地说:
“您把她调到朝阳宫。”
语速快得像是早就在等戚初言这句话了。
朝阳宫,淑妃的地盘。
林美人是佟贵妃的人,这二人往日也没有什么龃龉,但如今不一样了,谁叫那日阮嫔在淑妃庆生宴上捣乱了呢。
林美人在这件事上不干净,如今落到淑妃手中,又怎么可能好过。
戚初言轻飘飘地点头。
某人终于抬起头了,她凑近,很轻很轻地啄了啄他的脸颊,弯着眼眸笑了起来,盈盈得仿若倒映在湖面上月色的闪光。
戚初言没忍住轻扯了一下唇。
呵。
她双眸又润又亮,满是目的达成的得意,哪里还有一点伤心难过。
戚初言闭上眼,一时间无语又头疼。
她一点也藏不住心思,也敢玩上这一招退而求其次。
但凡今日周立明没有那么机灵,当时没拦住她,他倒是想知道,她准备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