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 沈师鸢在御书房待到了傍晚时分才回去,衣裳都换了一套新的,她在心底偷偷地骂了戚初言几句。

她不就提了一个小要求么, 至于要这么些报答吗?

戚初言本来要送她回去的,被她连声拒绝了。

她声音中的哑色比午时更严重一些, 被戚初言哄着喝了不少温水, 才觉得好受了些。

她从仪仗下来时, 绿萼都有些羞于直视她,她的唇和眸都透着绯色,氲着些许独特的风情, 叫人一眼就看出她刚做了什么,毕竟去时和回来时的衣裳都不一样, 实在是太显眼了。

绿萼红着脸扶住了她,低声询问:

“主子现在饿不饿, 要不要奴婢让人去传膳?”

沈师鸢恹恹地点头。

和晚膳一起送回来的是御前的消息,圣上口谕,景阳宫年久失修,让其内的妃嫔另搬别处。

听闻这个消息, 沈师鸢瞬间精神了, 她趴在软塌上偷笑,像是偷了腥的猫崽子一样,也终于不在心底偷偷地骂戚初言了。

玉照殿是高兴的,而对于林美人来说, 这个消息不亚于天塌了。

阮嫔被贬后,景阳宫只住了她一位主子,换而言之,只有她一人需要搬走。

沈师鸢去了一趟御前, 圣上就忽然下了这么一道口谕,傻子也知道这是沈师鸢的要求。

景阳宫年久失修?这话骗骗别人得了,林美人在景阳宫住了这么久,岂会不了解景阳宫的情况。

林美人心下沉了又沉,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昨日刚被阮嫔撕打了一番,人还没缓过来,此时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还有些虚弱的模样,她倚靠在紫苏身上,轻声细语地问:

“请问公公,皇上可有透露,让我搬到何处去?”

按理说,这后宫的事都是由皇后娘娘做主的,皇后娘娘精力不济,佟贵妃也插手一二,她的去处,完全可以求助于贵妃娘娘。

但沈嫔特意跑了这一趟,林美人不信沈嫔就只是想让自己换个宫殿。

她心底犹疑,难道是沈嫔对她起了怀疑,特意把自己调到长乐宫,往后好折磨自己?

如果只是这样,林美人反倒是没那么担心了,毕竟沈嫔只比她高一个位份,她上头还有佟贵妃可以替她做主。

林美人其实把沈师鸢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唯独猜错了一点。

听见宫人的话,林美人脸上的笑意几乎要保持不住了,她深呼吸一口气,才说出话:

“朝阳宫?”

传旨的公公得体地笑着:“是啊,朝阳宫的玉芙殿,这可是个好地方。”

位置好,景色好,比起这梧桐苑好上不知道多少,仅看宫殿安排,是挑不出一点错的。

但林美人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看着宣旨的宫人离开,不断地深呼吸,好久,她轻扯了一下唇。

好一个沈嫔。

仅仅是一招换宫殿的阳谋,就让她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她不信淑妃在宫中这么久,会猜不到她在阮嫔一事中做的手脚。

林美人再没有了往日的淡然温柔,心底控制不住地升起些许不安。

朝阳宫。

淑妃是朝阳宫的主位,有妃嫔搬进来,当然会提前通知她。

淑妃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圣上口谕都下了,有她反驳的余地吗?

朝阳宫也不止淑妃一个人住,也有两个低位份的妃嫔,两人知晓淑妃不待见她们,平日里也都不会冒出来招人厌。

多一个林美人不多,加上林美人到了朝阳宫,淑妃想要她不好过实在是太简单了。

但淑妃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

沈嫔的一句话,皇上就轻易地往她宫中塞人,她怎么可能心里痛快呢。

淑妃深知沈嫔就是个无赖的,和她讲宫规尊卑,就是在对牛弹琴,也不知道沈家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姑娘的。

淑妃心底存了疑惑,短时间内拿沈师鸢没办法,她耷拉下眼眸,冷声说:

“既然来了这朝阳宫,就让她安分守己,不要给本宫惹出乱子。”

不论林美人是谁的人,进了朝阳宫后,她的主位就是淑妃,一旦林美人犯了错,淑妃也是要担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的。

戚初言亲自下旨,底下的宫人速度很快,第二日就帮林美人换好了宫殿。

林美人心下一片荒凉,只能撑着病体搬走,她没有仪仗,只能白着一张脸被宫人扶着走,刚到朝阳宫,连休息都顾不上,就要赶去正殿请安。

阮嫔对她一点也没有留手。

那日阮嫔忽然冒出来,把她吓得一跳,宫人都没拦住阮嫔发疯,她伤得可比当日沈嫔重多了,加上阮嫔发狠地撕打她,她那日被阮嫔拽了不少秀发下去,头皮到现在都感觉还在发疼。

林美人心里暗骂,真是个疯婆子!

朝阳宫内,淑妃一向不爱在外逗留,请安结束后就回来了,因此,她也早就知道林美人在外求见一事。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朱瑾替她拆着繁重的发饰,二人都没有在意外面的林美人。

换上一身舒坦轻便的襦裙,淑妃才终于懒散地抬眸,出声:

“冷宫那边都处理好了?”

朱瑾点头:“娘娘放心,小桂子是个做事周全的。”

冷宫时刻有人守着,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妃嫔轻易地跑出来,要真是这样,这宫中岂不是乱了套了。

破坏了娘娘的庆生宴,只一个阮嫔倒霉,怎么够呢?

她们拿佟贵妃没办法,但林美人踩着娘娘的庆生宴算计阮嫔和沈嫔,还想要当个没事人,简直是做梦!

冷宫的生活难捱,加上有人时常在阮嫔面前提起林美人刺激她,本来对林美人就有恨意,再经受一些折磨,阮嫔那个性子哪里会一直理智呢。

之前顾忌着佟贵妃,不敢把林美人供出来,但人被逼到绝境后,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到别人。

于是,林美人在延福宫逗留的当晚,冷宫出现了一个纰漏,恰好被阮嫔得知,让阮嫔跑了出来,还一路畅行无阻地跑到了林美人跟前。

淑妃闻言,她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朱瑾时不时地看了一眼沙漏,确认过去了半个时辰,她才轻声道:

“娘娘,林美人还在外面呢。”

淑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她轻嘲地冷笑道:“不是伤了吗,不回去休息,等在本宫殿外做什么。”

知晓了娘娘的意思,朱瑾福身退下去。

殿外,这么久没人让她进去,林美人就知道淑妃娘娘的态度了,她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但她不敢走。

等了很久,她都快站不住了,她心底很犹豫,要不要借机晕倒一下?

但她心里很清楚,要真在朝阳宫外晕了,她就是把彻底把淑妃得罪狠了。

不等她想清楚,就见朱瑾走了出来,林美人舍掉心中的想法,抬头朝朱瑾看去,就见朱瑾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林美人有伤在身,请安一事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娘娘顾虑您的伤势,让林美人早些回去。”

林美人心底自嘲地笑,要真是顾虑她的伤势,何必叫她在外等了这么久,才让她回去。

但林美人面上不见一丝埋怨和不满,只有感激:

“谢过娘娘体谅,待嫔妾伤好,再来给娘娘请安。”

见状,朱瑾皱了皱眉,她转身回了殿内,把林美人的反应低声告诉了娘娘。

淑妃一点也不意外,她轻声道:

“一入宫就是当时妃嫔中的最高位份,后来被阮嫔那等蠢货踩在脚底,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对阮嫔做小伏低,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按捺不住。”

林家稳居朝堂百年,几乎每一代都有出类拔萃的子弟,如此家风,当然不会疏忽对女子的教养。

两年前的那场选秀,一个林美人,一个虞美人,两个位份最高者,前者至今不得宠,后者早就丧命,还真是世事难料。

朱瑾皱眉:“林美人这么难缠,日后怕是会怨恨娘娘。”

淑妃嗤笑了一声:

“怨也好,恨也罢,她既然来了这朝阳宫,本宫就不会给她出头之日!”

话落,淑妃忽然就想起了沈嫔,这是一个被众人都觉得蠢货的人,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把林美人送到了她这里。

一叫她心底不舒坦,二叫林美人日后难过,可真是两全其美之法。

细想一下,沈嫔入宫以来,做出的令人难以预料的事还少吗?但她恩宠不变,针对她的人没一个好过的,结果她从头到尾连个皮都没被擦破。

甭管是顶撞上位,还是磋磨下位,她都是没踩到皇上和皇后的底线,所以,她的对手只能吃下哑巴亏。

究竟是沈嫔误打误撞,还是她隐藏至深?

淑妃轻微地皱了皱眉。

沈师鸢可不知道淑妃在想什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淑妃很讨厌的。

她哪里蠢了?

在沈师鸢看来,她是这世上顶顶聪明的人。

从一个农家之女,到如今的后宫妃嫔,又生得这么出众的容貌,她要真是个蠢的,怕是被人嚼得骨头都不剩了。

换个处境,淑妃未必能过得比她好!

当初在楼中,比她聪明的人是大有人在,都说她一门心思只知道吃,但是最后呢?心思太多了,妈妈冷眼瞧着,一个个的都早早地接了客,再有心思,陷在这泥潭里,又怎么爬得上去?只能乖乖认命了!

反倒是她,被妈妈娇养着,受的最重的伤就是被打手板。

她要真是淑妃或者林美人那样的性子,妈妈会好好养她那两年吗?夫人又会那么宽待她吗?

外人眼中的聪明顶什么用呢,活得久,活得好,才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