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顺产的第二天, 姜瑜就开始下床慢慢活动了。

如今已是第五天,每天可以下床三四次,每次活动20多分钟, 慢慢走一走或是做点简单的家务。

孩子很乖, 躺在床上不怎么抱。

尿了拉了, 换换尿布,饿了喂喂奶。

蒋弈衡请了一天假, 之后就上班了。

每天上班之前会帮忙把菜买回来, 把汤炖上,尿布他下班回来洗。

好在是冬天, 放一放,屋里味道不大。

总体来说,姜瑜这几日过得还算轻松, 大儿子上下学跟着邻居家的小孩走,也不用她和蒋弈衡接送。

可等到爷爷随蒋弈衡推门走进客厅,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姜瑜还是红了眼眶,委屈得不行。

“阿爷——”话一出口,泪如雨下。

姜定知伸手一挡,“等我一下。”

飞速脱掉身上的外套,去卫生间仔细用肥皂洗了手脸,用干净手帕擦干手,姜定知才出来, 伸手拥住情绪已经收了些的二孙女,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别怕,阿爷在呢。”

姜瑜刚止的泪又啪啪落了下来:“你怎么才来?”

“是,阿爷来晚了。”

蒋弈衡直接在旁看傻了, 手里提的大包小包都忘记放下来。

以往他只知道姜家小妹最娇,大姐冷静自持,他媳妇是三姐妹中最强悍的那个,没想到离开沪市那个生活环境,没了大姐小妹在,她在爷爷面前,亦是小娇娇一个。

“呜……生产时,我怕死了,好痛好痛,我都恨不得死了算了……”就算是第二胎,生产之痛,姜瑜依然怕的不行。

“别胡说!”姜定知轻声斥道,“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你们也该知足了。”后面这话是看着蒋弈衡说的。

“爷爷说得对,”蒋弈衡放下东西,笑道:“我跟小瑜说好了,等她出月子,我就去医院做结扎手术。”

姜定知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也别等小瑜满月了,趁着我在这儿,抽空你去医院把手术做了吧,我煲些汤给你补补。”

蒋弈衡:“……”他真想问问老谢,当年他做结扎手术,是不是被老爷子和他媳妇逼的?

姜定知没理他的变脸,轻声细语将孙女哄好,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一眼屋内,没瞅见航航的身影:“航航呢?”

姜瑜指指隔壁:“在邻居家玩呢。”

蒋弈衡放下行李,朝外走道:“我去叫他。”

“阿爷,饿了吧,我去端饭。”

姜定知按住她:“我来。”说罢,朝厨房走去。

姜瑜像只稚鸟一样跟在他后面:“饭菜在锅里温着。”

姜定知打开灶上的钢精锅,看上面一层篦子上摆着一盘清蒸鲮鱼块,一碗芋头焖猪肉,下面一层放着馒头和一盘凉拌豆腐丝,最下面是稀饭。

“没你单独吃的菜?”姜瑜生航航,姜言生慕慕,姜定知都是伺候过的,当时葛丽云这位老医生还在沪市,产后第一周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列得可是有表的。

“我跟你们一起吃。”

姜定知打开橱柜,取出红糖和鸡蛋,端下钢精锅,放了个砂锅在灶上,打开煤气,一会儿的功夫,煮了碗红糖鸡蛋。

蒋弈衡牵着蹦蹦跳跳的航航进家,便闻到了红糖鸡蛋的香味,诧异道:“饭菜不够吃吗?”

姜定知拿勺子把一个个鸡蛋舀进碗里,又添了些汤,端放在客厅的餐桌上,瞪了蒋弈衡一眼:“第一个孩子出生,没伺候过一天,第二个,得偿所愿了吧,生了个大胖闺女,结果你就这样伺候闺女她妈的?”

蒋弈衡被骂得一头雾水,不明白错在哪了,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媳妇。

姜瑜抿唇笑,这种被人事事放在心上的感觉太美了!

“太外公——”航航松开爸爸的手,朝姜定知跑了过去。

姜定知弯腰将人揽在怀里,仔细打量眼,笑道:“哎哟,我们航航吃胖了长高了,哈哈……也黑了。”

航航跟着咧开了嘴:“太外公,你最近有见过小姨和慕慕吗?”

姜定知遗憾地摇摇头:“没有。航航要是想他们了,可以写信打电话。”

“爸爸和姆妈说,不能常写信,也不能常打电话。”

“那就写好先放着,过一两个月一起寄。”

“啊!”还可以这样?

“哈哈……”姜定知笑着揉揉他的头,起身带他去卫生间洗手,蒋弈衡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已经把钢精锅端出来了。

姜瑜坐在铺了软垫的椅上,美滋滋地舀了荷包蛋往嘴里送。

蒋弈衡听着卫生间里的欢声笑语,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这些菜你不能吃?”

姜瑜白他一眼:“生产第一周要排恶露、通肠胃,吃食多为小米粥、大米粥、烂面条、清炒莲藕、红糖鸡蛋、猪肝菠汤……”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姜瑜不想理他,产前就列了表给他……想到那张不知被他丢在那里的纸张,姜瑜心里越发委屈了,爷爷没来之前,也没觉得蒋弈衡怎样,现在真真是哪哪看着都不顺眼了,果然幸福都是比出来的!

姜定知带着航航从洗手间出来,见孙女又红了眼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怎么啦?爷爷煮的红糖鸡蛋不好吃?”

姜瑜吸吸鼻子:“是太好吃了,勾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太晚了别吃太多,给弈衡分两个。”

航航看得眼馋:“太外公,我也想吃。”

“让你姆妈给你分一个。”

吃完饭,蒋弈衡捡了碗碟去厨房洗刷,姜定知带着航航整理他带过来的吃用,给婴儿的小衣服、毛毯、布料、棉花、奶粉……给姜瑜的红枣、桂圆、小米、红豆、花生、枸杞、麦乳精……给航航的衣服、玩具、小人书、画报。

有他买的,有姜诺准备的。

航航欢呼一声,抱起他的东西跑进次卧放好,回头跟姜定知道:“太外公,你跟我住一起哦,我们睡一张床,共用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好。”东西收拾好,姜定知拿上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脸上的胡子刮净,指甲剪去,穿戴一新,才让孙女把婴儿抱出来给他看看。

姜瑜将闺女抱出来,递给爷爷。

姜定知小心接过,坐在沙发上,低头打量怀里的小人儿,整体看着小小的,皮肤偏红,头偏大,因生产的挤压,有点尖。

航航凑过来,跟着看了眼:“像小老太。”

姜定知笑:“你刚出生那会儿,还不如她呢,像个小老头,脸上不但有红斑,还有些脱皮。”

航航求证地看向姆妈。

“嗯,像个好看的小老头。”姜瑜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只蒋弈衡塞过来的盐水瓶,里面灌了热水,外面裹着条干毛巾。

那不还是小老头吗!航航鼓了脸。

“妹妹跟你还是很像的,”姜定知看着婴儿狭长的眼线,圆圆的小鼻头,微翘的上唇,笑道,“眼睛、鼻子、嘴巴,都跟你很像。”

航航趴近了看,没看出哪里像了,他眼圆,鼻子高,嘴巴大,妹妹眼眯成一条缝,鼻子小小的一点,嘴……哦,也很小。

“取名了吗?”姜定知问两口子。

“叫云韶,”姜瑜笑道,“我取的。”

“蒋云韶,”姜定知轻声念了声,赞道:“不错,小名就叫韶韶。”

将孩子递给孙女,姜定知就赶母女俩回卧室休息。

姜瑜也知道自己这一次下床久了,没再坚持,抱着闺女回屋睡了。

蒋弈衡捡了尿布去卫生间搓洗,姜定知带航航回次卧,边整理自己衣服,边给航航讲机械小故事。

一夜好眠,第二天,姜定知便全面接手了做饭,带娃和采购。

当晚航航被移去主卧,韶韶连同小床一起被姜定知抱进了次卧,夜里喂奶粉或米油,白天喝奶,适应了两天,小家伙接受良好。

姜瑜的饭食,姜定知做得格外精心,小米粥、烂面条、猪肝菠菜汤、山药排骨汤……少食多餐,每次也不多做,一小碗的量,一天六顿。

短短一周,姜瑜脸色红润、气色明显回升,不再是姜定知刚来时的苍白、蜡黄。

看得蒋弈衡都想坐月子了,不过他还真就坐了三天——做了结扎手术。

当年谢稷做结扎手术,葛丽云是给写过一张食谱的,那张纸,这回姜定知也带来了,照着安排。

头几天要少油少盐,白粥、蒸蛋羹,清蒸嫩豆腐、清炒嫩青菜……

然后是杂粮粥、馒头、蒸芋头,瘦肉末炒青菜,花生排骨汤……

一周吃下来,蒋弈衡脸上带了菜色,量少,味淡,吃到最后手脚都有些发软。

姜瑜看得咯咯直乐,“看我吃少油少盐的月子餐,你不是觉得很香吗?”

“不一样,你吃完想躺躺想睡睡,我还得上班训练,不吃盐能行吗?手脚都软了。”

“你不会偷偷在菜里汤里加点?”

“我怕不照着老谢的例子吃,会留后遗症。”

“哈哈……你是多怕日后腰会痛啊?”

“是男人谁不怕?腰又不是别的。”

知道姜瑜的爷爷来了,谢崇安和蒋宁提着东西过来拜访,姜瑜生产的第二天,蒋宁有去医院看望,送了十几个鸡蛋、一块婴儿用的花棉布。

聊了会儿,姜定知留两口子在家吃饭,饭菜做好让航航去谢家将思齐、思睿喊来。

肉末炖豆腐,清蒸鲩鱼腩,香菇扒青菜,半只白切鸡,花生猪骨汤,白米饭,怕主食不够吃,又蒸了一盆红薯芋头。

一顿饭吃下来,跟打仗似的,思齐和思睿抢着夹白切鸡、鲩鱼腩,专舀豆腐里的肉末,花生猪骨汤光舀肉,红薯芋头一口没动,一人干了两碗白米饭。

偏偏谢崇安和蒋宁没觉得有什么。

送走一家人,姜定知疑惑道:“我记得他家不是三个孩子吗?”

“那一个叫思禾,是家里的老二,谢崇安和蒋宁都不是太喜欢,前段时间去兰州找葛阿姨了。”姜瑜抱着闺女,轻声道,“爷爷,我现在真的很庆幸,庆幸生在我们姜家,庆幸你和嗲嗲姆妈不是偏心的长辈,庆幸姐姐疼我,小妹护我,三弟让我。”

姜定知笑道:“言言怎么护你了,不都是你护她吗?”

姜瑜无语了片刻,“爷爷,家里几个孩子,你不觉得我是最笨的那一个吗?小时候,大姐能弹会唱,能跳会演,学习好,一手字写得那叫一个漂亮,那会儿你可是没少夸。小妹不用我说吧,语言天赋无人能比。三弟15岁考入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是笨的吗?”

一家子学霸,趁得她像一只丑小鸭。

“小升初,我的课是小妹帮我补的,初升高,小妹暂放学业,一道题一道题帮我找做错的原因。高三那年,我都要放弃自己的志向了,是小妹陪着我走过来的,哪不会她就帮我补哪,把我的短板一一填平。”

“为了维护我的自尊,在外面她从没提过一句,就连你们怕也只是有所猜测。”姜瑜说得鼻子发酸,那时候说她像一只丑小鸭,不如说她像极了一只躲在暗处的淋雨猫,渴望阳光,又畏惧人群。

姜定知的大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这一世能成为兄弟姐妹,该是多大的缘分呐,我庆幸你们都守住本心,护住了这份情谊。”

姜瑜的头轻轻靠在爷爷的胳膊上,轻声喃道:“嗯,有你们真好!”

不只小妹从没放弃过她,远在香港的嗲嗲为给她找学习资料,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

大姐、三弟会悄悄将他们的学习笔记放进她的书包,爷爷会在她学习累了,带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

建反应堆需要大量的水,水源不用说,来自乌江。

把水送进原子反应堆大厅,得修一个长3.6公里,直径3.6米那么大的进水洞,厂里称呼它为取水口。

有水不能施工,所以取水口的施工,都在每年的十二月左右的乌江枯水季。

为了抢时间,秦书记和厂领导全厂宣传、动员,各单位积极报名,组织突击队奔赴乌江边抢建取水口。

不等姜言做什么,民工们已自发地拉起一支队伍。

她成了这支队伍的突击队队长。

取水口的环境很差,到处是污泥和积水,大家穿上防水胶裤,一个个跳下去,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往桶里装淤泥,装满绑在垂下的绳子上,晃一晃,上面有人拉,轮着班昼夜不停地干。

干到半夜12点,一人给两个菜包子、一碗汤算是加班的奖励。

凌晨三四点,冷得受不了,后勤处会抬来些烈酒,大家下去前喝上几口,顶一顶不断浸入骨缝的寒意。

厂领导带头往前冲,跟姜言一样来的女同志,亦是无数。

一天干下来,队员们顶着大花脸,披着满身泥浆往回走,都认不出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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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