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从下面上来, 被凌厉山风一吹,沾了淤泥的双颊,一阵紧绷的干疼。

姜言取下帆布手套, 摸了下脸, 泥巴干在了上面, 轻轻一抠,扑簌簌往下掉。

“队长, ”已是车间宣传员的许芳春招手, “快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姜言拖着沾了泥水的防水胶裤, 疲惫得缓缓朝她走去,说是热汤,其实被冷风一吹, 只有一点余温。

姜言接过她递来的饭盒,随地一坐,端着便往嘴里送,喝汤的速度不及它变冷的速度。

寥大妞用筷子串了两个菜包子给她,姜言伸手接过,张嘴一咬,外面已经凉了。

两个包子和一碗汤下肚,身上非但没起半点暖意,反倒似吞了些冰进肚,冷风一吹, 浑身直打摆子。

“队长,饭盒给我。”寥大妞把姜言手里的饭盒取走,从一旁的水桶里舀了点水,随便冲冲, 递还给她,“走吧,把胶裤还回去,咱们早点回去休息。”

说着,伸手来搀姜言。

姜言借着她的手劲站起来,几人走到江边,涮涮胶裤上的泥污,走进一旁的临时工棚,脱下胶裤,做好登记,拎着装有饭盒的网兜往回走。

手电的光芒下,似有白色飘过。

姜言仰头,有什么落在脸上,一片浸凉。

“下雪了!”许芳春惊呼。

姜言伸手,一片两片细绒似的白色落在掌心,很快在几人的注视下化成了水粒子。

“快走!”寥大妞一手扯着许芳春,一手搀着姜言匆匆朝前奔去。

一路上,不停越过三三两两的人群。

到了岔路口,三人分别,姜言朝两人挥挥手:“路上注意点,别摔了。”

寥大妞笑:“照顾好你自己吧。”

一阵疾风打着旋地从远处刮来,姜言被雪被吹来的尘沙迷了眼。

后面,不停地伸手揉一揉,到家右眼都被揉红了。

谢稷比她早到家,里间的炉子捅开,这会儿火已经起来了,见她回来,忙去给她倒热水洗脸烫脚。

“先别忙,你给我看看眼,是不是进沙子了?”

谢稷放下暖瓶,将人带到灯下,轻抬起她的下巴,掰开眼皮查看,灯泡的度数低,看不清。

姜言将手里的电筒推开,朝上照着。

是有个小灰点,看不出是什么,谢稷提来医药箱,取出一瓶眼药水,给她用水冲。

连冲几次东西出来了,姜言眨眨眼舒服了。

谢稷帮她把外面的厚棉衣脱下,碰到手时,被冰了一下,似一个冰坨,仔细看肿了,手背肿得鼓鼓的,跟抹了一层油似的,一排几个指关节又红又肿。

“手冻伤了!”谢稷心疼得不行,掀开腹部的衣服,扣着她的手腕揣进了怀里。

姜言看他被冰得打了个激灵,忙往回抽,“别放身上暖了,我搁炉子上烤烤。”

“炉子上的火温度高,我先给你暖暖,你再过去坐一会儿。”

姜言身子往前一倾,靠在他身上,想哭,太累了!!!

手套、棉衣、棉鞋根本抵不住外面的寒气,站在泥坑里一会儿就冻木了,腿和脚更是钻心地疼。

谢稷将人抱起来,坐在炉子旁,一下一下拍着:“四车间的工期不能停,你从突击队退出来吧,放心,没人会说什么。”

姜言摇头,她身后站着那么多人呢,她退了,民工们怎么办?再说,跟二二建比,这才哪到哪啊。

承担取水口施工的是我国核工程建设领域的“王牌军”,二机部第二二建设公司,简称二二建。

姜言他们这些各单位组织而来的突击队在清理淤泥时,隔段时间便听到,从旁边山里传来的轰隆隆的一阵炮声。

取水口直径30米,下部深埋乌江水底,上部为免洪水淹没,高达40多米,十几层楼高,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耸立于乌江边的山脚下,须切入陡高的山体往里开挖,全是岩石层,工程十分艰巨,地基开挖几乎全靠放炮,也因此,排除哑炮是常事。

姜言干活时,不知听谁提了一句,说是每个炮的炸/药量,都将近两百斤。

用的炸/药是硝/铵,火点不炸,火烧不炸,要震动,所以得用8公斤重的雷/管,震动以后才能将它引爆。

这种情况下,去排哑炮,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火烤着,谢稷拍着晃着,姜言很快在他怀里打起了呼噜。

谢稷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抬手将沾在她颊上的头发顺到耳后,轻轻拭去她脸上干泥。

半晌,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抱着她缓缓起身,将人半放在床上,为她脱去衣服鞋袜,冰凉的双脚揣进怀里,抱着暖了暖,被子掖严实了,谢稷起身打来温水,给她擦洗。

翌日,姜言醒来,一抬手,发现双手被白纱布包着,脚上也是,刚要解开看看,谢稷推门进来:“醒了,起来吃饭,脚上的纱布先别拆,用了药。”

姜言举举两只白爪子:“手上呢?”

谢稷笑:“晚一点也行,过来,我给你洗脸。”

姜言娇嗔地瞪他一眼,拆了手上的纱布看了看,手背和指关节好像没那么肿了。

穿好衣服,姜言接过谢稷挤好的牙刷和一杯温水去外面水池洗漱。

“早。”明轩正在洗脸,看到她出来,打了声招呼。

姜言含着牙刷,点点头。

洗漱好回屋擦雪花膏,姜言才纳闷道:“慕慕呢?”昨晚好像就没看到他。

谢稷指指隔壁,“嫌我们冷落他,搬去跟明轩明琪住了。”

姜言挑挑眉:“今天好像是他的生日吧?”

11月25日。

谢稷点头:“早上来不及了,我中午回来给他煮一个鸡蛋,下碗面。”

“你第一次陪他过生日,就这?”

谢稷想想:“是简单了,我等会儿看看菜店还有什么菜。”

“我中午回不来,晚上再陪他。”

吃完饭,姜言去取水口,晚上早早请假回来,给小家伙用面粉鸡蛋奶粉白糖在碗里蒸了一个小蛋糕。

点三支蜡烛。

“来,许个愿吧。”姜言鼓励道。

慕慕眨巴着一双大眼,看看姆妈,再瞅瞅对面空空的座位,“我想爸爸和姆妈星期天陪我玩儿。”

姜言差点落下泪来,“好,星期天姆妈陪你打篮球、玩积木好吗?”

“还要给我讲故事,陪我看电影。”

姜言亲亲他的小脸,轻声道:“好。”

慕慕咧嘴笑了:“我要吹蜡烛啦——”

姜言跟他一起,将三支蜡烛吹灭,递给他一把竹刀,让他把蛋糕切开,给明轩明琪哥哥送点。

两人中午都给小家伙送来了生日礼物,一本小人书和一把弹弓。

*

风雪中,姜言他们连轴转地干了一个多月,清理了直径30多米,深达十多米的取水口淤泥。

7名民工(女同志2名)因表现突出,和修建处分配来的一百多位退伍军人,被送去学技术了(车工、钳工、铆工、电焊工),再回来,便是正式工。

12月26日,乌江大桥建成,开始通车运行,厂里举办了通车典礼。

为此,全厂放假一天。

秦书记、谢稷等人一早就走了,姜言和张爱妮、吴大梅、宋谷秋等人带着孩子们顺着人流,走着去参观。

远远就见引道路两侧隔一段插了面旗帜,红旗、彩旗,孩子们欢呼着往前跑,你追我赶,打打闹闹,抓团雪互扔。

离得近了,写有“庆祝乌江大桥胜利通车”“备战备荒为人民”等标语的横幅,拉了一条又一条。

桥中设有主席台,两侧立着高音喇叭,桥两岸和这边的山体上站满了厂区职工、家属、工程兵和冲腾本地的社员。

9点,二机部代表、工程兵xx师首长、厂指挥部干部、建桥工人代表、先进班组列队入场,警卫团沿桥两侧警戒、维持秩序。

姜言他们到时,桥头两边早已人山人海。

挤不进去,明轩明琪找了处人少的山坡,姜言抱着慕慕和张爱妮他们过去,没一会儿,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爸爸——姆妈,看,是爸爸——”慕慕指着主席台上,坐在秦书记旁边的谢稷,突然喊道。

谢稷代表了厂指挥部。

姜言揽着儿子激动的小身子,笑道:“对,是爸爸。”

《东方红》歌曲响起,大家全体起立,向主席像鞠躬致敬。

领导讲话,说建桥的历程……很快,二机部代表宣布通车,载有主/席巨像的解放牌卡车走在前头,随后是工程车、运料车、职工班车组……缓缓驶过大桥,一时间,两岸“毛/主/席万岁”“向工人阶级学习”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典礼结束,外围的群众在警卫的引导下,有序地依次离开。

明轩明琪慕慕李戈他们想去桥上走走。

姜言和宋谷秋陪孩子们等在原地,半小时后,两岸人少了,桥上布置的主席台、高声喇叭也被拆走了,他们才走下山坡过去。

钢筋混凝土拱桥,长186米,面宽约8米,双向单车道加人行道。

枯水期水量偏小,水面平静,孩子们在上面跑来跑去,时不时抱着桥柱探身往下看,离江面约20米,姜言有点恐高,离边边近了,都感到头晕。

慕慕和李戈反而一个比一个胆大,一个不注意半边身子都探出去了。

吓得姜言差点放声尖叫,“明轩、明轩,快、快把他给我抱过来。”

明轩过去扯住慕慕背后的罩衣,回头对姜言笑道:“姜姨,没事,我看着呢。”

“不行,他胆子太大了,赶紧抱过来。”姜言怕慕慕觉得好玩,会偷偷跑过来。

明轩拍拍慕慕头上的大红绒线帽,“走吧,食堂今儿加餐,回去晚了,没肉吃哦。”

这话比什么都好用。

慕慕立马松开抱着的桥柱,招呼一旁的李戈:“走啦,回去吃肉肉。”

姜言忙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俯身将小家伙抱起来,狠狠拍了拍他的屁股:“你胆子咋这么大,姆妈一个没注意,你就半边身子悬江上了。”

衣服穿得厚,拍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小家伙仰着小脸朝姜言笑道:“嘻嘻……好玩!”

姜言看着他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什么火气都没了:“下次不许这样啦,姆妈会担心!”

慕慕揽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应了声好。

谢稷是下午三点多到家的,一身的烟酒味儿,给姜言和慕慕带回一只大鸡腿。

姜言接过油纸包,好奇道:“你们在哪吃的饭?”

工程兵师部。

谢稷笑笑没说。

“姆妈,肉肉。”慕慕依在姜言腿边,盯着她手里的鸡腿,直流口水。

“等一下。”姜言洗洗手,解开油纸包,扯了块肉喂他,“好吃不?”

慕慕连连点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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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