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宋经义就宋宜宁这么一个闺女, 又陪他在农场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哪能不心疼,遂当晚得知闺女下午打电话来了, 立马去楼下的电话亭, 回了过去。

在爸爸面前, 宋宜宁一直是温柔善良、嘴甜的乖女儿,这份伪装久了, 连她自己都要信了。接到他的电话, 宋宜宁的声音立马软了下来,甜软乖巧, 连尾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听不出半分在姜家人面前的锋利。

“爸爸,恭喜, 我早就说,妈妈去世这么多年,你早该寻一个了。我是女儿,总归是要嫁的,一想到不能在你跟前伺候到老,我、我心里就愧疚得不行,如今有人能陪着你、照顾你,我反倒安心多了。我要谢谢阿姨,谢谢她跟你组成一个家,让你身边有她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宋经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宜宁, 我听你阿姨说,你辞职了?”

宋宜宁握着话筒,没吭声。

“宜宁,是不是姜家……”

“爸爸, 姜宸他阿爷是厂里的顾问,现在我们离婚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她不想要街道办机械厂的工作是一回事,被人辞退,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哎啊,怪我,在农场瞧着姜宸人品不错,想着你能嫁给他,跟他去新单位或是回沪市,不比跟我来绵阳这个小地方强,要是早知道他们家是这样,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你和他的婚事。”

宋宜宁吸了吸萦绕在身边的冷空气,压着声音作哽咽状:“爸爸,都过去了。昨天,辞去工作,我原是想回绵阳找你的,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心里难受,特别想你,就想回到你身边。”

宋经义呼吸一窒,一颗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宋宜宁顿了顿,没等到对面的只言片语,讽刺地笑了下,“打电话才知道,你已经再婚了,”宋宜宁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继而善解人意道,“你和阿姨新婚,我怎么好过去打扰。”

“爸爸——”宋宜宁说出自己的目的,“我想重新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你也知道,我在沪市人生地不熟,认识的只有姜宸,如今他又去了港城……”

“什么?!”宋经义浑身一震,“他去了港城?”

宋宜宁默了默:“嗯,他们家在港城有些关系,你也知道吸血虫在国内,目前是没有药物能全部杀死的,姜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舍不得他在国内等死,便想办法将人送去港城。”

“你怎么不跟他一起去?!你……”宋经义气急败坏道,“你跟离什么婚啊,港城的生活是内地能比的吗?那可是港城!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他一直以为,闺女跟姜宸离婚,是因为知道他已是吸血虫病中期,不愿意余生伺候这么一个废物,他得知后,自然是赞成的。

可这不是不知道姜宸能去港城吗?

这年代能去港城,姜家能是什么普通人家?

电话亭的服务员,诧异地看了看他。

宋经义忙轻咳一声,扯扯领口,将脸扭向一旁,脑中各种念头飞转:“既然他们家在港城有亲戚,那姜家就不可能缺钱花,离婚他们家没给你些补偿?”

“爸……”宋宜宁哭道,“我也是辞职后,才知道姜宸去了港城,他们家……合起来骗我。自从来到沪市,我就没怎么见过姜宸,一问,姜家就说给找了位老中医调养,老医生有些怪僻,不希望有人打扰……我打电话找你,一是想问你有没有人脉帮我找份工作,先立住脚有碗饭吃,二来,是想找人帮我跟姜家谈谈,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宋经义听得心动,谈谈、谈谈好啊,便是姻缘不能续上,得些钱,闺女这么乖,孝敬一二……教书半生,沪市几个出息的学生还是有的,只是久不联系,人家认不认这个情面,他不敢保证。

宋宜宁要来联系方式,一把挂了电话,脸上哪有半滴眼泪。

*

谢稷带姜言和儿子走前,是留了后手的。

革/委/会政法指挥部的张宁,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王才哲——计划组副组长。

这两位是为了以防万一。

真正要用的是联防队的朱经赋。

宋宜宁折腾的这一段时间,三人一直关注着事情的进展,随时把控着节奏,一旦发现不对,好出手补救。

尘埃落定,宋宜宁彻底跟姜家撕扯开了。

三人各自开始行动。

宋宜宁拿着她爸给的学生资料,第一个要找的是报社的崔厚信。朱经赋得知消息后,立马让人去查此人。

发现崔厚信一把小辫子,便没阻拦两人二次见面。

宋宜宁在姜宸身上吸取了教训,现在喜欢一手多抓,很快又联系了第二个,某百货公司的主任。

王才哲得知消息后,轻哼一声,骂了句蠢货!

这位魏主任,惯会以次充好,私下捞了不少好处,如今被人攥着把柄,什么时候下台,端看那人一句话的事。

一堆人里,只这两人的身份地位,还算叫宋宜宁满意,其他的有高中老师、有小学校长。

她现在对当老师没兴趣,百货公司的服务员,她也看不上。

她出生在清华园,自小兴趣广泛,音乐、美术、写作样样喜爱,自幼便有所涉猎。大学时国家经济困难,大家长期吃不饱,营养跟不上,学校为减轻学生们的课业负担,组织学生参与更多的课余文艺活动。

当时清华人文气息十分浓厚,各学生社团自编自演话剧,组织诗朗诵,创办报刊,发行杂志……可谓百花齐放。

她跟几位志趣相投的同学,在系里的支持下,创办了报纸《华清》,凭着一腔少年热忱,课余撰稿、排版、校对,把青年的心声与校外的烟火,都写进了一方小小的纸页。

虽条件简陋,却也办得有声有色。

这也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大亮色。

至今,仍念念不忘。

若是能进报社,一展抱负与才华,宋宜宁每每想起,做梦都能笑醒。

在宋宜宁热情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报社的崔厚信,为进报社而努力时,朱经赋已将坑给她挖好了。

张宁和王才哲,则随时准备在后面推一把。

*

春节前夕,从鲤鱼洲农场疫病区撤离的清华、北大教职工,因体内的吸血虫病治疗不彻底,体内残留的成虫继续存活并产卵,病情一步步慢慢加重,很多人从早期拖成中期,中期拖到了晚期。

姜叙白托南光贸易工作人员偷偷运送回国,治疗吸血虫病的酒石酸锑钾等药物,一到京市,实验室先得了几瓶,剩下的被飞速发往各地。

特别是江西鄱阳湖畔,可不只鲤鱼洲有血吸虫病,而是整个湖区都是血吸虫病最严重的流行区之一,从南昌到九江沿湖数十个县乡、垦殖农场,形成了“千村薜荔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悲惨景象。

如此情景下,绵阳分到一小盒,50瓶,已是不少了。

根据病情轻重,个人对药物毒性的承受能力,分为20日疗法、7日疗法或3日疗法。

每人每日注射1次,每次注射半瓶。

宋经义的病情最轻,他的治疗被排在最后。

结果便是,到他时,药没了。

只能用国内现有的锑剂针,副作用同样大、疗程痛苦,却无法得到彻底的根治,体内残虫会一直产卵,虫卵慢慢堵在肝脏、肠道里,慢慢把组织“堵硬、堵坏”。

即便日后新药研制出来,已造成的损伤,也再无法逆转。

*

1972年1月中旬,谢稷收到了鲤鱼洲退回来的包裹。

姜言拿起退回凭证,“怎么是查无此人?!”

谢稷取过箱子上的军大衣,穿上道:“我打电话问问。”

姜言放下凭证,抱起脚边打转的慕慕:“一起。”

谢稷接过儿子,展开军大衣,将小家伙裹在怀里。

慕慕扒开一条缝,探出小脑袋,咯咯笑道:“去外面玩喽。”

姜言飞速拿来三条围巾,三顶帽子,给一家人戴上围好:“走吧。”

谢稷走在前面,姜言锁上门,快步跟上。

外面雪停了,地上一片白茫茫。

凛厉的西北风吹来,刮得人脸生疼。

晚上,除了建筑工地人声鼎沸,路上几乎瞧不见一个人影,姜言快走几步,伸手挽住谢稷的胳膊,夫妻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邮局走去。

姜诺接到电话,拍了拍额头,懊恼道:“忘记打电话给你们说一声了,鲤鱼洲农场爆发了血吸虫病,你小哥中招了……”

姜言呼吸一窒,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爷爷托关系,送他去找嗲嗲了。前些天,嗲嗲发来电报,说用药没几天,小宸体内的血吸虫就都被杀死了,人恢复得挺好。养病期间,小宸闲着没事,报考了港大的经济及工商管理学院,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3月开学。”

这真是大喘气啊,姜言娇嗔道:“大姐,你就不能先说喜事?”

谢稷在旁听得蹙眉,他不是言言,不懂血吸虫病的危害,既已染上,哪会说好就好的,这病怕是要拖人一辈子。

姜诺在那边笑笑:“快过年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买好寄给你们。”

姜言点点慕慕的小鼻头:“大姨问你想要什么?”

慕慕眨巴着大眼,奶声奶气道:“五六式玩具枪。”

姜言轻笑,“还记着,你送出去的玩具枪呢?”

“打仗,”慕慕把胳膊从爸爸的大衣里伸出来,握着小拳头,近乎宣誓道,“我要当指挥官。”

这是没枪之后,跟小朋友们一起玩打仗游戏,只能当小兵的怨念啊!

揉揉他的头,姜言对电话那边的姜诺笑道:“听到了吧大姐,我们慕慕要一把五六式玩具枪。”

“好。”姜诺眉眼含笑道:“你想要什么?”

“我啊,”姜言想了想,“你帮我和谢稷买几双袜子吧。”

干重活,太费手套鞋袜了。

又聊几句,挂了电话。

姜言长舒一口气,小哥没事就好!

付了电话钱,姜言转身对父子俩大声笑道:“走喽,回家。”

姜诺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她说得简单,瞒不过谢稷,希望小妹知道宸宸真实的病情后,别太伤心。

跟电话亭里的小阿姨道过谢,姜诺双手插在大衣里,往回走。

“姜同志——”

姜诺回头,朱经赋高大的身影,从暗影里走出来,“你好,我是谢稷的朋友,过来跟你说一声,宋宜宁发表在xx日报上的一篇文章,因涉及一些敏感词,被人举报,下放青浦干校,从事重体力劳动,今天下午已经移交过去了。”

姜诺惊讶地瞪圆了眼。

朱经赋笑笑,转身走了。

他还以为要处理这么一个闹腾的女人,要用点手段呢。结果,不过是让人在她耳边提了句政治视角,她就上钩了,写得那叫个洋洋洒洒,心飞扬,完全是收不住的架势,还自以为是地觉得写了篇什么惊世之作,得意得不行。

真够蠢的!

姜诺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愣愣地反应过来,谢稷安排了人保护她和阿爷。

快步迈进家门,提起大衣下摆,一口气冲到二楼大南房门前,“阿爷——”

“进来。”姜定知将给言言慕慕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包好,放进编织袋。

姜诺脱下大衣,挂在门后,上前帮忙,低声将方才的事跟姜定知说了一遍,末了,好奇道:“阿爷,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姜定知听她描述,摇了摇头:“谢稷那小子,自小就桀骜不驯,他跟人交往,从不看门第、学历、修养和他人的外在评价,只看眼缘。”

“今儿来的这个啊,能被他看中,多少是有些本事的。日后见了,主动打声招呼,别让人觉得我们目中无人。”姜定知不放心地交代道,大孙女什么都好,就是为人清高了些。

姜诺听话地点点头。

姜定知把打包好的东西放在一旁,提起暖瓶给自己和孙女倒水,“方才谁打来的电话?”

“言言,”姜诺接过阿爷递来的茶缸,捧在手里轻轻转着,“谢稷寄给宸宸的结婚贺礼被退回去了,理由是查无此人。言言担心,打电话过来问问情况。”

姜定知一愣,随即惊叫道:“我说忘了什么,原来在这呢,宸宸的事忘记写信跟她说了。哎呀,小丫头肯定急坏了。”

“言言不知道吸血虫病的危害,听我说人没事,立马松了口气,还开心地跟我要新年礼物呢。”

姜定知笑笑,眼里却是掩不住的担心,厂里有职工医院,今天不知道,不代表明天、后天不知道,希望小丫头得知实情后,别哭鼻子才好。

“阿爷,”姜诺扯扯他的衣袖,“谢稷那么聪明,年前会帮着隐瞒的。”

也是!

姜定知定定神,笑道:“言言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袜子。想要我给她和谢稷买几双袜子,慕慕想要一把五六式玩具枪。”

“你上班忙,我来买。”在姜定知看来,让大孙女给谢稷买东西,多少有些不合适。

姜诺没坚持,老爷子有事忙好啊,既锻炼了身体,又没时间想别的,晚上睡得香。

*

港城

姜叙白和儿子也在为国内的亲人采购新年礼物,给老爷子的鞋袜,三个闺女一人一件大红的薄毛衣,老二多了两块布料,刚生产不久,身材有些走样,以前的衣服肯定不能穿了,给她做衣服。

三个女婿一人一支钢笔。

慕慕和航航,一人一把火花枪,扣动扳机,便会有“噼啪”的火花冒出来;一人一辆港城男孩最爱收集的多美卡迷你合金车;一人一个印有飞机的铁皮文具盒,里面装满了铅笔、刨笔刀、橡皮擦、尺子、圆规等物。

韶韶的是一个洋娃娃。

姜宸悄悄给大姐寄了两本金庸写的武侠书,《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原是想让大姐转寄给小妹的,只是想想小妹待的地方,只怕刚一到就被没收了,便没跟大姐开这个口。

除此之外,父子俩还给三个孩子各置办了一身大红的新年衣裳,从头到脚,一色儿的红,鲜亮又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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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