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 家家都在准备年货。
楼上楼下,隔天就瞅见有人从邮局带回一个包裹。
秦小谷放寒假,代表爹妈回家看望爷奶、外公外婆, 回来带了一麻袋白菜, 一麻袋萝卜, 两捆大葱,一坛大酱。
走到江城, 秦小谷就打电话到厂里, 让大哥二哥去接她。
三人扛着东西到家,身上直冒热气。
姜言震惊不已, 看着秦小谷笑道:“你至于吗,厂里又不是买不到白菜萝卜大葱。”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扶县的白菜大冬天你看那心包的, 松松散散的没个正形,一剥全是菜帮子,搁我们东北,这样的能叫白菜?我们尝都不尝的,砍回家喂猪喂牛;还有萝卜,个头小的,不够看,哪像我们东北的大萝卜,生吃辣、冲、脆,越冷越甜, 冻过也不坏,特别耐放;你再看看小谷从我们老家带来的葱,葱白特别长,味道香得霸道, ”张爱妮欢喜地抬手抽出一根一米多长的大葱,扒去最外面的皮,一掰两段,递给姜言一段葱白,另一段送进嘴里,咔嚓一口,幸福得直眯眼,太香太够味了,“快尝尝。”
秦小谷跟着笑道:“姜姐姐,你尝一口就知道我们老家的大葱,跟这边种的葱有什么不同了。”
不用尝,一看就知道了,冲腾的葱,以小葱为主,细细的,不辣。
东北的葱大得喜人。
姜言咬了一口,嗯,是好吃,够味儿。
秦小谷打开酱坛子,舀出一小碗大酱递到她面前,“姜姐姐,你蘸点酱尝尝。”
这个酱也很香!
“我们这个酱叫黄酱,蘸白菜心、大葱特别好吃。”张爱妮笑道,“等会儿给你装一瓶。”
白菜、萝卜也各拿了些给姜言。
姜言背着东西回家,谢稷看着她直笑:“怎么什么都要?”
“我尝了,好吃。”
谢稷伸手接过她背上的竹篓,笑道:“厂里北方人多,前两个月,也有人提议,让后勤生活科去东北采购白菜萝卜和大葱,只是考虑到运费,这提议便作废了。”
姜言喜滋滋地抱出一棵大白菜:“好大,能吃好几天。晚上炒一盘吧?”
冲腾的白菜小,菜心是嫩绿色的,叶片薄、松散,凉拌都不用刀切,手撕更甜更脆,就是炒起来,水汽大。
谢稷看她喜欢,点头应了,瞧瞧时间,该做饭了,接过她手里的白菜,起身去厨房。
姜言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拣出来,罐头瓶装的大酱放进厨房,白菜萝卜大葱抱放在外面的窗台和鞋柜上。
东西腾出来,姜言往背篓里放了两条前些日子二姐寄来的鱿鱼干和一包海带丝,提着下楼。
楼道里遇到王大娘,老太太踮着小脚,挎着个空竹篮走得飞快,姜言看得心惊肉跳,“大娘,你慢点,天冷路滑。”
“没事没事。”老太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快步下了楼,着急忙慌地往外冲。
广播响起,说是菜店来了一批冻带鱼,一人两斤,叫大伙儿拿上户口本和钱去采购,不要票,先到先得。
还有这种好事!
姜言一听,提着竹篓飞快跑进秦家,东西往地上一放,转身又往楼上跑,“小谷,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东西,咱们一起去菜店。”
小谷的竹篮已经挎在胳膊上了:“好,姜姐姐你慢点。”
姜言一口气冲上楼,拍拍孙家的门:“明轩,快点,带上户口本和钱跟我们一起去抢带鱼。”
明琪和慕慕一听,各自拎起燃着煤块的空铁皮罐头盒,往外跑道,“我们也去!”
“小心,别把火弄身上了。”明轩放下手里跟姜言借的英语原文书,揣上户口本和钱,提起竹篮,跟在两人身后先一步下楼。
姜言拿着东西匆匆赶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楼上楼下,几乎家家都拿着竹篮、背着竹篓出来了。
大家说说笑笑,相伴着朝菜店走去。
孩子们手里大多拎着一个装有燃烧着煤块的空铁皮罐头盒子,烤火的同时,也是他们的玩具,甩着悠着,你碰一下我的,我撞一下你的。
火星子飞溅,不少孩子的衣服上落了煤灰,拍开就是一个小小的洞。
大人见了,不是呵斥几句、叫骂几声,就是来一顿竹板炒肉。
即便如此,还是屡禁不止。
前天,慕慕的红围巾就被火星子燎了一个小口子,线织的嘛,一扯,跑针了,洞越来越大,到了晚上,已经可以穿过他的小拳头了。
谢稷和姜言还没说什么呢,小家伙自己就哇一声哭开了,嚷着他的围巾坏了,不能戴了,以后不能天天跟上面的三只小猫咪玩了。
姜言可不会织补,只得带着小家伙去找宋谷秋,请她帮忙把洞用先前剩下红绒线织补好。
这一次的教训太狠了,现在他和明琪看到有小朋友跑来要跟他们撞罐头盒,都是先一步拎着跑开。
说说笑笑到了菜店,已经排起了三支老长的队伍,王大娘站在最前面。
姜言、明轩、小谷和冯卫红站在后面,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
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扬扬洒洒落了人一身,一个个都白了,大家也不觉得冷,围巾包着头,揣着手,凑在一起,热闹地讨论着各自家乡带鱼的做法。
说着说着,不免提到了年夜饭,北方人说他们过年必有一道杀猪菜,一群北方人跟着叫道,“小鸡炖榛蘑粉条!”
“溜三样!”
“葱烧豆腐!”
……
江苏的不甘示弱道:“东坡肉!”
“狮子头!”
“酱排骨!”
“啧,都是硬菜啊,富裕!”北方人似笑非笑地给点个赞。
江苏人轻哼,“你们报的不也大多是肉菜。”虽说一家那点肉,吃不了这么好的菜,还不能让人过过嘴瘾。
大家哄笑,有人问姜言,沪市过年吃什么?
姜言笑道:“一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一盘金黄像元宝的蛋饺,一碟甜咸入味的四喜烤麸……”
“什么是蛋饺?”
“什么是四喜烤麸?”
“咋做的?”
又是新一轮的菜谱讨论。
轮到他们,一条条长长的带鱼,带着冰渣子,称重后,放进竹篮。
明琪从他哥提着的竹篮里拿起两条,互相敲了敲,梆梆响:“可以当敲棍!”
小谷在旁笑道:“我家的二十几条加一起,光冰就得有一两斤。”
“姆妈,”慕慕拽拽姜言的裤腿,“给我看看。”
姜言把竹篮放在地上,让他看着玩儿,她则取下头上的围巾,给小家伙扫了扫身上的雪,取下他的棉手套,摸了摸小手,热腾腾地透着汗意,跑得够欢的。
慕慕拿起一条带鱼摸了摸,冰冰的,硬硬的,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戴上手套,拎起他的罐头盒,牵着姜言的手,跟着往回走。
雪越下越深,姜言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
走到半路,谢稷来接了。
姜言把小家伙递给他,笑道:“饭做好了?”
谢稷“嗯”了一声,取过儿子手里燃着火的罐头盒递给姜言,一使劲将小家伙放在肩上驮着,伸手拿过姜言手里的竹篮,轻声道:“王老太方才上楼,不小心跌了一摔,秦援朝和她儿子刚用门板将人抬走,看模样摔得不轻。”
姜言惊讶道:“方才下楼,她踮着小脚,走得比我还快,我就说慢点,别摔了……”
秦小谷凑过来笑道:“姜姐姐,她该骂你乌鸦嘴了!”
可不!
不过,老太太刚骂了一句,就被她儿子喝止了。
人家好心提醒一句,还提醒错了?!
姜言轻敲一记小谷的额头:“别胡说,厂里是什么地方,她不敢胡来。”
骂人乌鸦嘴,难道不是在传播封建迷信吗?
姜言把慕慕缩上去的棉裤往下拽拽,问谢稷:“伤得很重吗?”
“疼得哎哎叫,脸都白了,看样子不轻,怕是要骨折……”
那就麻烦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躺在床上可不是好受的。
说说就过了,一家人欢欢喜喜回家,吃完饭,放在厨房的2条带鱼解冻了。
姜言和慕慕蹲在一旁,看谢稷剪掉带鱼头尾、去内脏,切成段,放进盆里,用姜葱、白酒、盐腌一会儿,挂上面糊,锅里倒一点油,放在小煤炉上,小火慢煎。
母子俩移到炉子旁,围炉而坐,双手托腮,盯着锅里慢慢煎得金黄的带鱼,都快被香迷糊了。
那馋样,看得谢稷想笑,又心疼,把煎好的带鱼段铲进盘子里,递给姜言:“吃吧,吃完,明天再给你们煎。”
他们家三口人,得了6斤带鱼,一共14条,剩下的12条在外面冻着。
谢稷准备留两条过年,其他的这几天就煎、红烧、炖、焖,换着花样地烧来给娘俩解解馋。
姜言接过盘子,捏起一块,顺着鱼骨咬下一块鱼肉。
“姆妈、姆妈,”小家伙吸溜着口水,扯着她的衣袖叫道,“给慕慕尝尝,给慕慕尝尝。”
姜言将手里的一段吃完,盘子放在膝上,重新拿起一块,剥下鱼肉,小心喂他。
谢稷继续煎下一锅。
隔壁也在做带鱼,应该说楼上楼下家家户户的屋里都飘着鱼肉香。
母子俩一人吃了两块,解了些馋意,姜言又拿起一块,朝谢稷抬了抬手:“谢稷——”
谢稷低头,咬了些鱼肉在嘴里,尝了尝,笑道:“是不是有点咸了?”
还好,光觉得香了。
翌日,一早起来,姜言在走廊的水池旁刷牙,就听楼梯旁203室的汤志用说,王老太昨天一个大劈叉,把胯骨颈摔断了。
“胯骨颈啊,这地方不接起来,躺久了容易得肺炎、褥疮,人老了,真躺在床上,可熬不了多久。要治,就得开刀上钢板钉住。”汤志用一副很懂行的样子,在走廊里弹着烟灰,算道,“手术费、麻醉、钢板、X光、检查、住院、药费,加起来要三四百,家属报一半,这一半可不包含钢板、住院床位费、伙食费。”
郑之卉带着两个女儿在家,大早上的听到这话,气得心口疼,昨天吃饭那会儿,丈夫匆匆从医院回来,直接拿走了150元,说是医院要先交押金。
原以为这150元,能退回一大半,现在看……还得再往里填上几十。
中午下班回来,有不少人家商量着去医院看望王大娘。
“姜同志,”张爱妮叫住姜言,将人拉进她家,小声问道:“你家有水果罐头吗?”
姜言摇头:“李敏想吃啦?”
张爱妮轻叹:“昨夜就想了,红旗商店你也知道,年跟前,什么好东西一到货,立马就被抢空了,你说这会儿,我上哪给她买啊?”
姜言想想:“橘子糖行不行,我家有几颗。”
“我跟你上楼拿来给她试试吧。”张爱妮无奈道。
姜言抱起慕慕,带张爱妮上楼。
谢稷上午在院坝里带着人卸预制板,离家近,抽空回来把米饭蒸上,鱼解冻,这会儿正在给带鱼切段。
见她带张爱妮过来,笑着打声招呼,继续忙活。
姜言放下慕慕,拉开斗柜的抽屉,从中取出橘子糖递给她。
张爱妮道了声谢,快步走了。
慕慕见自己的糖被拿走了,拽拽姜言的裤腿:“姆妈,那是我的糖。”
姜言:“……”
她忘了,上次玩石头剪刀布,把橘子糖全输给小家伙了。
姜言蹲下,看着小家伙认真道:“对不起啊慕慕,姆妈忘记橘子糖都是你的了。楼下李阿姨肚子里的小宝宝,特别想吃橘子糖,姆妈没想那么多,就把糖给出去了。现在怎么办?”
慕慕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要一个纸飞机作补偿。”
姜言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哼笑:“好,姆妈晚上回来给你做。”
“姆妈~”小家伙扭着身子直往姜言怀里钻,撒娇道:“我现在就想要。”
“行、行,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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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