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蒋文昊也要加班, 只是不会加那么晚,通常九点多就回来了。

将孩子托付给明轩明琪,姜言去工地, 看大家的工作进度。

干打垒宿舍要用的黄土已经过筛、洒水, 王兴国、宋飞正带着人往里掺少量的石灰、碎草、炉渣。

马连长、虎头、周凯带着人, 分别在三栋干打垒宿舍的地基上,按墙厚支设内外模板, 用顶杆、斜撑固定, 保证垂直、牢固。

姜言挨片工地转了一圈,听几人简单说了说进度, 去办公室跟任副处长打声招呼。

任副处长翻看着手里的零件加工图纸,头也不抬地让她自己倒水喝。

晚上喝得稀饭多,姜言不渴, 拿起一份今日的报纸在他对面坐下,看了起来。

张照行抱着机修厂主体建筑设计图过来找任副处长签字,瞧见姜言,往她跟前站了站,小声问道:“听说你跟你们机修厂的余厂长出差了?”

姜言“嗯”了声,一目十行扫过首页的内容。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昨天上午,教育科的袁科长,和军代表张长征一起过来找你,你知道什么事吗?”

姜言翻报纸的动作一顿,偏头看他:“什么事?”

“飞燕坪要建初中, 知道吧?”

“知道。”去年就有人不停在说这事了。

“袁科长和张长征想让你带着马连长、王兴国他们那一帮人过去帮他们盖学校。”

姜言惊得差点没跳起来:“我?没搞错吧?!”

任副处长轻咳一声,接过张照行手里的设计图,朝他挥了挥手:“我看完再说签字的事,时间不早了, 回去休息吧。”

张照行下意识地看向腕上的表,八点五十,呵,真是见鬼了,这么早就让他下班了!

怕任副处长反悔,张照行拔腿就走。

看眼被掩上的房门,任副处长起身,将设计图和零件加工图纸锁进柜子里,提起暖瓶给姜言倒杯水。

姜言放下报纸,接过杯子在手里转了转,看着他不说话。

任副处长轻咳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张照行没说错,两人昨天过来,先是看了遍你带人建的石打垒和干打垒宿舍,然后就到办公室跟我要人来了。”

姜言放下杯子,不解道:“19队1连铺好路了,调去建学校不比我们这帮四百多人的民工强?”

“初中要建两栋楼。为赶时间,19队1连和你们各建一栋。”任副处长拉开抽屉,从中取出初中的设计图,“一号主楼,长条形,砖混结构,高三层,用作初一、初二的教室和教师办公室。”

“二号副楼,比一号楼短一些、窄一些,也是砖混结构,三层高,用作理化实验室、图书室和会议室。”

“你先选。”任副处长将设计图往姜言面前推了推。

姜言身子往后一靠,没去接设计图:“我是咱们机修厂的职工吧?”去建学校,那不是跨单位了吗?以后他们算是哪里的职工?

任副处长知道她要说什么,一下子笑了:“小姜,你要记住,你是一名党员,是社会的一块砖,明白吗?是砖,那就是哪里需要哪里搬。往后在哪?你还想带着人飞啊?放心吧,这次只是借调,就是你想跑,也得我和余厂长放人啊!”

行吧。

姜言伸手取过2号副楼的设计图,“我们现在建的三栋干打垒宿舍怎么办?”

“建啊!那么小一栋副楼,又有现成的砖、水泥和预制板给你们用,不说别的,50名军工抽调过去,有个三四月也就建好了,不耽误九月开学,孩子们用。”

“嗯,有理,听你的。”姜言想到已是初二的明轩、李卫东,上完初一语言试教班,他们那一班的学生原是要去扶县读初二的。

可惜,厂里在跟地方协商上没有达成一致,一班几十个孩子,就在厂里继续读了下来。至今,上课的地方,还是在席棚子里。

看来,这楼得抓紧了。

将设计图交给专人保管,姜言出了办公室,拿着手电朝小学后面的山坡走去。

在选好的地方转了一圈,心里对地形有了初步的认知,姜言顶着寒风回家,刚到家属院,就听人说王大娘摔着了。

“刚能走吧,又跌了一跤。”

“我看悬了,人背起来就不行了。”

“啊——这么严重?!”

“可不,我看到了,头都垂下了。”

“也可能是晕过去了呢。”

“不是,明显不一样。哎呀,我没法形容,反正我一瞧她那模样,就知道人是真的不中了。”

姜言站在人群后面,听院坝里的婶子大娘在那小声议论。

“姜姐姐,”小谷回头瞧见她,走近几步笑道:“你出差回来啦。”

姜言点头:“下班了?”

“嗯,刚回来一会儿,正好看到张技术员背着王大娘往外走,说是摔倒了,要送医院,我扫了一眼,人怕是不行了。”小谷往姜言身旁靠了靠,小声道:“双眼紧闭着,头发散落下来,有一缕垂在鼻前,连动都不动一下,一看就没呼吸了。”

说完,小谷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打了个寒战。

姜言推推她:“快回家吧,时间不早了。”

小谷应了声,跑走了。

姜言也忙拿着手电上楼。

慕慕已被下班回来的蒋文昊从孙家接回来了,叔侄俩还没睡,坐在餐桌两边,用红旗商店买的折纸,折坦克。

蒋文昊见大嫂回来,起身要走。

楼下死人了,姜言说实话,有点害怕,谢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今晚先别走,明天你再搬回去住。”

蒋文昊觑眼她的脸色,“哟”一声,怪声怪气道:“害怕了!原来大嫂你也会害怕啊?哈哈……”

这死小子,真没眼色!姜言一把抓起鸡毛掸子,虎脸喝道:“闭嘴!楼下刚出事,你在家哈哈大笑,想干嘛?!”

蒋文昊一愣,忙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怪我脑子太简单了,没多想!”

姜言放好鸡毛掸子,低头去看慕慕。小家伙正全神贯注地组装着手里的纸坦克,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没打扰,姜言示意蒋文昊继续帮小家伙叠一些零部件,她则洗漱泡脚,把换下来的衣服袜子什么的洗洗晾在走廊上。

正忙活着呢,谢稷回来了。

他走到院坝里听说了王大娘的事,上楼跟姜言打声招呼,转身和孙经业一起去了医院。

慕慕和蒋文昊将纸坦克组装好,小家伙揉揉眼,要姜言抱。

姜言弯腰抱起,带他去洗漱。

收拾好,母子俩先睡了。蒋文昊坐在客厅里等他哥,顺便把给他哥留的鸡汤鸡肉和馒头热热,温在炉子上。

谢稷他们赶到医院,人已经送去太平间。

拍拍张向文的肩,安慰了几句,谢稷询问人是安葬在这边,还是火化后,骨灰送回老家落叶归根?

“我娘怕痛,上回摔到胯,开刀住院,就跟我说不火化。但是……她想回老家和我爹合葬。”

那是不可能的!

遗体上路,铁路、公路、公安、民政要层层审批,别说张向文只是厂里的普通职工,便是厂长、书记,流程也走不通。

“只能二选一,不是厂里不近人情,是流程真的走不通。”

张向文知道谢稷说的是事实,捂着脸哭了一阵,才哑着嗓子道:“先土葬,让她陪我几年。等我退休离开这儿,再起坟,送去火化场,把她带回老家。”

谢稷点点头,出去安排。

打电话定棺材、让孙经业带人去选埋葬的地方,明天还要上班,坑要连夜刨出来。

厂里老人去世,最多在家停灵两天。

不过看张家这模样,只怕明天就要下葬。

毕竟到这会儿了,郑之卉和两个孩子都没过来。

张向文给大伙的解释是,小女儿太小,怕来这儿受了惊吓。

那就更不可能将老人拉回家停灵了。

没一会儿,张厂长、秦书记和厂党委王副书记都到了,谢稷帮着招待,给大伙儿撒烟。

送走大伙,谢稷等孙经业和一帮人挖坟坑回来,才跟张向文告辞。

到家都凌晨两点多了。

蒋文昊坐在炉子旁,睡得正酣。

谢稷脱下军大衣,走上前,轻轻拍拍他。

蒋文昊迷迷糊糊醒来,猛然坐直了身子:“哥——”

“嗯,回屋睡去。”

蒋文昊站起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哥,几点了?”

“两点多。”谢稷提起暖瓶倒水洗漱。

“这么晚了。”蒋文昊忙往小卧室走去,突然想到什么,站定脚步,回头道:“下午嫂子拎回来一只鸡,我们杀了,给你留了一碗鸡汤半碗鸡肉,在炉子上温着呢,你别忘了吃。”

“好。”谢稷确实有些饿了。

洗洗手,打开炉上的钢精锅锅盖,把东西端出来,叫来隔壁的孙经业,递给他一双筷子一个馒头,把汤一分为二,两人坐在餐桌旁,没人说话,埋头就吃,一会儿把东西吃得精光。

孙经业掏出兜里的烟,递给谢稷一支,两人点上烟,静静地坐着,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只时不时抽口指尖的烟。

一支烟抽完,孙经业起身捡起桌上的碗筷去洗刷,谢稷端下炉上的钢精锅,换好煤,把水壶坐上去,封上炉子。

慕慕被尿憋醒,拉亮灯泡,爬下床,掀开痰盂的盖子放水。

谢稷听到主卧的动静,推门进来,“醒了。”

慕慕张手,谢稷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是精神了,不玩一会儿消耗消耗精力,睡不着。

将人抱起来,拿大衣包好,谢稷转身走了出来,孙经业收拾好厨房,跟父子俩打声招呼,回家休息了。

谢稷将小家伙塞放在儿童椅里,去洗漱。

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慕慕问谢稷打仗做指挥官,都要有什么技能?

谢稷吐出嘴里的泡沫,想了想:“要会看地形,看风向,知道哪能藏人、哪能打伏击、哪是死路……枪打响了不能懵,人死了不能抖,队伍散了能立刻收拢……”

太多了,慕慕表示自己的小脑瓜记不住。

谢稷边洗脸边跟他说,先听听,能记多少记多少,明天组织小伙伴们玩几局,把今天记下的,用上试试……用得多了,人在做事时,会形成惯性,你的思维模式就会跟着改变,遇到事不用再苦思冥想,身体和脑子会自动往最合理的方向走……

姜言醒来不见儿子,听到外间的动静,知道谢稷回来,起身出来,听他在教儿子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指挥官,便倚在主卧的门框上跟着听了会儿。

一家三口再躺下,都三点多了。

谢稷拍拍一左一右的两人,哄道:“快睡吧,等会儿天就亮了。”

姜言本想问问王大娘的事呢,听他这么说,闭上眼,睡了过去。

六点半,广播响起,一家三口才慢慢爬起来,穿衣。

蒋文昊起得早,这会儿早饭已经打回来了。

稀饭、二合面馒头和咸菜。

他捅开炉子,给慕慕蒸碗鸡蛋羹,又凉拌盘水萝卜。

姜言拿着口杯在走廊上刷牙的工夫,就见几个大娘、婶子在楼下的院坝里,商量着什么时候去医院祭拜。

姜言漱漱口,转头问谢稷:“什么时候下葬?”

“应该是上午,昨天问张向文,他的意思是回家跟郑之卉商量一下。”

姜言一愣:“郑之卉昨夜没去守灵?”

谢稷轻“嗯”一声,没多言。

吃完饭,大家去上班。

怕他们上午下葬,来不及祭拜,姜言中间还跑回来一趟,结果没有一点动静。

等到中午下班回来,突然就说人拉回来了,要在家停灵两天再下葬。

不少嫂子大娘都变了脸,特别是一楼住着的十几户人家。不拉回来停灵,大家面上不说什么,私下里一句不孝,是免不了的。拉回来了,一栋楼住着的,真没几家愿意!

张家屋子里,响起了郑之卉和两个孩子的哭声。

大家心思各异地过去,挨个儿走到棺材前,弯腰鞠躬,顺便安慰郑之卉和张向文几句。

姜言跟着随大流。

私下里有人悄悄议论,王大娘是咋摔的?

张向文两口子给出的答案是,晚上灯光不亮,老太太拄着拐杖,去尿桶那小解,被地上的扫帚绊了一跤。

“好好的地上,怎么会有扫帚?”有嫂子好奇地问了一声。

郑之卉脸色一变,抬手给了小女儿一耳光,哭骂道,“还不是死丫头淘气,玩打仗,拿着扫帚当枪使、当棍扔,玩完,忘记扶起来了。”

晚上,慕慕回家,抱住姜言的腿,小声问:“姆妈,我还能玩打仗的游戏吗?”

“可以啊,怎么了?”

“他们都说二妞玩打仗的游戏,把她奶奶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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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