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听到慕慕要给思禾打电话, 思齐脱口道:“他什么时候跟二妹这么好了?”

“思禾在你爷奶那住着,你奶自来比较偏爱你三叔,能不联系?”

思齐心里不舒服, 抱住谢崇安的胳膊, 笑道:“爸, 暑假我也去爷奶家住一段时间吧?”

“行啊。回去问问小睿要不要一起过去,我请假送你们。”

“爸爸真好!”思齐开心地蹦跳了两下。

路上遇到姜瑜抱着小女儿, 领着儿子在大院里散步, 父女俩还停下,跟姜瑜说了会儿话。

说慕慕打电话来要照片。

谢崇安言语里有点自得, 小侄子跟他亲呢。

姜瑜当面没说什么,回家把小女儿往丈夫怀里一塞,哼道:“知道方才我们遇到谁了吗?”

蒋弈衡逗着腿上一岁四个多月的闺女, 漫不经心道:“谁啊?”

“谢崇安!跟我显摆说,慕慕方才给他打电话,跟他要照片,说想认识认识他。呸!孩子四岁多,快五周岁了,跟他一面没见过,连想知道他长啥样,都要打电话来要照片,哪来的脸跟我说孩子跟他亲啊?”

蒋弈衡握住女儿一直想揪他耳朵的小手:“谁带慕慕打的电话?谢稷吗?”

“没问!”姜瑜最近一次跟小妹通电话,还是快过年那会儿, “言言那个死丫头,不打电话找她,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从来不知道主动联系。”

“他们单位特殊。这点上, 别抱怨。”蒋弈衡晃晃女儿的小手,笑道:“韶韶,爸爸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孩子含糊地回了一个什么,逗得蒋弈衡哈哈大笑。

“妈妈,”航航放下水杯,“我想小姨和慕慕了,明天我们能给小姨打电话吗?”

“过几天吧。”姜瑜摸摸儿子的头,“慕慕刚往外打过电话,不是什么大事,不好再占用线路。”

航航想想:“那我下周日给他打。”有个十来天,够了吧?

“好。”

*

谢建勋、葛丽云加班不在家,思禾跟老师同学去兰州学工,也不在部队大院。

没找到爷奶和思禾说话,慕慕长叹一声:“我果然没说错,爸爸工作忙,爷奶忙,思禾姐也忙,真没闲工夫跟大伯闲聊。”

姜言站定,弯腰看向小家伙:“慕慕,你是不是对你大伯有什么意见?”

“他对思禾姐不好,我不喜欢他。”慕慕诚实道。

姜言一愣,仔细回想,她和谢稷在家有没有说过老大家的事,好像没有:“你怎么知道大伯对思禾姐不好?”

“航航哥写信跟我说啦,思禾姐在羊城部队家属院时,天天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儿。”

姜言莞尔:“那你看我们家属院的孩子,谁不做家务?”

慕慕捏着小下巴想了想,明轩和明琪哥,自从孙爷爷上班后,每天一早起来,要刷马桶、去锅炉房打开水、淘米洗菜烧饭、洗衣刷鞋、擦玻璃擦桌子……李戈他哥,也是要帮宋阿姨洗菜烧饭,拧床单被面。还有楼下的宜楠姐,后面住的卫红姐……好像,小孩子长大点,都是要帮家里做家务的。

“可航航哥说,大伯家有三个小孩,只思禾姐在家做家务,这是不公平的。”握了握拳,小家伙激动道:“哪里有不公,哪里有就有反抗!所以,姆妈,我还是不喜欢大伯!都是自己家的小孩,怎么能偏心呢?”

姜言被小家伙可爱到了,一把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嗯,下次我们写信批评他,怎么能那么对待我们可爱的思禾小姐姐呢?!”

“对!写信批评他、教育他,”慕慕握了握小拳头,凶巴巴道,“让他做一个公平的好爸爸,给思禾姐姐好多小钱钱,让思禾姐姐有吃不完的糖、穿不完的新衣服。”

“那可要写好多字哦,慕慕现在认的字,能表达清楚吗?”

慕慕一噎,揽着她的脖子不吭声了。

姜言忍着笑,抚了抚他的后背,“姆妈教你,咱们每天认十个生字好不好?”

不太好!

到了家属院,张家屋里再次响起了郑之卉带着两个女儿哭灵的声音。

慕慕吓得一激灵,一把揽住了姜言的脖子:“姆妈——”

“没事、没事……”姜言一下一下拍着儿子的后背。

蒋文昊加班回来了,快步过来,接过侄子:“大嫂,我抱他去外面转转。”

姜言点点头:“别去没灯的地方。”

蒋文昊应了声,抱着小家伙去他们宿舍玩。

姜言去工地转了一圈,回来,有些坐不住,想去医院看看,又怕去了碍事,在屋里转了两圈,姜言敲了敲隔壁的门,问开门出来的明轩:“你爷爷下班回来了吗?”

明轩摇摇头,见她神色不安,面露焦急:“姜姨,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吃完饭去菜地浇水,听院坝里有人私下议论,说谢叔叔施工的地方应该出现事故了,回来时,一身的泥泞血污。

又有人说,没在家待,上楼拿了什么,又匆匆跑走了,看去向,应该是去医院了。

姜言深吸了口气,抿唇笑道:“没事。时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明轩知道保密协议,没敢多问,关门回屋了。

姜言转身走到栏杆前,看向医院的方向,那儿一片灯火通明。

片刻,转身回屋,捅开火,找出小米、红枣 、红糖、鸡蛋,开始熬粥,蒸鸡蛋羹。

弄好,端下钢精锅,底部垫一层旧报纸,姜言拿慕慕以前用的小被子将锅包住,抱着出了家门,直奔医院。

手术室的门打开,最后三人被护士从里面推了出来,麻醉没完全过,半昏半睡间,其中一人呻吟出声,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孙老上前号了号脉,脸色不是太好。

三位主刀医生随之出来,其中一位摘下口罩道:“麻药退去后,六小时内不能睡死,要时不时叫一叫,别让他们昏迷过去。”

程副师长上前道:“他们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医生捏着口罩,沉默一瞬,声音沉了下来:“我主刀的孙正豪,腰椎、骨盆都有骨折,神经也受了压迫,手术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几天是危险期,就怕感染、怕内出血、怕并发症。”

程副师长眉头紧锁:“以后呢?还能不能站起来、上工?”

医生疲惫地捏捏眉心:“重活是肯定干不了了。以后阴天下雨、受凉受累,腰和腿都会疼。”

另两位伤势稍轻些,可就算康复了,想回现在高强度的工作岗位,别想了,有文化还好,可以进厂转文职,就怕文化低。

程副师长摆摆手:“送去病房。孙医生,接下来三日,麻烦你了。”

孙老点点头:“你放心,我晚上守在病房里,时刻看护着。”

光他一人肯定不行,汪院长又安排了一位主治大夫和两位护士。

谢稷走到孙老身旁:“需要什么?我回去给你拿。”

“有点饿!”孙老摸摸胃。

他不说还好,一说,谁不饿,有的人肚子更是咕咕叫了起来。

走廊里有了片刻的轻松,程副师长朝大家挥挥手:“闲杂人员,该回哪回哪。汪院长,麻烦你给几位值班的医生护士,弄些吃的。”

汪院长刚要应声,姜言抱着钢精锅过来,老远就听到了程副师长的话:“我带了些吃的。”

谢稷转身迎上前:“怎么过来了?”

“不放心,过来看看。”姜言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他:“被子里包的是钢精锅,我熬了小米粥,蒸了盆鸡蛋羹。”

谢稷伸手接过:“病人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我知道,给你们吃的。”其实最好的是带些馒头小菜过来,可惜,这会儿食堂早关门了,家里也没什么菜。

谢稷将东西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取下外面包的小被子给妻子,打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鸡蛋香混着下面的红糖小米粥的香味飘散出来,众人更饿了。

孙老忙把自己的饭盒拿来,盛了大半盒粥,又舀了些鸡蛋羹铺在上面,有些烫,他边吹边往嘴里送,饿狠了,吃得又急又快。

汪院长、几位主治医生和护士也纷纷拿来自己的饭盒。

部队来的除程副师长,还有他的警卫员,团长、营长、连长,他们没带饭盒,便借了大茶缸子,舀了粥吃。

人多,锅不大,谢稷便没跟众人抢,他等会儿回家随便找点吃的垫垫。

趁着众人吃饭的工夫,姜言跟他打听九人的情况,听到已有两人牺牲,顿时不是滋味来。

66年选址获批、工程兵进驻、前期准备,67年2月洞体正式开挖,到今天,已经牺牲了六十五名工程兵!

光去年,姜言知道的就有三人。

谢稷紧紧攥住姜言的手,洞体工程进度,一直是中/央最关心的大事。

核工业部根据中/央战略部署要求,原计划是五年建成,三年打洞,两年土建和机器、设备安装。

工程师们当时算了一笔账,不可能完成,一是开挖设备不先进、机械化程度低;二是地质特殊,全是石灰岩,这种岩石非常坚硬,一根钻杆用不了几下就不行了。

更让人不适的是气温。夏天,山洞外地表温度高达五十多度,山洞里却要穿棉袄,很多在西北老厂经历过早穿棉袄午穿纱的工程师、技术员们都不能适应。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战士们为了赶工,三班倒,施工时,不是把石头凿个洞、塞雷/管、爆/破,将石头打碎,就是抱着五十斤重的大风镐,对着石头“突突”地打,泥浆和石灰浆飞溅在身上,生疼!

很多人戴不惯口罩,防护服又不透气,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回到营房,一脱衣服,全是水,夏天身上长满痱子,有的甚至皮肤会溃烂。

冬天,滴水成冰,湿冷刺骨,进度不松。很多人在洞内一两年,得了严重的风湿病痛。

不能歇、不能停,要不停地赶工、赶工,施工紧张,进入山洞也变得危险起来,随时都会塌方或遇上哑炮。

姜言说不出安慰的话,活生生的人命在那摆着呢。

两人等钢精锅里的食物被大伙儿盛光,抱着小被子,端着锅出了医院,朝家走去。

路上,前后没人,姜言的手穿过谢稷的臂弯,抱住了他的胳膊。

谢稷放慢了脚步。

到院坝,张家屋里的哭灵声小得近乎无,姜言松开手,朝张家看了眼:“明天上午下葬吗?”

谢稷轻“嗯”了声,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洗锅洗盆。

张厂长从屋里出来,找谢稷询问医院那边的情况,他刚从冲腾回来,程副师长跟着过来了,他和秦书记晚上过去协助处理一些后续事宜。

谢稷把七人的治疗结果一一说了下。

张厂长轻吁了口气,伸手去揉眉心:“明天上午,送两位战士去烈士陵园,你过去吧。张家抬棺下葬的事,我找人来安排。”

谢稷点点头。

姜言在一旁听着,没出声。

翌日一早,姜言早早起来,翻箱取出谢稷在老厂穿的军装军帽,在餐桌上铺平,洒上水,拿出电熨斗,调好温度,将衣服、军帽熨烫得无一丝皱褶。

谢稷洗漱后,进屋换上,穿一双解放鞋,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匆匆走了。

楼上楼下有知道情况的,无不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中午,姜言下班回来,楼下的王大娘已经下葬,郑之卉在院坝里摆了两桌,请帮忙抬棺下葬的人吃豆腐饭。

宋季同、孙经业、陈杨均在座,见慕慕随他小叔放学回来,好奇地朝他们打量,招手把小家伙叫去了。

蒋文昊跑上楼,到家跟姜言说了一声。

姜言拿着择了一半的韭菜,探头朝下看,见小家伙捧着一个小碗,吃得正欢,便没将人叫上来

吃一碗饭有啥,小孩子嘛,能吃多少?

谁知没过两天,院坝里就流传起了,慕慕贪吃,连白事都上桌。

不用问,也知道这流言从哪传开的。

姜言气得咬牙,王老太出事当晚,她家谢稷可是帮忙到凌晨两点多,慕慕怎么就不能吃她一碗饭了?!

姜言没找郑之卉,转身去家委,将最近院坝里的流言蜚语说了一遍。

宋明月见她气得不轻,知道最后这一桩触了姜言的逆鳞,忙安抚,并表示,晚上她就带人过去,给家属们上一周的思想政治课。

上课之前,宋明月专门去了趟机关家属院,找张爱妮了解下情况。

得知姜言反应属实,当即去了张家,看见郑之卉,把宋明月吓了一跳,王老太下葬那天她也过来了,这才几天啊,郑之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憔悴得不成样子。

“你、你没事吧?”

郑之卉搬凳子的手一顿:“就是老太太一走,感觉屋里到处空落落的不习惯。你坐。”

宋明月安慰了两句,说明来意,并训道:“你是心眼多窄啊,小孩子吃碗饭,都值得你到处说嘴!”

郑之卉委屈得不行:“我真没这么说,招待完帮忙的,不得把借来的碗筷盘碟洗刷干净,挨家挨户地还回去吗?就有人问我,‘慕慕怎么也上桌了?上午去坟地没见他家大人露头啊’我就随口回一句,‘小孩子嘛,见人吃席,谁不眼馋’谁想到传来传去变了味!”

宋明月目带审视地看着她:“前一晚,谢稷在医院又是帮忙定棺材,又是安排人去坟地刨坑的,忙活半夜,怎么不见你提?”

“啊!”郑之卉一愣,“我不知道呀?”

宋明月:“……你小女儿扔扫帚,绊倒她奶奶的流言,又是哪来的?”

郑之卉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宋明月猛然一拍桌面:“说!”

郑之卉吓得一激灵,“哇”一声哭开了,“我那晚不小心把扫帚碰倒了,亚彤正好拉在裤/裆里,在那哭,我急着去收拾,就把这事忘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老太太倒下就没气了,我吓死了,现在一闭眼,梦里都是她找我索命……说我害她!天地良心,我要是有那胆子,还能老老实实给她端屎端尿一年吗?呜……这日子我没法过了,我不活了……把我这条命赔给她吧……”

宋明月被她哭得头疼,“行了行了,别嚎了。事实如何,我不能光听你说,接受调查吧!”

“我不会被枪毙吧?呜……我真不是故意的……”

“查出来真如你所说,自然不会枪毙你。”

“那我家老张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宋明月摆摆手。

郑之卉压在心里的一口气陡然一松,眼一翻晕过去了。

宋明月一惊,忙上前查看,掐人中。

好一会儿人醒了,抱着宋明月号啕大哭。

慕慕踮脚扒着栏杆往下看,什么也没看清,只听到郑之卉的哭声了,太惨了,跟死了爹娘似的。

小家伙哒哒跑进家,一把抱住姜言的腿:“姆妈,郑阿姨哭什么?”

“被人骂了吧。”姜言知道宋明月过来了。

“哦,大人真脆弱,被骂两句就哭成这样,我挨打都不这么哭。”

姜言扑哧笑了,揉揉小家伙的头:“怎么没下楼玩啊?”

“唉,不是说什么头七吗?大家怕王奶奶的魂儿不愿离开家,在院坝里晃荡,遇到了,我们怕吓着她。”

“你们吓着她?!”姜言震惊了,这是什么脑回路?

“对啊,刚去世的鬼,那都是新鬼,怕阎王、怕见人,又想念家里的温暖,所以就盘盘回回不愿意离开。”

“是徘徊吧?”

“哦,应该是。”

“这些话,你都听谁说?”

“小叔啊!”

姜言看向把自己缩成鹌鹑的蒋文昊,捏块果干喂慕慕,“你小叔这话有几分道理,至少你们下楼玩不怕了。”

蒋文昊一听,下意识地坐正身子,挺起了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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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