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月从张家出来, 过来跟姜言说调查结果。
有关慕慕的流言,确实是从郑之卉口中传出来的,只是她也只是随口一说, “我瞧她倒真不像是故意的。”
姜言对此不置可否, 不管是不是, 思想教育课得上。她懒得挨个儿打上门,跟人掰扯。她做事, 喜欢从源头上解决。
一周课上下来, 若还有什么流言蜚语,那就再上一周, 她亲自给她们讲课,保证把所有爱挑事、爱扯闲篇、爱造谣生事的刺头,全都掐掉。
蒋文昊倒了杯水给宋月明, 好奇道:“那她小孩儿害死奶奶的言论呢,不制止吗?”
姜言朝他挥挥手:“别在这儿,带慕慕下楼玩去。”不管扫帚是怎么倒的,都不能广而告之,影响不好。
蒋文昊撇撇嘴,一把捞起坐在那儿玩折纸的慕慕,扛起来就走。
“啊——我的纸枪还没做好呢……”
“我听说,红旗商店刚进了一沓《主席在大生产运动中》的海报,走喽,小叔带你去买。”
“你带钱了吗?”
“带了。”
两人说着话下了楼。
宋明月把郑之卉不小心弄倒扫帚, 害怕之下说成是小女儿玩耍导致的事,跟姜言说了一遍,“我看她吓得不轻,八成是真的。”
姜言单手托腮, 另一手把玩着茶杯,没吭声。
话是不假,只是她选择这时候说出来,不得不说,郑之卉这个人,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宋明月来了,调查组还会远吗?这时候坦白,比什么都强。
无心之失,组织上怎么定罪?顶多为她栽赃小女儿的事,批评教育一番。接下来,自然会帮她隐瞒并制止流言的传播,事件不能扩大。
而她沉寂一阵,什么也就过去了。
送走宋明月,姜言端起桌上的杯子,去厨房洗刷干净,放起来,锁门下楼去工地。
经过院坝,不经意间一抬头,姜言愣住了,去年种下的核桃树和栗子树,长高了,发芽了。
一个冬天没管,竟然没死?!
姜言走近几步,仰头朝上看,新嫩的小芽芽,一个个真是可爱。
“姜阿姨,”明轩拍着篮球过来,笑道,“张厂长说,我挖的是野生苗,没有五年不挂果,长到十年才会进入盛果期。要不要我再找些苗子过来?汪鑫叔会嫁接,嫁接苗有个两三年可试果,四五年便会有产量。”
“行啊。”姜言回身笑道,“你们是不是又要去学农了?”去年他们种的花生、玉米、红薯收获时,每个学生,分了半斤花生、三斤红薯、两斤玉米。
煮花生蒸红薯,姜言还吃了,虽然个头都不大,味道却不错。
明轩一把扣住弹跳起来的篮球,点点头:“下周一就去。”去年他们是带雨布扎帐篷,背着铺盖卷,拿着口粮,安营扎寨,实打实地干了一个月。
今年老师说,在原有的基础上,要再开一片地儿,去的时间只怕比去年还要长。
“姜阿姨,你要花吗?林下沟有一片野杜鹃,去年我就瞅见了,挖几棵回来给你种吧?”
“挖吧,到时在篱笆前种一溜。”姜言指着院坝的竹篱笆笑道。
孙老背着手过来,慢悠悠道:“不大的一片地方,种几棵树得了,种什么花。有那闲工夫,不如挖几株华重楼、铁线莲、野葛、石竹来种。”
姜言莞尔,看向明轩:“听你爷的,老人家嘛,咱们当小辈的得让让。”
明轩喷笑:“嗯,听爷爷的,我们在篱笆前种几株爬藤的铁线连、野葛。”
“臭小子!”孙老敲了下孙子。
姜言看眼医院的方向:“你怎么有空回来了?”
明轩知趣地拍着篮球走了。
孙老正色几分:“都脱离危险期了,我回来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拿身换洗衣服再过去。”
姜言跟着松了口气:“真好!”
“多亏你那支人参。”
姜言摆摆手:“是他们福大命大。”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姜言跟孙老告辞,转身出了院坝。
去工地的路上,就见19队1连的人在路两边,隔断距离刨一个大土坑,一问,准备种树。
“种什么树?”姜言好奇道。
“香樟、黄葛树、悬铃木,家属区会栽些果树,目前只寻到几十棵桃、李、梨和柑橘的小树苗。”
听到说果树,姜言想到这两年秋天吃到的柚子:“李半山大队后山种的柚子不错,你们让后勤生活采购科的汪鑫过去买些小苗呗。那儿是他下乡的地方,满山的柚子还是他带人嫁接的,他去买,会选苗,还能便宜些。”
刨坑的军工点点头,表示记下了,回头跟连长说一声。
姜言转着瞅了遍已经建到第二层的三栋干打垒宿舍,转身去了子弟中学正在筹建的工地。
马连长带着他们连的49名军工,正在卸砖。
学校选址在半山坡,这两天刚把路修修、铲铲,能通车。
一溜七辆解放牌大卡,停在坡上坡下,这要卸完,没个几小时下不来。
姜言走到近前,为首的大卡一侧的车帮打开,十来名军工站在上面,往下递砖,下面站的军工,每人背上绑着一个L型的木架子,一次性背40—60块,标准的红砖一块5斤重。
为怕砖掉下来,个个都是半弯了腰走路。
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很快,一个个便脱了身上的厚棉衣,扯下罩在棉衣上的工作服,穿在身上。
“别闪了风。”姜言忍不住提醒道,“宁肯半敞着怀,也别把棉衣脱下。”棉衣再怎么说,有一定的厚度,砖压在身上,不搁皮肉。
“没事,姜干事,我们都习惯了,这点活才哪到哪啊,跟冲腾那边的活相比,都不算事。”
姜言默然,想来,洞体塌方的事,他们也听到了消息。
也是,医院就在那儿,最近又是倒春寒,老人孩子过去看诊的不少,多多少少会听一耳朵。
19队1连过来近百人,在里面挖地基。
姜言过去看了会儿,都是老厂警卫团里出来的,干活那是真有劲。
怕马连长他们闪到汗,回头感冒了。姜言去机修厂食堂,找大师傅,请他们帮忙熬了些姜汤,装进大木桶里,用洞内出渣用的那种小推车拉着,送到了学校。
一人一碗,预防一下。
干着重活,姜言也没让他们闲着,已经进入四月了,转眼就到夏天,小学毕业考,上回没通过的,这几个月不得加把劲。
已在学习初中知识的,更要冲刺一把,争取暑假参加初中的毕业考。
初一初二,两年的课程,又大多要学工学农,知识点能有多少!姜言相信只要他们肯学,半年学完初中课程不难。
遂小学没毕业的,姜言教他们背高年级的珠算口诀、背主席语录、背高年级的语文课文《武松打虎》《纪念白求恩》全文、《为人民服务》重点段落。
姜言背两三遍,各人根据自己的情况,重点选一项来背。
初中也需要背主席语录,《纪念白求恩》全文和《为人民服务》。
然后是英语26个字母,乘法口诀、算术常用公式和一些工业基础知识,近代史大事件、年份、意义,以及中国省份、省会、地形、河流、矿产。
说到地理,没两天,姜言带着慕慕和蒋文昊,在谢稷的指点下,做了一大一小两个沙盘。
小的留在家里,刚来那会儿谢稷帮慕慕做的,被慕慕送给了蒋文昊。
大的姜言带去工地,晚上11点上地理课用。
沙盘比较直观,再上课,那些脑袋不转弯的,也很快记住了山川河流的走向,各省会的位置。
很多民工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们国家这么大啊,原来每个省都不一样啊,吃得不一样、穿的不一样、种的庄稼也不一样,就连过年的习俗都不一样……
见有效果,姜言又对历史下手了,按照朝代顺序,整理了一份年代表,把王朝更替都列了出来。
近代史,按时间,列出各种大事件。
1840年,鸦片战争。
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
……
姜言学过播音,她说故事,总能一下子把人带进去。
有时候,19队1连的人都跑过来,一边帮忙干活,一边跟着听她讲课、说历史故事。
有一次教育科的袁科长和军代表张长征开完会,过来视察工程进度,听姜言在给卸水泥的小学没毕业的军工们出算术题,“一辆卡车1次运砖4吨,每块砖5斤,一车运多少块砖?”
大家哄笑:“姜干事,我们现在卸的是水泥,你出水泥的题呗。”
“对啊对啊,我就是不会算,我上车挨袋数一数,还能不知道。”
“想得美!”姜言轻哼。
“2000块砖。”有人答。
“铁子,脑袋瓜子可以啊,这么快就算出来了。”
“我上次数了。”
姜言抚额:“你们忘了,我们的卡车每次都超载,按你说的2000块算,那他们每车拉的便是5吨的量。”
众人哄笑。
“1600块!”有人答道。
“1600块。”
……
陆陆续续都报出了正确的数字。
袁科长轻叹:“宋明月没说错,姜干事很适合教学。这种轻松的学习氛围,反倒更容易让人记住题目公式。”
张长征蹙眉:“工人的注意力都被她讲的题目吸引了,在工地上岂不是容易出事。”
“你没看现在是在卸水泥吗,顶多不注意脚下跌一跤,工具都被收起来了,地面又被平过,磕不到哪里去。”袁科长好脾气地笑道:“我问了,挖地基、往上砌砖时,姜言是不会教学的。他们会在晚上十点半停下手上的工作,腾出一个小时学习。”
“有那一个小时,又能赶多少进度了?”张长征不赞成。
袁科长听得蹙眉:“相反,他们的进度非但没受影响,反而因为要留出时间学习,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干活的速度更快了。”
不管袁科长怎么说,张长征对姜言的教学行为是不赞成不看好的。
袁科长想让姜言建好初中后,来初中任教、并担任副校长一职的想法,也在他的反对声中搁浅。
对此,姜言全然不知。
依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工地上的事,晚上,抽空给他们上课。
这日,广播通知慕慕小朋友,接电话啦。
羊城,航航打来的。
小家伙不要人送,他自己颠颠跑去了。
不知两人都说了什么,回来拉开抽屉,取出压岁钱和一年来爸爸姆妈给的零花,点出三十元整,第二天,又去银行存上了。
没过两天,广播再次叫人,机关家属院的慕慕小朋友,来拿包裹啦。
他二姑从新疆寄来的照片、特产。
思齐寄来的全家福和她的单人照。
谢稷晚上在家,接过照片看了看,拿工具做了两个大框架,去后勤买回两块透明玻璃。
带着慕慕把寄来的照片放进框架里,另从相册里挑选些装进去。
封上玻璃,一个挂在主卧的墙上,一个放在客厅的斗柜上立着。
姜言下班回来,好奇地挨张看了看:“你哥现在都有肚子?!”姜言震惊地摸了摸谢稷的腹部。
谢稷:“……”
“思齐多大了?打扮得会不会太成熟了?”眉毛黑黑的画成了毛毛虫,嘴唇涂得厚厚的,瞧着不像十几岁的孩子。
“十五六了吧。”谢稷不是太确定。
“大嫂瞧着老了不少,她不是很会保养吗?”
“快四十岁的人,该老了。”谢稷中肯道。
“人家才三十六七,别乱说。”姜言瞪他一眼,看向谢英红一家的照片,嗯,她收回方才说蒋宁的话,跟蒋宁相比,谢英红才真正显老呢,眉间竖着“川”字,眼尾都是纹路。
两个孩子……有点糙啊!
又高又壮的,衣服上打着补丁,瞧着跟她下乡招工遇到的农村娃没啥区别。
“谢稷,你二姐家的周梅多大了?”看照片有十七八。
这个谢稷知道,毕竟他将夫妻俩丢去新疆时,谢英红肚子里怀着的便是周梅:“57年出生,你算算。”
“16岁。”姜言蹙眉:“二姐有写信过来吗?孩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上学还是上班?”
“毕业了。”慕慕把信纸展开,递给姜言,“二姑说,周梅姐姐现在跟他们一起留在农场里干活,周帆哥哥在读初二,学习成绩很差,性格又阴又狠,喜欢暗中欺负人,像他舅。他舅不就是我爸爸吗?”
谢稷摇头,一本正经道:“你二姑说的是你大伯,你爸我是正人君子,从不暗中欺负人。”
姜言不行了,歪在谢稷身上,笑得肚子痛。
慕慕呲着小米牙,跟着一起嘎嘎乐。
谢稷揽着姜言的腰,免得她站不稳摔了,伸手扒拉下儿子的头:“你笑什么?”
“笑爸爸骗人,嘎嘎……”
“小鸭子!”谢稷刮儿子的鼻子,恶趣味十足:“笑得真难听。”
慕慕一把捂住嘴,瞪着他,片刻,委屈地扯扯姜言的衣服,告状:“姆妈,爸爸说我笑得难听!”
姜言止了笑,轻拍了下谢稷:“姆妈帮你打他。”
慕慕挑衅地冲谢稷瞟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谢稷没理他,扯过谢英红寄来的包裹给姜言看:“呐,终于大方了一回。改天去红旗商店,买包茶叶、两包榨菜给她寄去。”
姜言蹲下查看,一大包葡萄干,有三斤。
一大包熏肉熏肠,上面贴着标签,姜言看,是熏马肉,熏马肠。
两袋一斤装的羊奶粉,说是他们农场自己生产的。
一盒雪莲,一大包切片肉苁蓉。
“这礼可不轻!”姜言拿起雪莲和肉苁蓉去隔壁找孙老。
看要怎么用。
谢稷拆开葡萄干,抓了把给儿子,自己尝了几颗,“还挺甜。”
慕慕捏起一颗左看看右瞧瞧:“爸爸,不用洗吗?”
谢稷一噎,打发他:“要!去洗吧。”
慕慕捧着葡萄干去厨房找只碗,放进去,踩着小凳,接水淘淘,端着去找明琪、李戈、亚亚,一块儿尝尝。
谢稷将剩下的东西收起来,看他二姐写的信。
谢英红没说啥,就把两个孩子的基本情况写了两句在纸上。
没怨恨、没抱怨、没咒骂,谢稷还挺不习惯的。
周六晚上,谢稷跟姜言提着东西,带着蒋文昊去了楼下秦书记家,说说他和秦小谷的婚事,原是早该来的,这不是事接事给耽搁了。
蒋文昊的性子有些跳脱,刚工作,工资不高,分房更是没影的事。秦书记、张爱妮都不是太满意,两人表现得十分勉强。
姜言立马改了主题,只说家里寄来些东西,拿来让他们尝尝。
谢稷跟着道:“好久没跟秦书记喝一杯了,张嫂子不介意整俩菜让我们松散松散吧?”
张爱妮脸上立马有了笑容,起身张罗,姜言将带来的东西拆开,给他们添两个盘子。
蒋文昊傻眼了,不是来帮他订婚的吗?
小谷一甩帘子,进了里间。
姜言踢踢他:“慕慕叫你呢,出去看看。”
有吗?蒋文昊挠头,他咋没听到呢?
姜言瞪他:出去!
蒋文昊站起来,委屈地瞥他哥一眼,往外走:娶这么一个凶婆娘,活该你受气!
谢稷抚额,没眼看。
一顿酒没怎么喝,略坐坐,夫妻俩起身告辞。
张爱妮另拿了相等的礼物塞到姜言手里,让她提上。
出了门,姜言的手探到谢稷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来之前,你咋不找人探探口风呢?”
谢稷疼得倒吸了口冷气,握住她手,轻轻揉了揉腰:“找人,这事大家不就都知道了。现在不好吗?就我们两家心里门清,没透出去,日后不影响两人嫁娶。”
“我看你弟八成是陷进去了,这事啊有得折腾。”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