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工呢?”孙磊将东西放在餐桌上, 往里探了下头。
“有点低烧,刚吃了药,我让他去睡了。”姜言把菜洗洗, 切好备用, 打开橱柜取出几个鸡蛋, 打在碗里搅散,“你自己找地方坐, 桌上有温水, 自己倒着喝。”
孙磊确实渴了,提起桌上的暖瓶, 取出茶盘里的搪瓷缸,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着, 边走到厨房门口,问叫他来是不是彩礼的事?
姜言把孙佳佳的条件一说,捅开火,“听我家谢工说你是北方人,吃西红柿捞面行吗?”家里有现成的挂面,做这个省事。
“行啊,”孙磊思索着手里缺哪些票,“我带的有米饭和一道青椒炒肉。”
“没事,放桌上等会儿一起吃。”两个灶,一个烧水煮面, 一个炒西红柿鸡蛋卤子。抽空姜言丢给孙磊两瓣蒜,让他剥了,加点盐放在蒜臼子里捣成泥,加些白开水、味精、酱油、麻油调成汁, 等会儿拌面用,这是北方人的吃法。
“有什么困难吗?”姜言问孙磊。
“钱我是不缺,就是缺一张缝纫机票。”
姜言炒鸡蛋的手一顿,她有一张,还是从沪市带来的。
有效期是一年,谢稷已经找人调换过三次了。
先前家里有点针线活,她都是找宋谷秋。
现在宋谷秋在江城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说来,确实需要一台缝纫机。
姜言没搭这茬:“其他票都有吗?”
“嗯,都准备好了。”厂里一年分下十几张缝纫机票,孙磊想想,“我下午找人问问,看谁愿意用钱换。”
“行,我也帮你打听一下。”
饭做好了,姜言把慕慕从隔壁唤回来吃饭,没叫谢稷,让他再多睡会儿。
“喝酒吗?”姜言打开一盒肉罐头,问孙磊。
孙磊摇头,面条浇蒜汁拌开,铺上西红柿鸡蛋卤子和青椒炒肉,吃起来,太过瘾了,他太久没吃过蒜汁拌过的捞面了。
小家伙见他吃得香,也要姆妈给他这样拌。
姜言给他拌了一小碗,把肉罐头给两人各分了些,又在他们手边各放一碗面汤。
慕慕学着孙磊,呼噜呼噜吃几口面,喝口汤,“哦,过瘾!”
姜言看得想笑。
孙磊饭量是真大,吃了两大碗捞面,又把米饭干掉一大半,喝了一大碗面汤,才算饱。
慕慕跟着吃了一个肚儿圆,姜言赶两人下楼走走消消食。
收拾好厨房,姜言进卧室看谢稷,人睡得正香。
可能是捂得热了,被子掀飞在一旁。姜言上前帮他重新盖好,摸摸额头,凉凉的,低烧退没退,她也摸不准。
把蚊帐掖好,姜言悄悄退出来,去厨房把姜丝米粥熬上。
孙磊带着慕慕在院坝里转了两圈,跟王勋说了会儿话,便把慕慕送回来,拿上饭盒告辞离开了。
姜言定好闹钟,带着慕慕去小卧室睡觉。
一点半,姜言被闹钟吵醒,伸手按下,起来去隔壁叫谢稷。
慕慕跟着滑下小床,趿上拖鞋哒哒跑进主卧,鞋一甩往床上爬去。
谢稷揉着额头,伸手揽住小家伙,缓缓坐了起来。
姜言见他起了,去厨房给他盛粥,顺便把剩下的三两米饭用鸡蛋炒了,拿碟子夹了些泡菜给他配粥。
这泡菜还是姜言跟徐楠楠学着做的,没本地人做的正规,因为用的料好,倒也不难吃。
谢稷穿好衣服,洗把脸,坐在餐桌前,就着泡菜,喝了两碗粥和一盘蛋炒饭。
姜言把温度计递给他。
谢稷夹在腋窝里,过会儿取出来,烧退了。
怕有反复,姜言包了一片药放进他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不舒服了,就赶紧吃。”
谢稷点点头,往身后的墙上一靠,懒洋洋的道:“叫孙磊来,是女方那边有什么要求吗?”
“孙佳佳说两人商量好了,七一建党节结婚,聘礼什么的想跟楼下的王甜怡一样。”
谢稷笑笑:“可以举行一个集体婚礼了。”
姜言来了兴致:“我看行,都是你们单位的,你去说说呗,就在你们单位的大礼堂,或是咱们楼下的院坝里,统一找个证婚人,让新人们对着主席像一宣誓,再交换一下《主席选集》,这事就成了。”
“好,我来安排。”
姜言犹豫了一下:“孙磊缺一张缝纫机票。咱家那张,我想买来自己用。”
谢稷伸手揉揉她的头:“以你的意愿为主,缝纫机票让他自己想办法。”
姜言点点头去看慕慕。
小家伙又在大床上睡着了,姜言上前挽起蚊帐,将人挖起来,穿上衣服,给他洗洗脸,漱漱嘴里的蒜味儿,跟谢稷说了一声,母子俩下楼去托儿所。
谢稷懒洋洋地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出门去办公室。
姜言将慕慕送进小班,去办公室找孙佳佳。
孙佳佳一看她来,忙搬凳子倒水。
“你别忙,刚从家里出来,我不渴。”
孙佳佳害羞地站到姜言跟前,小声道:“他同意啦?”
姜言笑着点点头。
“哈哈……”孙佳佳高兴地笑了两声,忙一把捂住了嘴,一双大眼开心得眯成了缝,“他没说有什么困难吧?”
“有,他缺一张缝纫机票。”
“啊,我家有,我晚上回去跟我妈要。”
“那你快点,孙磊正捉摸着跟谁拿钱换一张呢。”
孙佳佳一愣:“他这么急的吗?”
姜言忍不住笑了,“去请一会儿假,他在工地,你跑过去跟他说一声。不对,你应该先回家问问你妈,万一缝纫机票她有别的用处呢?”他们家又不只她一个孩子。
孙佳佳摆摆手:“我妈早就说了,我结婚,陪送我一辆缝纫机,那票就是给我留的。姜干事,我不留你了,我去找孙磊,可别让他花了冤枉钱。”
“一起走。”
两人出了托儿所,在大路上分开。姜言去机修厂,孙佳佳蹦蹦跳跳地哼着歌,朝机关工地赶去。
到了地方,孙佳佳四处看了下,还没寻到人呢,已有人朝建筑后面夯墙的人喊道:“孙磊,你对象来啦。”
孙磊放下重达25斤的木夯,跳下脚手架,绕过地上的工具,快步跑了过来:“佳佳——”
孙佳佳一看到他,便笑开了:“方才姜干事跟我说,你缺一张缝纫机票。”
“对,我已经在找人问了,看谁愿意用钱跟我换。”
“不用换了,我家有,我妈说陪送我一台缝纫机。”
孙磊一愣,转而笑道:“那我多给你买两身衣服。”
孙佳佳甜蜜蜜地应了一声“好”。
两人说定,孙佳佳转身跑去上课。
晚上,慕慕回来,说孙老师一定吃到蜜了,一个下午教了他们两首欢快的儿歌,自己开心得都快飞起来了。
姜言看着谢稷从胳肢窝取出来的温度计,没有反复,奖励地捧着他的脸,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又捞过儿子,在同样的位置留下一个吻。
放好温度计,欢快地走进厨房,洗洗手,姜言一边择菜,一边哼唱:
太阳出来红艳艳,红艳艳
公社社员到田间,到田间……
慕慕摸摸额头,看看厨房里的姆妈,扯扯爸爸的衣袖,“家里还有蜜吗?我想尝一口。”
还真有半瓶,春上言言喉咙干,一到夜里就咳,他找人买的。
谢稷起身给儿子拿来:“冲水喝吗?”
“我要浓浓的甜。”
谢稷去厨房拿来一只木勺,挖了一点送入他口中:“吃了蜜,明天就不能吃糖了。”
慕慕含着蜂蜜点点头。
太甜了,小家伙伸手要水。
谢稷把搪瓷缸子递给他,慕慕捧着咕隆隆喝了几口,才把味儿冲淡,留下一点极淡的花香。
姜言过来逗他:“吃了这么甜的蜜,要不要唱一首儿歌?”
“姆妈想听什么歌?”
“你不是说下午学了两首吗,选一首你唱得最好的。”
慕慕清了清嗓子:“军号嗒嗒吹,声声唤我飞,跟着红旗走,不怕苦和累……”
夫妻俩相视一眼,给小家伙鼓掌伴奏。
*
宋季同、陈杨坐车,上午11点到扶县。
两人原打算乘长途客车走盘山公路去江城,结果,听说早上有辆车出事了,路上打滑,车子翻下了山,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不幸遇难。
宋季同想到谢稷和姜言的一再警告,和陈杨一起又去了码头,12点之后,翻滚的江水便悄悄缓和了。
扶县到江城,有两班航线。
白天慢班,早上七点起航,一路有码头便停,沿江办事、带货的社员贼多,要12个小时后,才到江城。
另一班在夜间,八点起航,次日凌晨4点抵达江城朝天门码头。
两人买了晚上的船票,给江城招待所挂了一通电话,说了到达的时间。
在扶县招待所睡了两个小时,二人出门,在县里逛了逛,宋季同给对象买了一本《红旗杂志》。
陈杨挑了一套《主席选集》。
次日凌晨四点下船,没带什么大件行李,两人也就没让人来接,拿着谢稷划的路线图,直接步行到了招待所。
前台的值班人员一直留着门,听到门口的动静,忙迎了上来:“是宋同志、陈同志吗?”
二人点点头,递上介绍信、工作证。
宋季同和陈杨自从进厂后,这还是第一次出来。
当年他们是乘专列从西北老厂过来的,一起的两百多人,没怎么在江城待,就立马赶去了扶县、冲腾。
招待所的人不认识他们,他们对扶县、江城招待所的人也不熟悉。
值班员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又仔细对着工作证上的照片跟两人比对了一下,拿手电照了照上面的钢印,确认无误后,办理入住手续。
填好资料,值班员把东西还给两人,带他们到二楼,打开206室的门,朝前指了指:“何同志和许同志住在204室。二位先休息,天亮了,我再安排你们见面。”
两人点点头,跟值班员道过谢,进屋放下行李,提起暖瓶,各兑了一盆温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背心短裤,倒头就睡。
六点半,准时醒来。
宋季同看了眼表,忍不住苦笑:“这真是养成习惯了。”
陈杨已经下床了:“起吧,下楼跑两圈,醒醒神。”
两人简单洗漱下,便穿着汗衫、长裤、解放鞋下楼了,在后面的院子里来来回回跑了几圈,出了一身汗。
范所长过来笑道:“宋同志、陈同志,早啊,夜里什么时候到的?”
三人说着话,楼上下来两位姑娘。
宋季同和陈杨一看,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脸上跟着发烧。
陈杨更是下意识地往范所长身后躲了躲,一身臭汗,他怕人家姑娘嫌弃。
范所长哈哈笑着往旁让了让,并朝两位女同志招了招手:“来来,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何同志的相亲对象宋季同,那位是陈杨。”
何旋和许曼俏脸一红,朝各自的对象看了过去。
宋季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朝何旋走近几步,笑道:“想着跑两圈上去洗漱后,再跟你相见呢,没想到这么巧。你好何同志,我是宋季同,很高兴你能过来与我见面。”
何旋与之轻握了一下手,笑道:“我想问一下,宋同志现在这模样,算是狼狈的一面吗?”
宋季同一愣,笑着摇摇头:“在我的工作和生活中,这一身臭汗的模样,算是优雅了。”
何旋惊讶道:“宋同志不是土建工程师吗?”
“对啊,所以我整天要跟土啊泥的打交道,经常搞得一身脏污。怎么,怕了?”
“那倒没有,只是有些出乎意料……”
另一边,陈杨和许曼也聊上了,只是两人好像都有些腼腆,属于慢热的性子,有问有答,温声细语。
聊了会儿,彼此熟悉了一些,范所长便催两人赶紧上楼洗澡换衣服,他则招呼着两位女同志去食堂。
宋季同和陈杨在西北参加过军训,两人速度不慢,没一会儿便各换了身半旧的白衬衫黑西裤下来了,脚上是双过时的旧皮鞋。
范所长一看便知道,两人已是多年没穿便服,也没添置过衣服鞋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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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