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来我这里拿饭票。”范所长朝两人招了招手。

宋季同、陈杨掏出准备好的钱票, 跟范所长换饭票,肉蛋鱼虾方面两人多换了些。

宋季同看眼何旋面前的豆腐脑、油果子、三角粑和扶县有名的一小碟榨菜,买饭时, 多要了两根油条, 让师傅切成段, 放在何旋面前:“多吃点。”

何旋探头看他都买了什么,一大碗苞谷糊糊、四个白面馒头、两个玉米窝头, 一碟榨菜, 一份凉拌黄瓜。

伸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何旋笑道:“你们招待所的食物挺丰盛的, 我看还有素包子,你怎么没买两个尝尝?”

“我饭量大,几个包子吃不饱。”在厂里加班, 每晚的干菜素包子,他可是吃得够够的。

陈杨也看了眼许曼面前的食物,豆浆、油条、咸菜,量少而精。陈杨给自己要了一碗苞谷糊糊,六个白面馒头,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碟榨菜,多买了一个三角粑子给许曼。

许曼道了声谢,笑道:“你们在厂里也吃得这么好吗?”

陈杨握着白面馒头笑了:“不能比,这应该是为了招待你和何同志,招待所特意准备。”

何旋和许曼看向范所长。

范所长笑得坦然:“三线建设辛苦, 也因此三线战士想娶一位合心意的媳妇难呐,为了帮宋工、陈工留下你们,可不得费点心思。”

何旋和许曼脸一热,望向了对面。

宋季同对何旋笑道:“我们目前还在基建阶段, 家属进厂一样辛苦。”

陈杨只是对许曼笑笑,将三角粑往她面前推了推。

范所长喝完最后一口粥,端着碗碟起身道:“好了,你们慢慢用,我就不打扰了。吃完饭,宋工、陈工可以带何同志、许同志四处转转,江城还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的。”

宋季同和陈杨起身道谢。

何旋和许曼跟着站起来,目送范所长离开。

四人重新落座,宋季同问何旋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何旋表示江城她不熟,听宋同志安排。

宋季同对江城也不熟,用完饭他找服务员,询问江城都有哪些好玩的?服务员给他们介绍了公园、山坡步道、历史地标、江边码头与红色场馆。

何旋:“去劳动人民文化宫吧?”

文化宫位于市中心,内有露天电影场、篮球场、阅览室、展览室,周末还有职工文艺表演、图片展。

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宋季同点头同意,看向陈杨和许曼:“你俩呢?要一起吗?”

许曼想去嘉陵江/长江轮渡,看看两江交汇时的壮阔景象。

陈杨依对象为主。

四人出了招待所,在站牌前分开。

公交车上,何旋坐在窗前,仰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宋季同,笑道:“你们单位审查得真严,我差一点就要打退堂鼓。”从申请过来,便是一道一道的盘问审查。

好不容易到了江城,下车入住招待所,又是各种审查。

她就没见过这么严的单位。

宋季同笑笑,避开这个话题,问她平时都看什么书?有什么喜好?

两人都是京市人,宋季同是部队大院子弟,哈工大建筑工程系地下建筑专业毕业,说土建有些不严格,他是结构工程师。

何旋毕业于北师大,在师大附中高中部教高一语文,父母都是第一机床厂的职工,住在东三环50年代随工厂新建的平房大杂院。

因为离家远,一工作,她就搬进单位宿舍住了。

宋季同的二姨是师大附中高中部的政治老师,跟何旋在一个办公室共事几年,觉得这姑娘长相、人品各方面都不错,便跟大姐提了这事。

宋季同的妈妈见过人,觉得是个好姑娘,便托二妹帮着撮合,让两人先通信聊聊,彼此了解了解,若双方都有意,那就继续往下走。

两人一路说着话,到了文化宫。

先去了阅览室,宋季同选了一本《人民日报》合订本,何旋挑了本工业题材的小说《沸腾的群山》第二部 ,今年新出版的。

两人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坐下,各自翻看了起来。

何旋看着书里矿井的描述、抢修的艰辛、通电的困难、出铁时的沸腾场面,抬头问宋季同:“你们厂是不是跟这差不多?”

宋季同偏头小声道:“厂里的事不适合在外面说。”

何旋一愣,脸上有些讪讪的。

宋季同抬腕,瞅眼表上的时间,提议道:“去展览馆看看吧?”

何旋点点头,两人把书放回原处,去展览馆。

今年文/化/部正在推动《收租院》群雕的修复工作,想让其作为“样板雕塑”向国内外展示,江城是西南地区重要展出点。

两人过去,展览馆里挤满了参观的人群。

宋季同护着何旋,小心往里走。

《收租院》群雕,有完整的七段情节,交租、验租、风谷、过斗、算账、逼租、怒火,114个人物,再现了大地主刘文彩对劳动农民的残酷剥削。

现场有讲解员,并配有图片说明和文字批判。

听完讲解,看过七段情节,两人转去工业学大庆成果展……

*

6月正是长江、嘉陵江的涨水期,江面比枯水期要宽广不少,水流也更急些。朝天门是两江交汇处,清浊分明——嘉陵江水偏青,长江水偏黄,两股水撞在一起,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陈杨和许曼到时,已是九点多,日头渐毒。

许曼站在堤岸上,看着一艘艘趸船在涨起的江水里微微晃荡。陈杨去买长江轮渡票,五分钱一张。

没一会儿,上船的通知便响了。

社员挑着菜筐、鱼筐,往来的行人拎着包、挑着行李,吆喝声、脚步声混着江水声响在耳边,腾腾热气汗味熏得人头晕。

许曼被陈杨护着挤到船舷边,扶着晒得发烫的铁栏杆,才微微松了口气。

汽笛一声长鸣,船慢慢离开码头,朝江北驶去。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吹走一身汗热。

“你看——”许曼兴奋地指着前方。

两江交汇就在眼前。

嘉陵江的青、长江的黄,在江心撞出一道清清楚楚的水线,漩涡一个接一个翻涌,浪头拍着船身,发出哗啦的声响。

远处江面上,驳船连成一片,拖轮甩着长长的水痕,突突地冒着黑烟。

陈杨望着那片壮阔的水色,轻声道:“很震撼是不是?”

许曼点头:“大自然就是这么神奇!”

……

一玩便是三天,四人交叉着去了枇杷山公园(登高看全城)、动物园、解放碑、电影院、百货商场、嘉陵江边的老镇。

三天相处下来,也让两对年轻人彼此间,有了更深的了解。

宋季同、陈杨送何旋、许曼去火车站。

临分别之际,宋季同将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递了过去,一本红旗杂志,一块的确良布料。

何旋没接:“宋同志,若是我说,结婚后我不打算过来,你会不会失望?”

她好不容易从大杂院那样的环境里走出来,不想因为一桩婚姻,让自己回到原点。何况从宋季同遮遮掩掩的话语中,不难猜出,厂里的生活,只怕比她在大杂院时还要苦、还要不便。

宋季同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抱歉,我没有探亲假。”若是他每年,或是两年、三年有一次探亲假,那他自然不会介意,妻子在哪生活。

何旋惊讶道:“结婚后,也请不到吗?家里有事呢,比如结婚、孩子出生……”

宋季同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我过来呢?”何旋急道,“我每年过来一次?”

宋季同想想,还是拒绝了:“何同志,你能忍受一个形同虚设的丈夫吗?你愿意岁岁年年单方面奔赴两千多公里、只为与丈夫相处三五天吗?一年可以,两年可以,五年、十年呢?”

何旋:“……”

在二人不远处,陈杨亦将一份礼物递了过去。

许曼伸手接过:“我回去就打结婚报告。”

陈杨犹豫了一下:“我们厂很苦!”

许曼仰头看着他笑:“那你们厂里就没有女同志啦?”

“有。”

“人家女同志都不怕苦,我怕什么?对了,我是学财会的,工作好对接吗?”

陈杨想了想:“我找我们头想办法。”

那就没问题了。许曼将自己准备的礼物从包里取出来,递给他:“呐,专门为你挑的,看看喜不喜欢?”

陈杨打开,是支钢笔。

“喜欢!”他抚摸着钢笔,低喃了一声。

许曼再次展颜笑道:“你回去之后,也要尽快提交结婚报告哦。”

“好。”

*

隔天,两人回到厂里,提着在江城买的点心、小玩具来家。

姜言打量着两人的脸色,诧异道:“宋同志没成?”

宋季同颓丧地点点头:“人家不愿来厂里工作生活。”

哦,这个可以理解。

说实话,要是早知道厂里的生活这么苦,不说她了,爷爷、大姐、二姐怕都要拦着她,不让她带着慕慕过来。

谢稷悄悄在桌下握住妻子的手,他是经历过夫妻两地分居的,他和言言67年结婚,到71年他去沪市接言言和儿子过来,4年间,他就回家了一趟,那时候,慕慕都会跑了。

分离之苦,他尝过,并深有体会。

言言是他自小选定的人,是他一定要娶的宝贝。

他亦是言言所爱的人。

那份苦,他们坦然接受,甘之如饴。

宋季同跟他们不同,他跟对方只是认识几天,感情不深,真要结婚了,双方靠什么来维系?

“别丧了,”谢稷踢踢宋季同,“回头让我家姜同志帮你在厂里介绍一个。”

姜言托腮打量着宋季同,别说还真有一个人选,程副师长他闺女,在物资供应科上班,跟徐楠楠和楼下的王甜恬是同事。

不过,人家真是半边天,不是王甜恬她们这类只在周边采买生活物品的,她是跑外勤,经手的全是钢材、机械设备之类的大件。

姜言不止一次听任副处长后悔地嘟囔,早知道人这么能干,刚进厂那会儿,劳资科的褚科长问他要不要时,就点头了。

谢稷见妻子一直盯着宋季同打量,伸手把她脸挪向了他那边:“看我!”

臭小子有什么好看的。

陈杨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季同下意识地摸了把脸:“姜干事,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姜言扒开谢稷扣在下巴上的手,“想起一个人,觉得不错。”

宋季同:“谁?你们厂的吗?”

“物资供应科的程夜安。”

“哦,她啊。”宋季同认识,因为要物资打过几次交道。

谢稷更熟悉了,厂里施工,这么大的工程量,所需物资众多,都得由物资科把工作落实。

所以厂里每年都要向国家填报物资计划,一次是赶在4月之前,另一次赶在10月之前。

这计划需要各单位统计、填报,由物资科统一汇总、仔细核查后,再寄到京市物资局,赶上全国物资订货会。

这个程夜安就来他们单位核查过几次物资表。

“她是程副师长的大闺女,自小当男孩子养,性子爽利,办事能力强。”谢稷看着对面的宋季同,挑了挑眉,扭头跟姜言道:“我怕这小子压不住她。”

姜言掐了他一把,磨牙:“你这是什么思绪!为什么要压?不该是相互成就,相互托举吗?”

谢稷摸摸鼻子,老实承认错误:“嗯,是我思想不正!”

宋季同这会儿听出来了:“姜干事,你要帮我介绍的对象是程夜安?”

姜言点头:“程副师长没什么门第观念,他择婿,一是看能力,二是看人品,三是看学历。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咳——”宋季同端着茶缸,一口水呛在了喉咙里,“那个……我家条件好像比她家要强那么一点哈哈一点点。”

姜言惊讶地看向谢稷。

谢稷点头,他有单位所有人的资料,并参与过政治复核工作。

陈杨默默地站起来,准备回避。

宋季同一把将人拉坐下,“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没必要避开。就是吧,我爷爷是老革命、老红军,我爸呢,比程副师长高两级。但是……我的工作吧,借用不到家里的一点助力,我也从没想过借用家里的人脉。”

“哦——”姜言询问道:“那你觉得程夜安怎么样?要见见吗?”

宋季同脑中浮现出程夜安那行事风风火火的身影,“见、见见吧。”

姜言偏头看向陈杨:“你的事定下了?”

陈杨端着茶缸点点头,看向谢稷道:“我明天把结婚报告拿给你。另外,我对象是学财会的,她担心过来后,工作会不对口。”

谢稷没打磕:“我来安排。”

陈杨笑道:“谢谢了头。”

谢稷摆摆手,起身道:“今晚在家吃饭,你俩跟我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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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