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谢稷接过叶景安怀里的儿子, 一口拒绝道:“我不当媒公!”

叶景安一愣,笑道:“那你说一个人名,我自己找媒人去提。”

“我多少年不在沪市, 谁什么情况根本不清楚, 你要想找对象, 方才应该问张宁和王才哲。”

“他俩啊,哼哼, ”叶景安直言道, “我信不过。”

不可否认,张宁、王才哲人脉广泛, 认识的姑娘不少,可他的婚姻,若真托付给二人, 又何尝不是一种资源整合、利益交换。

慕慕伏在爸爸肩头,看向错后两步的叶景安,突然道:“宝珍长得好看,叶叔叔你想认识吗?”

“宝珍……”叶景安回想了下,他们那一期辅导班的学生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的,戳戳谢稷的后背,“是你后来带的学生?”

“不认识,”谢稷拍拍儿子的小屁股,警告道:“别乱点鸳鸯谱。”

“哦。”慕慕鼓着嘴不吭声了。

叶景安点点他的腮帮子, 小声道:“慕慕,来,跟叔叔说说,你怎么认识宝珍的?她多大了?做什么工作?”

慕慕捂着嘴, 学他小声道:“宝珍是顾老师家的小囡囡,在银行上班,我不知道她多大啊,我前天听师娘骂她,‘老大的人了,不谈对象、不结婚,想闹哪样?’”

“顾老师是你们幼儿园的老师吗?”

“不是哦,顾老师教我绘画,他老厉害了,什么东西瞅一眼,就知道是哪个年代。”

谢稷听出来了,慕慕帮叶景安介绍的“宝珍”,正是他明天要去拜谢的顾教授家的小女儿,“慕慕过来不久,在我阿爷的安排下,拜了茂园村7号楼的顾教授学绘画。老先生原先在博物馆工作,如今退休在家。”

叶景安听得双眼发亮,如同狼见了肉:“谢哥~”声音甜得发腻。

慕慕被逗得咯咯笑。

谢稷恨不得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行了,我明天帮你问问。”

“哈哈……谢谢谢哥,还有慕慕,谢谢你哟,不管事成不成,明天叔叔去看你,都给你带一个大红包。 ”

慕慕脑中闪过七一建党节,孙老师的妈妈和楼下李大娘给姆妈送的谢媒礼:“还要有喜糖、大鱼和一刀肉。”

这是谢媒礼吧,孩子说出来,好兆头跑不掉了,叶景安乐得不行:“哈哈……好!叔叔明天一早就去买,保证让你中午就能吃到。”

谢稷瞪他:“八字都没一撇呢,你别跟孩子瞎胡闹。”

“不听不听,谢哥你别扫兴。好了,你们要乘的公交来了,快上车吧。慕慕,明天见!”

“叶叔叔,明天见!”慕慕跟他挥手。

谢稷抱着小家伙上车,车上乘客见他抱着孩子,主动给父子俩让座。

谢稷道声谢,在窗边坐下,轻敲了一记腿上的孩子:“你怎么成了个事儿精,什么不学,偏学你姆妈给人做媒?!”

慕慕揉了揉被敲疼的额头,不服气地道:“做媒有什么不好?有糖吃、有鱼吃、有肉吃,还有红包拿,比卫东哥给大食堂割猪草、清扫猪圈挣得多多了。”

“你还有理了?”谢稷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那你知不知道,媒人做不好,会两头受气,吃力不讨好。”

“为什么呀?”

谢稷揉揉儿子的头:“人是很复杂的,无论是相亲、还是谈恋爱,留给对方的都是好的一面。可真正过日子,搅和的是柴米油盐……”对上儿子晶亮的双眼,谢稷不由笑了一下,自己迷糊了,跟他说这些干嘛,“你还小,不懂。”

“哼哼,”慕慕皱着小鼻子轻哼两声,“你们大人就会这样,自己说不清楚了,只会说‘你还小,不懂’,借口都不会多找几个。”

谢稷服了,这孩子半年不见,吐字清晰,词汇丰富,嘴巴越发利落了。

没一会儿,车子到茂园村南门站,谢稷抱着儿子下车。

慕慕挣扎着下地,牵着爸爸温暖粗糙的大手,穿过马路,走进里弄,朝家走去。

到了7号楼,慕慕停下脚步,松开谢稷的手,“爸爸,你先回去吧,我要上楼看看老师、师娘。”

谢稷哪还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提前通通气也好:“别玩太晚,早点回家。”

“知道啦。”慕慕朝爸爸挥挥手,哒哒转进后面小巷,穿过灶披间,爬上二楼,敲响了大南房的房门。

“老师、师娘、宝珍,我来了。”

宝珍在卫生间洗头,闻言顶着满头的泡泡,探身道:“谢小宝,你没看几点吗?怎么现在才来?”

慕慕一只脚已经踏进大南房,瞅瞅墙上挂的闹钟:“八点半,还早。宝珍,你怎么又晚上洗头啦?等会儿要坐在炉子旁,把头发烤干了再睡呀。”

“姆妈,你听听,他学你学得多像,都快成小老太了。”

周月芳不搭理她,放下结了一半的绒线衣,摸摸慕慕的小手,热乎乎的。屋子里生了炉子,炉子底下垫着厚木板,怕烫坏旧木地板,也怕失火,小家伙一来,小脚脚习惯性地在厚木板边沿踢了踢。

周月芳捏捏他的厚外套:“慕慕,来学画吗?要不要把外套脱了?”

慕慕瞅眼戴着老花镜看报的老师顾延之:“今天不学画,我来跟宝珍说媒。”

“啥?!”过来提热水冲头发的宝珍傻眼了,不可置否地捏着他的下巴,“谢小宝,你知道什么是说媒吗?”

慕慕拍开她的手:“知道啊,我姆妈就是媒婆,她在我们厂说成了好几对呢。我知道怎么说,来,坐下,我给你说说叶叔叔,他长得老高、老壮了,当兵的,退伍了,右手这里有个疤,说是为了救一位战友,老光荣了……”

有意思,宝珍拿毛巾包着头,在小凳上坐下,听他说。

“叶叔叔在公安局上班,是什么科长。”慕慕取下小棉帽,挠头,“啊,我忘了问他,有没有房?有多少存款了?对了,还要问他聘礼能给多少?宝珍,你有什么要求没?我记一下,明天跟他说。”

宝珍身子一歪靠在她姆妈身上,笑个不停:“哈哈……谢小宝你太逗了……”说话一套一套的,还真有当媒人的潜质。

顾延之放下报纸:“你这位叶叔叔,全名叫什么?跟你家是什么关系?”

“他叫叶景安,是我爸爸的朋友。”

周月芳:“多大了?之前有谈过对象吗?”

“二十好几了,没谈过,老纯情了。”这是饭桌上王才哲的原话,慕慕记下了,“他家人跟你一样,一直催他找对象,我们吃完饭,他就追着我爸,想让我爸帮他介绍一个。我爸爸说他离开沪市太久了,不知道别人现在都是一个什么情况……这不,我就想到了宝珍。”

“哈哈……”宝珍笑得肚子疼。

顾延之朝他摆摆手,“我瞅你今晚也没兴趣画画,赶紧回去洗洗睡吧。”小孩家家,咋这么会操心?!

“哦,”话说完了,任务达成。慕慕戴上棉帽,走了两步,扭头又道,“他明天来我家玩儿,会提大鱼大肉哦,宝珍,你来我家吃饭吧?”

“哈哈……”宝珍笑抽了。

周月芳倒觉得这位叶同志不错,可以见见,“明天你太外公、大姨在家吗?”

“在吧。不在也没事,我爸在呢。”

周月芳:“那行,我明天过去看看。”

慕慕想想,姆妈给人介绍对象,也有父母先看看人怎么样的,遂点点头,“他来了,我叫你。老师、师母、宝珍,我走啦,”慕慕挥了挥,“明天见。”

*

谢稷到家,姜诺和李柏舟正在大南房的衣柜镜前,穿着大衣照来照去。两人下班后,去了市一百货、星火日夜食品商店,给慕慕和姜言买东西,刚回来。

七十年代沪市没有节前延长营业时间的惯例,天还没黑透,南京路上的百货商店就陆续上门板了,五点打烊,只有市百一店能撑到八点,星火日夜食品商店更是沪市少有的24小时营业。

“衣服还合身吧?”谢稷打量眼两人问道。

大衣嘛,只要不是穿不上,大一号、两号都能穿。

姜诺活动了一下身子,没有紧绷束缚感,是她喜欢的宽松款:“合身,是我喜欢的款式,怎么想到给我们买大衣了?”

“言言吩咐的。”

姜诺听得心里美滋滋的,也就是亲姐妹,才这么舍得。

李柏舟拿起吊牌看了看:“有些小贵。”

“今年的新款,肯定贵了。”姜诺给他整理下衣领,“明天上班就穿它吧。你那两件,一件是毕业那年买的,一件是结婚时我给你买的,这么多年穿下来,袖口、领口的毛都磨没了,你也不嫌烦?”

李柏舟笑着应了,新衣服就是不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很有分量感。

姜定知看看门外:“慕慕呢?”

“去顾教授家了。”谢稷没多说。

姜诺脱下大衣,搭在椅子上,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开,跟谢稷商量哪些打包邮寄,哪些要他提着上火车。

回去的路上,中途要转车,他带着孩子,拎太多东西不方便,得寄一部分回去。

刚收拾好,慕慕回来了,小黑听到他的脚步,先一步蹿了出去。

两小只在门外香亲了好一会儿,小家伙才带着小黑进屋。

悄悄冲爸爸眨眼睛,然后比了一个OK。

谢稷狠狠揉把他的头,跟姜定知、姜诺和李柏舟说,明天中午家里会来一位客人,他以前辅导过的学生。

来呗,明早去菜市场,割块肉,买条鱼招待。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姜定知便去菜市场,把一天要吃的菜买回来了。

吃过早饭,姜定知和姜诺夫妻去上班,谢稷在家把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洗洗晾上,然后拎着礼物,带慕慕去顾家。

顾延之和周月芳猜他今天会过去,便没出门,在家等着了。

双方寒暄后,谢稷说明来意,感谢这半年来,二老对慕慕的教导、照顾与疼爱,顺便代慕慕向顾教授告辞,他要带小家伙回江城。

周月芳揽着捏着饼干吃的慕慕,问谢稷:“过完年还回来吗?”

谢稷摇摇头:“怕是几年后了。”

顾延之虽早有准备,还是很不开心:“当初你阿爷带他来拜师时,我就怕教不长,一再拒绝。他一片赤诚,满心都是为了孩子,诚意十足……可到头来……你们这些大人啊,就会一意孤行,全然不顾孩子的天赋与前程。”

谢稷起身致歉,慕慕这一走,确实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顾延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用这么客气,他也就一时气不顺,发发牢骚:“回去后,别忘了再给他找一位老师。”

“好。回去后,让慕慕常给您写信,他的学习进度,还得麻烦您时时盯着。”

顾延之见他说话有尺有度,对孩子的教育还算重视,便缓和了态度,转而询问起江城的风土人情,那边的饮食习惯。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两人聊了会儿,谢稷主动提起了叶景安。

他介绍得更详细。

叶景安住在黄浦老西门市中心机关宿舍,那是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的公房,楼下有单位的公共食堂和传达室。他入职后,便分到了二楼的一室一厅。

光这一点,夫妻俩就听得十分满意。

他父亲是建委的规划专员,母亲在民政局上班,兄弟姐妹三个,他是老小,上面有一兄一姐,均已经结婚多年。

大哥一家五口跟着他父母住在石门二路的单位房里。

“他今年多大了?”周月芳关切道。

“26岁。”

比宝珍大一岁,周月芳越发满意了。

“有一点,我得提醒一下,他的左手手腕救人时挡了一下子弹,有一道贯穿伤,不如常人那么灵活,但不影响干家务、提重物。”

顾延之:“人什么时候到?我们能先见见吗?”

谢稷抬腕看看表:“应该到了,我下楼迎迎。”

慕慕滑下周月芳的膝头,牵住爸爸的手,要一起。

周月芳送两人出门,不忘叮嘱道:“中午在这里吃饭。”

“不了周姨,”谢稷婉拒道,“一早我阿爷就买好了菜,鱼我大哥都收拾好了。人我先带过来让你们看看,相亲的话,还是去我们那边吧?”

也行。

谢稷带着慕慕步下楼梯,走出7号楼,刚要去南门接人,叶景安提着东西来了。

谢稷抱起慕慕,直接在前面带路。

叶景安紧张地扯了扯身上的制服,“哥,我就这样去啊?”

谢稷站定,打量他一眼,“可以,挺精神的。”

叶景安举举手里的东西:“哪有拎着谢媒礼去相亲的?东西不先送回你家?”

谢稷朝他提着的竹篮探了下头,一条红尾大鲤鱼、一刀肉和一包喜糖,两封点心,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可真行!”

谢稷只得带他先回19号楼,将肉和喜糖放进灶披间姜家的橱柜里,鱼养在桶里,拎着两封点心,三人去顾家。

一进门,周月芳就相中了,一身65式警服穿在叶景安身上,草绿色大檐帽一戴,那真是板正条顺,光辉伟岸。

容貌什么的,都在她眼前虚化了。

叶景安长得不难看,相反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浓眉大眼,高鼻梁,唇有点厚。

一笑,有两个酒窝。

中午宝珍下班回来,一眼就相中了这一对酒窝。

宝珍是很典型的沪市长相,鹅蛋脸,细眉杏眼,皮肤白皙,唇线柔和,气质偏温婉秀气。

不过一开口,倒多了几分爽朗,说话跟机关枪似的,一句接一句。

叶景安的嘴快咧到耳根了。

谢稷没留饭,递了几张票给叶景安,让他带宝珍出去吃,顺便晚上再约着看场电影。

叶景安巴不得呢,出去吃自在,还多了相处的时间。

宝珍也没意见,她是个爽利性子,看上了就想赶紧拿下,家里就一间大南房,大哥一家要回来了,不得给人腾房子。

李柏舟、姜诺下班就赶回来,想着好好做一桌菜,招待谢稷的朋友呢,结果看了一出戏。

“愣着干嘛,过来把肉切切,菜洗洗。”姜定知看向站在门口,面面相觑的夫妻俩。

两人相视一笑,进去干活了。

谢稷带儿子在水泥台子上打乒乓球,学民、金平、文杰和小黑在旁为慕慕呐喊助威,一时热闹非凡。

四十多分钟后,饭菜好了,李柏舟出来喊人回家吃饭。

谢稷将乒乓球拍递给学民,抱起慕慕随他往家走。

“怎么想着给宝珍介绍对象了?”李柏舟好奇道,按理,今天之前,谢稷应该都不认识宝珍才对。

谢稷颠颠怀里的小家伙:“呐,小朋友介绍的。”

“慕慕?!”李柏舟惊讶地瞪大了眼。

慕慕取下帽子,拿手帕擦擦额上的汗,冲李柏舟嘿嘿一笑:“我觉得他俩好配哟。”

李柏舟忍不住笑道:“你知道什么配不配?”

“当然知道啦!”慕慕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高个的男生要配高个的女生,好看要跟好看的在一起,大学毕业的最低也要配一个高中生……嗯,还有什么,我想想……”

李柏舟不可思议地看向谢稷:“你教他的?”

谢稷摇头,“他姆妈在厂里给人做媒,他听的看的。”

“这孩子是什么都学啊!”

三人上到二楼,洗洗手,进屋吃饭。

姜定知和姜诺得知宝珍的媒是慕慕提的后,那个表情,无法形容。

下午,三人去上班,谢稷和慕慕去邮局,把一部分行李先寄回厂里。

晚上,谢稷再次请客,依然是在老正兴菜馆。

这次来的是1971年,把工作让给弟、妹,下乡的大胖和瘦子,两人回来探亲,还有一位是联防队的朱经赋。

三人都不富裕,手头紧巴巴的,吃完饭,分开时,谢稷将手头没花完的票,给他们分了分。

第二天一早,姜定知、姜诺和李柏舟请假,送父子俩去火车北站坐车。

一路上小家伙都窝在姜定知怀里,格外安静,一遍遍地听姜诺、李柏舟叮嘱,让他在火车上要跟紧爸爸,不能离开爸爸的视线,包里装的有奶粉、罐头、煮鸡蛋、包子、水饺、大饼……想吃什么,让爸爸帮他拿,隔着热水温温再吃,不想吃带的食物,就去餐厅吃,别怕花钱花票,小钱包里给他带的足……

小家伙慢慢红了眼眶,瘪着嘴,大眼里溢满了泪,要掉不掉的,看得姜定知当下就想抱着孩子回去,今天不走了。

谢稷好不容易将老的劝住,小的哄好,结果一登车,好嘛,

慕慕死死地拽着太外公的衣服,攥着大姨的手,哭得撕心裂肺,舍不得。

姜诺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包着慕慕的小手不放。

李柏舟的一颗心都被哭碎了,扣住谢稷的手腕,不让他抱,想把孩子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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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