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列车开出沪市, 小家伙在谢稷怀里已由嘶哑大哭,变成抽噎,小身子跟着一抖一抖的。

双眼哭肿了, 鼻头哭红了, 嗓子哭哑了, 人也哭出了一身汗。

谢稷抽出一张粉红的卫生纸,折了折轻捏着他的鼻子, 给他擤鼻涕, 将脏了的卫生纸丢进一个空的牛皮纸袋,又抽了一张, 给他擦眼泪。

列车长让服务员送来一暖瓶热水,谢稷道声谢,将小家伙放坐在床铺上, 取出一只搪瓷缸,倒半缸水,晃着摇着温了,喂他。

小家伙哭了这么久,确实渴了,吨吨一气儿喝完。谢稷放下搪瓷缸子,请对面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帮忙看一下行李,取出一只搪瓷盆和一条毛巾,抱着小家伙去水池那接点冷水, 回来兑点热水,给慕慕洗脸擦身,换下里面穿的秋衣秋裤,给他套上线衣线裤, 将人往被窝里一塞,一下一下轻拍着,没一会儿,哭累的小家伙便睡着了。

慕慕这边消停了。

姜诺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不顾形象地哭了一路,李柏舟和姜定知怎么劝都不行,到站了,喊她下车,人一站起来,晃了晃直往下秃噜。

李柏舟察觉不对,一把将人抱住,姜定知一看人晕过去了,忙掐人中。

好一会儿,疼醒了。

李柏舟和姜定知吓坏了,扶着她匆匆下车,搭车去医院。

结果一检查,怀孕了,五周。

人没事,就是一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早上情绪低落又没好好吃饭,再加上慕慕走前一哭,引得她情绪激动,晕厥了。

醒来就好,躺在床上休息休息,补充些糖水,喝点粥或是吃点好消化的软面条。

李柏舟高兴坏了,非说姜诺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慕慕引来的,安顿好姜诺就将慕慕的照片,放满了房间,什么床头柜、梳妆台、书桌、书柜……凡是能摆放东西的地方,都立着一个照框。

让姜诺肚子里的孩子,照慕慕的模样长。

姜诺吃了东西,睡一觉醒来,半靠在床上,拿过床头柜上慕慕的照片,眼眶一红,泪又下来了,担心小家伙在火车上哭、在火车上吃不好睡不好。

李柏舟拿手帕给她擦泪,劝道:“你可别哭,生出一个小哭包出来就不好了。你看照片里的慕慕笑得多开心,不求宝宝出来后多可爱,最起码不能是一个小苦瓜吧?”

姜诺瞪他:“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话?”

“好好,我不说了。”李柏舟哄道,“中午想吃什么?”

“昨天叶景安拿来的鱼,不还在桶里养着的吗,我想吃酸菜鱼。”

“行,我去做。”

“阿爷呢?”

“给二妹、小妹打电话报喜去了。”

姜言接到电话,听到大姐怀孕了,开心道:“预产期在十月末,好天气啊,不冷不热的,坐月子不遭罪。大姐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吃食上你不用担心,我们在沪市什么买不到,倒是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知道了。阿爷,谢稷和慕慕坐上车了吗?”

“早上七点的火车,大概是后天中午到,你让人去车站接一下,带的行李多。”

“好,我等会儿跟江城招待打个电话。”

又聊了几句,姜定知挂断电话,打给姜瑜。

姜瑜在上班,她是肿瘤科的医生,羊城作为华南地区的医疗中心,会接收来自广东、广西、福建等地的患者,就诊需求较大。

肿瘤的诊断和治疗手段有限,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姜瑜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问诊、检查和制定方案,工作强度较高,时常忙得团团转。

接到电话,聊了两句,便匆匆挂了。

一直到晚上,才有时间往沪市挂个电话,仔细询问大姐的情况,给出合理的进补建议。又赶在年跟前,寄来一袋奶粉一瓶麦乳精和一块小儿用的花布。

谢稷和慕慕是大年三十晚上到家的。

姜言做了满满一桌菜等父子俩。

慕慕见到姆妈,“哇——”一声哭开了:“哇哇……想、想姆妈……”

姜言伸手将人抱起来,亲亲小脸,“不哭哦,姆妈在呢,姆妈也想慕慕,特别特别想!好了好了,不哭哟,今天过年呢,哪有大过年哭这么惨的,当心楼下楼上的小朋友们笑话你。”

“呜……想姆妈,想太外公,想大姨大姨父。”

“那待会儿,我们吃完饭,姆妈带你去给他们打电话好不好?”

“呜……好……”

“不哭了,看都哭成小花猫了。”姜言接过谢稷拧的温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抱着人在桌前坐下,先舀了一碗排骨海带汤喂他。

谢稷脱下大衣,规整好行李,洗手洗脸,坐下喝汤,吃饭。

姜言伸手摸摸他眼下的青黑:“路上没休息好?”

谢稷握住她的手揉了下,“赶着回来过年,下火车后就没敢停。”

“谢同志辛苦了。”姜言抽回手,又亲了下小家伙的额头,“我们慕慕小朋友也辛苦了。”

“想姆妈。”慕慕呐道。

姜言心软得一塌糊涂,又亲了亲他的小脸。

半碗汤下肚,慕慕心疼姆妈,主动移到儿童椅上坐下,拿起筷子给姆妈夹鱼肉,给爸爸夹青菜。

父子俩都有点上火,一个牙疼,一个喉咙哑。

姜言起身给他们泡菊花枸杞茶。

慕慕往隔壁的方向看看:“姆妈,孙爷爷他们呢?”

“你孙爷爷在医院值班,明轩哥给他送饭去了。孙叔叔、陈阿姨和你明琪哥去俱乐部看主席宣传队表演节目了。慕慕要去看吗?”

“要!”

“好,吃完饭,让爸爸带你洗个澡,换身新衣服,打完电话,咱们就去。”

“会不会去得太晚了?”

“不晚,要表演到12点呢。”姜言夹了一颗鱼眼喂他。

小家伙摇头,不想吃。

姜言筷子一拐递到了谢稷嘴边。

谢稷张嘴吃下,夹了块腊肉片喂她。

慕慕张着嘴,要爸爸也喂他一片。

谢稷满足他这点小小的愿望。

小家伙嚼着腊肉满足地眯了眯眼,转头问姜言他的小车车有没有寄过来?

没呢,估计要大年初四、初五了。

“对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慕慕你大姨有宝宝了。”

慕慕一愣,嘴里的肉都忘记嚼了:“是抱了人家的孩子,回家养吗?”

姜言诧异道:“慕慕怎么知道抱养?”

谢稷解释道:“方才我们搭厂里的车从冲腾回来,车上一位男同志说,他家三个男孩,想再要一个女孩,他爱人不想生了。坐在他旁边的女同志说,可以抱养一个,问他要不要?她妹妹家女孩多。慕慕应该是听到、记住了。”

“大姨家不是抱养哦。”姜言看向儿子,笑道:“大姨是像亚亚妈妈和楠楠阿姨一样,肚子里怀了宝宝。”

“大姨肚子里有宝宝了?!”慕慕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随即小家伙又失落道,“大姨大姨父都没告诉我。”

姜言笑道:“你太外公说,大姨不舍得你回来,哭得太凶了,没到家就因为情绪激动,晕过去了,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怀了宝宝,没有要瞒你哟。”

“那大姨和宝宝没事吧?”慕慕担心道。

“没事,放心吧。来,吃块肉。”姜言夹了块红烧肉喂他。

谢稷真心为李柏舟和姜诺高兴,两人结婚几年,是该有一个孩子了。

一家人吃过饭,姜言在家收拾,谢稷抱着慕慕去澡堂洗澡。

慕慕有些舍不得离开姜言半步,被爸爸抱着走到楼下了,目光还往二楼自家门口搜寻。洗澡呢,刚打湿身体,就催着爸爸给他涂檀香皂搓搓,要赶紧洗完回家。

“泡泡,再打香皂。”池子里的水晚上刚换过,还算干净,谢稷带着小家伙坐进去,先帮他按按筋骨,松快松快。

泡了一会儿,谢稷的大手帮儿子搓洗,尽管放轻了动作,因他那两手的老茧,还是让慕慕痛得哇哇直叫。

洗完,在被姆妈抱着给太外公、大姨大姨父打电话时,慕慕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刺疼的胳膊腿,跟大家告状,痛斥爸爸不如大姨父温柔。

李柏舟听得差点没有乐得翘起尾巴。

“大姨大姨父,你们快点恭喜我哦,我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夫妻俩互视一眼,惊讶道:“言言,你怀孕了?!”

慕慕听得一愣:“不是大姨怀的宝宝吗?”

姜言忙冲着话筒喊了一嗓,解释道:“没有。”

夫妻俩瞬间明白了,一起看向了姜诺的肚子,是该恭喜。

两人笑道:“恭喜慕慕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嗯,以后我去沪市了,带他们玩儿,我还要给他们折青蛙、折蜻蜓,做弹弓,做□□,组装收音机……”

随着慕慕的描述,夫妻俩脑中闪过大点的慕慕,带着一个走路摇摇晃晃像鸭子的宝宝在里弄里穿行玩耍,唇边的笑容不由越扩越大。

又聊了几句,电话转到姜定知手里,慕慕小大人似的地叮嘱道:“我不在你身边,太外公,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喝酒,不要吸烟,晚上自己下棋别太晚,年纪大了,要早睡早起,多锻炼身体……”

姜言笑着跟身旁的谢稷道:“怎么像个管家公?”

“孩子这半年,成长了不少。”谢稷既是感慨,又是在陈述事实。

给沪市打完,电话又拨去了兰州。

可惜家里没人,谢建勋夫妻带着思禾去部队,跟战士们一起过年去了。

后面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不少,一家三口没再打,转去了俱乐部。

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谢稷驮起儿子,护着妻子挤到窗前,朝里看去,舞台上,一个个少女在这大冷的天,打扮得像天鹅一样,踮起脚尖,旋转飞跃……

一支舞看完,征得慕慕的同意后,一家三口转去机修厂露天电影场看电影。

放的是新片《火红的年代》,人更多了,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小山坡,三人到时,大家都在等片子,冲腾那边的部队、警卫团和机修厂同时在放。

离得太远,画面不清晰,一张胶片看完,一家三口便回家了,准备明天晚上再看——机关露天电影场会重放。

慕慕困了,路上就在谢稷背上睡着了。

夜里,房门被砰砰敲响。

姜言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拉亮客厅的灯,去开门:“谁啊,什么事?”

最怕这种半夜敲门了,敲得人心慌慌的,生怕出事。

“姐,是我,汪鑫,楠楠生了。”

姜言陡然松了一口气,打开门,笑道:“恭喜恭喜,什么时候生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嘿嘿孩子出生在凌晨零点,大年初一。”

“这么准?”

“哈哈……就是这么准,我太高兴了,过来跟你报声喜。”

姜言看看表,凌晨两点多:“你给楠楠弄吃的吗?”

“啊,她说不饿。”

“医院有人照顾他们娘俩吗?对了,男孩女孩?”

“女宝,我请隔壁床的大姐帮忙看着呢。”

这么不靠谱,姜言推他:“你赶紧给我回去,看着她们母子俩,我煮碗红糖就鸡蛋过去。”

“我、我还没报完喜呢……”

“大半夜的,你报什么喜啊?!天明再报,现在向后转,跑步走——”姜言口令一喊,汪鑫向后一转,跑着走了,到了楼下,回过神来,就着院坝里因过年亮着的灯,看眼腕上的表,汪鑫猛然一拍额头:“啊,不是五点吗,怎么才两点多?”

“天呐,我要被姜姐笑半辈子——”

那倒不至于,不过,日后提起这事,姜言确实没少嘲笑他,新手爸爸上路,傻而不自知。

姜言关上门,走进主卧,跟已经被吵醒的谢稷说了一声,穿上衣服,包了一个红包揣兜里,去厨房捅开火,提下水壶,坐上小锅,往里添了三碗水,放些红糖,水烧开,往里磕了十个鸡蛋。

姜言怀疑汪鑫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大过年的,正好凑个十全十美。

红糖鸡蛋煮好,姜言封上火,把水壶重新坐上,小锅外裹一层报纸,用一个小被子包住。

姜言抱着去了医院妇产科住院部,汪鑫怕她找不到房间号,等在楼下。

姜言没忍住踢了他一脚:“让你守个人咋这么难呢?我不会去护士站问啊?”

汪鑫走到墙边,砰砰撞了撞头,“姜姐,我感到这一晚上,我过得都有些晕乎。”兴奋得找不着北了。

姜言不想理他,率先朝楼上走去,汪鑫连忙跟上。

“楠楠坐月子,谁伺候啊?你们一开始不是说,去江城生吗?然后直接在她娘家坐月子。”

“是啊,一开始说好了,临到跟前,我岳母不让了,说是出嫁女在娘家坐月子,会对娘家不好。”

姜言愕然:“还有这说法?!”

她和二姐不但坐月子在娘家,婚房也是娘家出的。这么看,谢稷和二哥相当于入赘啊!——姜言乐呵地想。

“老人好像都比较忌讳这个。”汪鑫挠头,“我初五要出差,天明我再给岳母打个电话,看她能不能请假来帮忙照顾半月。”

“要不要我先给你介绍一个大嫂用着?”

“你有人选?”

“有啊,我们厂的军工家属,大多没有工作。”

“对啊!我咋没想到呢。姜姐、我亲姐,这事就麻烦你了,既然厂里有人,那我就不用让我岳母来了。”

说话间,到了病房门口。

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并排放着四张床,张张有人,徐楠楠住在最里面,刚生产完,□□难受,再加上有点饿,睡得并不安稳。

姜言和汪鑫一走近,她就睁开了眼,声音虚弱道:“姜姐,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和孩子。恭喜!大年初一的女宝,多有福气啊。”姜言把怀里抱的锅递给汪鑫,让他给徐楠楠盛碗红糖鸡蛋。探身打量眼徐楠楠的脸色,“气色不错!宝宝呢?”

在床里呢,徐楠楠掀开些被子给她看。

姜言掏出兜里的红包,塞进孩子包被:“宝宝,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以后要被好多好多爱包围着长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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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