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在职工食堂买了馒头, 往家走,经过吕雨石、云世英住的3号石打垒宿舍,不由停了下脚步, 隔着一段青石板路和一个不大的院坝朝他们居住的3单元101室望去。
只看到门开着, 厨房里有油烟朝外飘散。
刚要转身, 云世英出来瞧见她,扬声唤道:“弟妹——”怕姜言没听出是在叫她, 又喊了一嗓:“姜言——”
姜言驻足, 朝云世英看去。
云世英朝她招了招手:“家里种的黄瓜下来了,我给你拿两根。”
姜言菜地里种的黄瓜刚刚长纽, 最快也要10天才能摘,但她不缺两根黄瓜,早上明琪摘了半篮子, 给她拿了五根。
姜言想了想,抬腿走了过去:“嫂子,”她朝屋里望了望,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烟雾缭绕间,姜言瞧不清老人的面容,隔着厨房的窗玻璃可以看到亚亚在灶前挥舞着锅铲在炒菜,没看到吕雨石的身影,不知道在不在, “怎么不见你家小闺女?”
“抱去寄养了。”云世英语气轻松又随意,好似在家常不过的一句话,说着转身走进厨房,取来两根黄瓜递给姜言, “我又怀孕了,”她拍拍小腹,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期待,“一个多月了,前天刚查出来。”
“你吕大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呢,马上要升职,这又怀孕了,实在没精力照顾她,正好你们机修厂的许技术员,家里有三个儿子,想抱养一个闺女,我跟雨石一商量,觉得送给人家养也不错,每月我们补贴5块钱。都在一个厂里嘛,想去瞧瞧,抬腿就去了。”
姜言总觉得这说辞和给出去的5块钱,有一种盖遮羞布的感觉:“不是送人?”
云世英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不自然地笑笑:“真要送人,我们就选厂外了。”
姜言接过黄瓜,走到门口,朝屋面的老太太问了声好,又跟亚亚说有空来家玩,便同云世英告辞,出了3号石打叠宿舍,快步往家走去。
明琪在院坝里跟楼下张戈命等人打球,见她拎着饭盒,手里还拿了两根黄瓜,抱起滚到姜言身前的篮球,抹了把额上的汗:“哪来的黄瓜啊?瘦了吧唧的。”
姜言把两根黄瓜递给他:“回来的路上别人送的,拿去洗洗吃了吧。”
明琪伸手接过,在衣服上擦了擦,一掰几段,分给大家。
姜言嫌弃道:“水池就在一旁,你不会去洗洗。”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明琪张嘴咬了一口,咧嘴笑道。
“呵,有本事,当着你阿爷的面说。”姜言没再理他,提脚上楼。
陈双雨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走廊里,啃着一个西红柿,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太阳还没落山呢,走廊上被晒得热气蒸腾。
“你也不怕晒。”姜言说她。
陈双雨抹了把脸上的汗,慢慢悠悠地道:“我爸说山里湿气重,中午的日头毒,让我下午多晒晒。”
姜言朝她家看去,孙老不在,孙经业在厨房做饭。
“孙同志,帮我把二花杀了,今晚咱们喝鸡汤。”
陈双雨精神一振,馋得直流口水:“怎么想到要杀二花了?”
“你看看它,”姜言指指鸡笼里羽毛蓬松、炸开,咕咕低叫、啄人,不吃不喝,瘦得没精神的二花,“我总不能去哪弄几个种蛋,让它孵吧?”
孙经业从厨房出来,“真杀啊?跟慕慕说了吗?”
姜言心虚地道:“咱们偷偷杀、偷偷吃,等他回来再说。”
孙经业笑了,有一种做坏事的同盟,打开鸡笼,一把攥住二花的脖子,将它拎了出来。
姜言和陈双雨忙避开。
孙经业将二花拎进他家处理,姜言打开家门,放下饭盒,捅开火烧水。
孙经业帮忙处理干净,姜言整只放进砂锅炖上,鸡杂和泡萝卜、泡椒一块儿炒了盘,又洗了两根黄瓜,拍拍切切,凉拌了一盘。
喻向南下班先回了一趟住处,洗头洗澡,换身衣服,去红旗商店,买了一打12瓶汽水,一盒绿豆糕过来了。
姜言看眼她半干的齐耳短发,一身藏蓝色工装服,脚下依然是双解放鞋,无奈道:“你都洗澡换衣服了,怎么还穿工装?”
今天是周六,明天不上班。
晚上可加班可不加,不强制。
喻向南看向身上的衣服:“不好看吗?我刚才翻了翻箱子,发现我好几年没买新衣服了。除了工装,好像没什么别的可穿的。”
“你后天见人,还穿工装?”
“那咋办?现在买也来不及啊。”
姜言打量眼她身高、胖瘦:“我有两套裙子没上过身,你要不要试试?”
喻向南惊讶道:“你这么富有的吗?”
姜言白她一眼,转身走进主卧拿来两套衣服,一条鹅黄的碎花半袖连衣裙,另一套是上衣下裙。
喻向南一眼就看中了她左手里的那套上衣下裙,大斜领的短袖白衬衣,搭配着一条黑色的A字半裙。
姜言把这套递给她:“我也觉得你适合这身。等一下,我给你拿双鞋来。”
连衣裙挂进衣柜,姜言弯腰抱出一个鞋盒,里面是一双高跟的黑色小尖头皮鞋。
鞋盒放在喻向南脚边,姜言看着她想了想,转身又走进主卧,翻找出一双玻璃丝袜,一条小方巾。
“给,试试。”姜言把东西递给喻向南。
喻向南接过东西看她:“你就让我在客厅试啊?”
姜言指指主卧和次卧:“你随意。”
喻向南抱着东西去了次卧,片刻再出来,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活像电影海报上的时髦女郎。
姜言鼓掌:“好看!”
喻向南不自在地走了几步,取下了脖子里的小方巾:“这玩意儿不适合。”趁得像国外回来的。
姜言接过方巾,叠叠放在一旁:“就穿这身吧?”
喻向南扶着桌面走了几步:“得换双鞋,不会走路了。”
姜言遗憾地瞟她一眼,去主卧拿了双半跟的圆头带袢皮鞋给她:“试试这双。”
喻向南坐下换鞋:“你哪买的衣服鞋啊?”一看都不像内地的款式。
“我在沪市的时候,我爸给我买的。在厂里穿太打眼了,就一直压箱底了。”
“你爸?!我还以为是师兄找人给你买的呢。果然,天下男人再好,都不如当爸的疼闺女。”
姜言笑道:“这个不能比!真要比了,怕是没几个姑娘愿意嫁了。”
喻向南哼笑:“实话也不让人说。”
换好鞋,喻向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就它了,回头我买双还你。”
“不用,这双鞋是我在沪穿过的,现在你看我的脚,厚了,都穿不上了。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穿吧。”
“你可真大方。”
姜言伸手道:“那你掏钱吧?”
“这一身卖我不?”
“衣服不卖,只借你穿穿。”
喻向南拍开她的手:“不接受金钱交易,特俗了些。等我从江城回来,给你带双新的。”
姜言脱鞋,跷起脚给她看:“我穿38码,以前都穿37半的,脚面厚了很多,你看仔细了,别买小了。”
“知道知道,买小了自己穿。”
“给你买还是给我买啊?”
两人打着嘴仗,锅里的鸡炖好了。
洗洗手,吃饭。
姜言先分了一半,给隔壁端过去。
陈双雨先舀了汤,尝了一口,满足道:“真香!”
明琪捧着碗,有些不开心,几只鸡都是他跟慕慕一起喂的,杀哪一只他都心疼。
姜言揉了把孩子的头:“吃不下,就别吃了。”
“不行,我喂的鸡,我一定要尝一口。”明琪夹起一截鸡脖子,恨恨地咬了下去,嗯,真香!
姜言看得好笑,拿碗拨了些炒鸡杂给他,招呼喻向南吃饭,别客气。
喻向南给大家开汽水,一人一瓶。
孙老摆手不要,也硬被她塞手里了。
陈双雨的被孙经业拿走了,没让她喝,鸡汤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吃得她直打嗝。
正吃着呢,明轩背着包回来了。
这是放暑假前的最后一次归家。
姜言让他拿碗过来这边盛汤,他盛了半碗,把两个鸡爪子捞去了,喻向南顿足,她就喜欢啃鸡爪子、鸡头、鸡脖子。
鸡头孙老吃了,鸡脖子明轩和孙经业分了。
姜言忙把鸡翅和一只鸡腿夹给她:“在我家吃饭,不能太谦虚,想吃什么别客气,要学会直接上手。”
“嗯,我下次拎只鸡来,到时这些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吃完饭,喻向南去厨房洗刷,姜言帮她把那套衣服熨烫一下。
明轩带回来一只香瓜,切开,送了一半过来。
姜言把熨好的衣服挂起来,收起熨斗,洗洗手,招呼喻向南吃瓜,顺手把收音机打开,转一个台是“批林批孔”的内容,再转一个还是。
姜言“啪”一下把收音机关了。
陈双雨过来叫两人去俱乐部看电视。
放的是样板戏录像,如:《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电影都看多少遍了,台词姜言都快会背了,不去!
楼下张厂长在组织人,准备明天起雨水塘,给机关单位的家属们改善改善伙食。
从后勤部借来的网,有的破了洞,余大娘在楼下喊人去补网。
这玩意儿,姜言可不会,家里有慕慕为钩鱼买的尼龙线,好大一圈,她给送下去了,补网正好。
晚上,姜言和喻向南都没有去加班,坐在屋里,开着风扇,各自拿了书来看。
夜里,也没睡在一起,喻向南住小卧。只是睡前,跟姜言聊了很多,她的家庭、上学时的趣事、刚参加工作时的艰难……
姜言也跟她分享了慕慕的童言童语,还有那些让人暖心的日常片段。
翌日,姜言跟人在下面收拾捕捞来的鲤鱼、鲫鱼、草鱼……
喻向南穿着白衬衣、工装裤,拎着找姜言借来的那一身,揣着钱票,乘车出去了。
夜里凌晨四点,江城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在朝天码头接到了她。
到了招待所,办好入住手续,喻向南上楼睡了两个小时,起床洗漱,简单吃点东西,直奔百货商场,买衣服买鞋子买雪花膏,给父母打电话。
妈妈的电话没打通,她进实验室了。
喻教授听到闺女今天相亲,对方是京市部队的一位团长,不由握紧了话筒,紧张地追问:“叫什么?多大了?”在他印象里,能一步步升上团长的,少说也得三十五六了。
这么大的年纪,前面会没有婚姻?
是鳏夫?还是离异?有没有小孩?
喻教授心里七上八下的,跟在坐过山车。
“周铭,29岁,”喻向南把从姜言那听来的消息,一一复述,“1964年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陆军指挥系,踏入部队便任副营参谋……”
“你等等,”喻教授凝眉沉思,“我咋听着这名字,有点耳熟呢……”
喻向南扬眉:“认识?”
“京市哪个部队的?”
“27军。”
“29岁、周铭、27军……”喻教授一桌子,“哈哈哈……小周,是小周!哈哈竟然是小周那孩子,我好几年没见他了,这几年他没成家吧?”
“没有,一直跟我一样单身。什么时候认识的?”
“67年,还记得不,我出国了半年,护送我们就是他带队的一支队伍。”
还真认识啊!喻向南光从爸爸的语气里,就听出了老人家对周铭的满意,“他等会儿到江城。爸,他长得怎样?”
喻教授哑然:“你这丫头,怎么光惦记长相呢?”
“你就说,长得好不好?个子高不高吧?”
“好!高!他要当我女婿,你爸我是一百个满意,你见到他就知道,特别可靠?”
“比着我那个黑芝麻馅的师兄呢?”
喻教授一愣:“你说谢稷?!你见到他了?那小子在哪呢?一工作就失联了,臭小子,别让我逮到他,当初怎么说的,帮我介绍一个好女婿,呵呵……快九年了,女婿呢?!毛都没瞧见!”喻教授越说越气。
喻向南哈哈笑道:“他是不用心,没介绍。不过,你百分之百满意的周铭,是他儿子帮着介绍。”
“他儿子?!”喻教授怔了怔,“多大了?”
“六岁。”
“六岁帮你介绍对象?”
“可不,他妈笑他是小媒公。小家伙特别可爱,你见到一定会喜欢。”
“哼哼,谢稷长得就俊,生的儿子能差到哪去。你们……到一个单位了?”
“没有,不过我们单位跟他们单位在合力做一个工程。”
“哦。”喻教授没再多问,转而跟闺女说起1967年在缅甸和周铭相处半年间发生的一些趣事。
喻向南听完对周铭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九点去车站接人,她既没穿借姜言的那套衣服,也没穿百货商场新买的,而是换了件袖口都磨得起毛的白衬衣和一条工装裤,脚上依然是双解放鞋。
白衬衣束在藏蓝色肥胖工装裤里,走起路来英姿飒爽,透露着她独特的个人风格,雷厉风行。
周铭下车,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她,耀眼得如同一轮明月。
喻向南看着一身军装常服,大踏步而来的俊美男子,有些移不开眼——俊、太俊了!
“喻同志!”周铭伸手。
喻向南忙抬手与之相握,“周团长!”
周铭感受着手心相贴间,那粗糙的触感,握着的手紧了紧:“叫得这么正式,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喻工?”
“叫我名字吧,喻向南。”喻向南抽手、没抽动,低头看去,两只手一大一小,指腹间同样都是老茧,却是温暖而干燥,给人踏实的感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喻向南缓缓扬起嘴角:“可以打结婚报告吗?”
“……可以!走吧,找个地方,我写好寄给单位领导。”
两人直接坐在大马路牙子上,写了结婚报告,然后去邮局,一个寄去京市部队,一个寄到了厂里二二建。
从邮局出来,喻向南带他回招待所。
办了入住手续,周铭先去洗漱换衣服,喻向南去了巷子口,找到姜言说的小卖铺,买了两支雪糕回来。
吃了一支,另一支放在饭盒里,递给收拾好出来的周铭。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喻向南问他。
周铭接过饭盒,捏着化了些的雪糕咬了口,让那口冰凉压一压心头的火热:“在火车上睡过了。你困不?”
喻向南看着他微垂的长眼睫,心里痒痒的,光想伸手摸摸,嗯,忍住:“我夜里坐船,在船上睡了一路,过来后又睡了两个小时。”看看表,离吃午饭还早,“去看电影吧?”
可以!
雪糕吃完,周铭把饭盒里的雪糕水喝下,饭盒洗洗放好,跟柜台的服务员说了一声,和喻向南一前一后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来前,喻向南让姜言给她写了一份游玩表,照着那张表,两人先去了市中心的人民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到长江、嘉陵江沿岸乘轮渡,欣赏两江交汇的盛景,感受山城的独特地貌,品尝当地的小吃,去老茶馆听书,去南温泉游玩划船……
第二天的晚上,两人还去了党校,请谢稷吃饭。
谢稷看着面前的两人,“确定了?”
喻向南白他一眼:“不确定,能把人带来给你看。”
“不是带他来跟我比比身高、面貌?”
说什么大实话!——喻向南心虚地握住了周铭的手,掰着他的手指数数。
周铭垂眸看向她微嘟的红唇、过分白皙的下颌线,随即缓缓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谢稷:“我们准备七一建党节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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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