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空军大院, 已经十点多了。
姜瑜抱着女儿迈进家属区大门,蒋弈航掉头去停车。
“姜阿姨——”一道轻悦的声音从身后转来。
姜瑜听着耳熟,回头看去, 思齐一身军装, 腰束武装带, 斜挎着书包正从外面缓缓走来。
“这么晚才下班吗? ”
小姑娘今年17岁,7月高中毕业。9月, 她报名参加军区文艺汇演特招, 凭借出色的舞蹈功底,成功入选羊城空军战鹰文工团。
“嗯, 在为年底的舞蹈节目做最后的排练。”思齐走近,打量眼姜瑜今天的穿着,笑道:“姜阿姨这身列宁装是新做的吗?版型真好, 穿着好看。”
“工作忙,哪有时间做它,在百货商场买的。”姜瑜将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缓步朝前走去,“有段时间没见你妈了,她忙什么呢?”
“忙着盘账,清点仓库。作为后勤仓库管理员,到了月底、年跟前,可不都这点事儿。”思齐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姜瑜笑道:“还没恭喜你妈升职了呢。”
“不比蒋叔叔, 听我爸说,年底考评过后,一个副团跑不了。”
姜瑜微微一愣,这也能比:“没影的事, 可不敢瞎说。”
思齐笑笑,转移了话题:“方才看蒋叔叔开着吉普车出去,好像是去还车,你们今天去市里啦?逛百货商场了吗?姜阿姨,你有没有瞧见什么好看的衣服?快过年了,我想给自己添一身。”
“没去商场,”姜瑜不愿跟一个小辈多说,言简意赅道,“我们出去办点事。”
思齐略带失望地“哦”了一声,又笑道:“姜阿姨,你也有几年没回沪市过年了吧,今年回去吗?”
“假不好请,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回沪市。”
“我还想着,你要是回去,能跟我姆妈一起走呢。我五舅年底结婚,我阿婆一遍遍给我姆妈打电话,催她赶紧回去帮忙。”
“我记得你有七个舅舅吧?”
“是,大舅二舅结婚早,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三舅前年结的婚,我姆妈没回去,阿婆打电话好一通埋怨。”思齐眼眸微微一垂,勾了勾唇:“四舅、六舅、七舅下乡当知青,分散在各地,留在沪市家里的就剩五舅没结婚。”
“那你五舅年龄应该不小了吧?”
“27岁。”思齐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地掩饰着心底的不快,“我四舅更大,29岁了,在安徽插队一直没成家。上月还写信来,想让我姆妈出钱给他在城里找份工作。”
“你姆妈这个长姐当得不错,”姜瑜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儿,打趣道,“出嫁这么多年,依然是你阿婆家的主心骨。”
思齐觉得这话有些讽刺,没答腔。
不过,姜瑜说得也不错,阿婆家可不就指着姆妈的吗。七个舅舅,大舅二舅结婚花的是姆妈的彩礼,三舅的工作是姆妈出钱安排的,五舅结婚,阿婆这不,又盯上了打姆妈的口袋。
走到岔路口,思齐朝姜瑜挥了挥手:“姜阿姨,你慢走,我先回去了。”
“嗯,晚安。”
“晚安。”思齐头也不回地撂下这一句,加快了步伐,最后更是跑动了起来,一溜烟蹿进楼道,噔噔噔冲上了楼。
谢崇安夜空训练不在家,蒋宁正在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找他藏起来的存折,听到开门的动静,忙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道:“思齐,你手头有多少钱啊?先借姆妈用用。”
思齐换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姆妈,你要钱干嘛?”
“下午你阿婆打电话,说你五舅妈家愿意陪送两铺四盖,但你五舅得买一条毛毯和一个大号的樟木箱。”不等女儿回话,蒋宁又絮叨起来,“凤凰全毛毯58元,雕花、铜包角、带锁的精品大号樟木箱70元,两样加起来128块。聘礼就掏空了你阿婆和你五舅的口袋,哪还有钱买这些。可你五舅一口答应了,总不能临到头了,反悔吧?”
思齐真是服了:“姆妈,是你结婚,还是五舅啊,他一个27岁的大男人,工作这么多年,攒的钱呢?”
“攒的钱不都买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了吗,你算算这些得多少?”
“呵!”思齐抖腿甩了脚上的鞋,气道:“一个舅舅结婚你就出这么多,七个舅舅,你是不是打算把咱家都搬回娘家啊?”
“你小声点!”蒋宁紧张地看了眼儿子的房间,拉着她的手,将人硬扯进了主卧。
“你松手!”思齐甩了几次没甩开。
“思齐,就这一次,姆妈求你了,先借姆妈一百吧。”蒋宁被沪市一天五个电话的催怕了,她都不敢瞧同事们的脸色,“回头我还你,姆妈保证,年底就还你。”
思齐抠着她的手往外掰,嘴里忍不住低吼道:“现在就是年底。”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姆妈肯定能凑够还你。”
“你不回沪市过年啦,路费不要钱呀?回去你不要买礼物?松开啊——”
蒋宁嘴唇抖了抖,无力地松开了女儿的手腕,目光哀求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姆妈吗?”
思齐望着自己红了一圈的手腕,眼眶倏地红了:“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满大院看看,哪个当妈的把娘家弟弟看得比自己的孩子都重?”
“思齐——”这话真是伤到了蒋宁,“我对你不够好吗?吃的用的,从小到大,姆妈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用你那每月38元的工资吗?”思齐勾着唇,苦笑道,“你比谁都清楚,就是那38元,也没花在我们姐弟俩身上多少,都被你贴补了娘家。结婚这么多年,你吃的用的都是我爸爸的,用什么养我们?还不是我爸的工资,别把自己说得多么伟大。”
“你——”蒋宁抖着手,气得眼前阵阵发晕。
思齐疲惫地扯了扯唇:“你是真不怕我爸跟你离婚吗?”
蒋宁对上女儿清凌凌、看透一切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思齐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主卧,穿过客厅进了自己的房间,拉开书桌前的椅子,颓然地坐了下来。
爸之前是没发现姆妈一直贴补娘家,发现后便收回了家里的财务大权。这两年又将一腔精力扑在了工作上,若是让他发现姆妈依旧屡教不改,以他的性子,离婚是早晚的事。
思齐双手捂脸,指节泛白。再过两年她就要相看了,爸妈离异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可她又能怎么办?她一个新兵,加上卫生费,每月才6.75元,哪有能力给姆妈填补娘家那么大一个、且无止休的窟窿!
*
蒋弈衡停好车,回到家。
姜瑜正在儿子屋里,帮航航收拾行李——小家伙明天要跟外公一起回沪市。
他们夫妻和韶韶要晚点再请假回去。
蒋弈衡脱下军装外套,洗了洗手,先去看女儿。
韶韶睡得正香,小胖脸红扑扑的。
蒋弈衡双手撑在床上,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摸摸她的额头、后颈,不见有汗意,放心地为她拢了拢被子,转身去小卧,挽了挽衣袖:“媳妇,指派个活。”
姜瑜指指儿子的玩具箱:“挑几件他最近常玩的,拿箱子装好,打上胶带。”
蒋弈衡拉出玩具箱,边挑玩具,边小声问道:“爸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机场上的姜叙白那一瞬间的反应,蒋弈衡都看在了眼里。
姜瑜往旅行袋装衣服的动作一顿,回忆道:“四○年前后,爸做过几年战地记者。”她按了按袋子里的衣服,将儿子抱着睡觉的一只小布熊塞进去,拉上拉链,缓声道:“那个年代,战场上能活下来的,哪个没有见过血?”
“老爷子身手不减当年啊!”蒋弈衡感慨了一句,转移了话题,“今天太晚了,明天送走爸和航航,我再给我妈打电话。”
“嗯。”
收拾好,两口子便洗洗睡了。
姜瑜以为自己会因为见到嗲嗲而激动得彻夜难眠,没想到心里的牵挂一落,心神放松,睡得比谁都香,一觉到天明。
六点半,一家三口就起了身,开车前往华侨饭店。
抵达时已是七点,姜叙白换了身中山装,站在大堂的柜台前接打电话。京市那边打来的,询问他的入住情况、赴沪行程,以及是否需要协助安排车票。
昨晚睡前,他托前台订好了一张直达沪市的火车票,夜里 22 点发车,其他车次需要中转。
他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说不用麻烦组织了。
挂了电话,看看表,姜叙白转身朝姜瑜夫妻迎了过来:“这么早就来了。”不等二人回答,他朝蒋弈衡怀里的小家伙拍拍手,温和地笑道,“来韶韶,让外公抱抱。”
韶韶身子一扭,揽住了爸爸的脖子,片刻,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
姜叙白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想要吗?”他笑得像个狼外婆,“来,让外公抱一下,这根糖就给你。”
“很好吃的糖糖哦。”姜叙白说着,剥去了上面的玻璃纸,露出彩虹色的小圆球。
韶韶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口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伸手去抓,嘴里喃着:“要、要、要——”小身子已经朝姜叙白倾了过去。
姜叙白伸手将人抱在怀里,把棒棒糖给她。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攥着小棒棒,将小圆球塞进了嘴里。
姜叙白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巴流下来的口水,引着夫妻俩往客房走,他出来时航航还在睡,这会儿不知醒了没有。
担心他醒来找不到人害怕,几人的脚步加快了些许。
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昏暗,晨光透过白纱帘,朦朦胧胧地洒在窗前。
双人大床的中央,被子微微拢着,航航窝在里面,睡得正香。
姜瑜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纱帘,掀开被子将儿子抱了起来:“航航醒醒,该起来了。”
姜叙白微微蹙了眉:“再让他睡会儿。”
“以往他六点半就起来了。”蒋弈衡放下给航航收拾的行李,笑道。
“半夜醒了一次,”姜叙白在窗前的沙发上坐下,环抱着韶韶道,“有点小兴奋,跟我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
“外公给我讲故事了,”航航揉揉眼,打了个哈欠,“我也给外公讲了一个。”
“讲的什么故事?”蒋弈衡提起暖瓶,倒了半杯水,拿着杯子轻轻晃了晃,水温了些递给女儿。
姜叙白伸手帮韶韶端稳杯子,喂她喝水。
“外公给我讲鬼子进村,战士们用一头猪设计包抄,全歼了他们。我给外公讲了《小兵张嘎》。”
姜瑜把衣服拿给儿子,让他赶紧穿上。
航航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然后一家人去楼下吃早饭。
皮蛋瘦肉粥、及第粥、艇仔粥、配咸萝卜、酸豆角、油条、叉烧包、芋头糕、春卷。
也有西式早餐,瓶装鲜牛奶、白面包、黄油、果酱、火腿三明治、煎鸡蛋、现磨咖啡。
姜叙白抱着韶韶喝了碗皮蛋瘦肉粥,吃了一块萝卜糕,剩下的时间都在喂小奶娃了。
两个孩子被教养得很好,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姜叙白喂韶韶喝了一瓶奶,又吃了一个煎蛋、一个春卷、一根油条,还有几口艇仔粥。
蒋弈衡扫底,没喝完的粥也进了他的肚子。
吃完饭,大家在附近走了走,消消食,去西关上下九、第十甫、北京路、一德路等老商业街,买南北干货、海味腊味、糖果糕点、调料品、茶叶、蜜饯、炒货等。
去之前,几人先去了趟银行。姜宸从美国汇来的钱,姜叙白取出一小部分,给了姜瑜五百,两个孩子各一千,侨汇券也给了姜瑜两千五。
银行门口就有黄牛,偷偷摸摸倒腾侨汇券。姜叙白的气质特殊,一看就是归国的华侨,刚走出银行便有人凑了过来,低声问他要不要出手侨汇券?
他摆摆手,说自己不卖,倒是可以用侨汇券换些羊城本地的票券。
换好票,一行人去南货店买东西。
海味、蜜饯、调味料、炒货各买了些,然后转战华侨商店,龙眼、香蕉、肉罐头、咖啡、炼奶、巧克力、进口饼干。
东西一分为四,给姜瑜留一份,他带回沪市一些水果和海味,剩下的两份,分别给兰州的慕慕和江城的小女儿寄去了。
中午,蒋弈衡抽空给京市的爸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明年再回。
老太太气得破口大骂,说他入赘姜家了,自从结婚后,就再没回过家,以前是有假就往沪市跑,现在好啦,带妻儿一起往沪市跑。
蒋弈衡全程陪笑,轻声解释,他媳妇跟嗲嗲16年不见,好不容易老丈人回来了,能不聚在一起过个年?
蒋弈衡的家人并不知道姜叙白在港城的事,结婚时,说的是在西北参加建设。
老太太:“这是从西北调回沪市啦?”
蒋弈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调去京市了,他们单位体谅他16年没回过家。这不,给放了一个多月的假,让他回来跟家人一起好好过个年。”
“呵,我说呢,和着明年回来过年,也不是专门看我和你爸啊!”
“妈——”
“行了行了,挂了,臭小子,欠你的。”
蒋弈衡付过钱,过来跟大家一说,航航欢呼一声,拉着韶韶的手,兴奋道:“过年我们可以在一起啦!”
韶韶没听懂怎么回事,只跟着哥哥喊道:“在一起啦——”
姜叙白含笑地看着两个孩子。
姜瑜戳戳丈夫:“你妈没说什么吧?”
“没,我妈深明大义着呢。”
姜瑜撇嘴,不过心里倒是对婆婆多了几分感激,谢谢她的体谅,准备年前给她买件羊毛衫寄去。
下午,大家去附近的公园逛了逛,又看了一场电影。
夜里九点五十,姜叙白抱着航航登上了开往沪市的火车,打包好的行李,被蒋弈衡从窗口递了上去。
韶韶在姆妈怀里已经睡着了,姜瑜抱着她,站在窗下,跟窗内的嗲嗲儿子挥手。
一声嗡鸣,火车如钢铁长龙般,哐且哐且奔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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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