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第二天上午, 蒋弈衡抽空给李柏舟去了一个电话。

让他明天下午五点左右,别忘了去火车站接人。

李柏舟接到电话,中午下班回家, 便把这事跟姜诺和姜定知说了。

姜诺刚休完产假回去上班(我竟然把大姐生子这事给漏掉了, 剧情补在133章), 正在适应期,听到嗲嗲明天归家, 那一刻, 她心里竟生出一个念头——请个长假,好好陪陪襁褓中的孩子与久别重逢的嗲嗲 。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突然, 姜诺都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生产之后,她清晰地察觉到自身的变化。过去,工作是她拼尽全力奔赴的一切, 甚至愿意为了它和李柏舟离婚;而现在,好像什么都可以为女儿让步。

晚上,姜诺把自己的心路转变跟李柏舟娓娓道来。

李柏舟拥着她一起看向小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儿,笑道:“别说是你,我都有这种想法。不对,姜诺,你说愿意为了工作,跟我离婚?!”李柏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马沉了脸。

姜诺心虚了一瞬,随即理不直气也壮起来:“哪有, 你听错了。”

李柏舟危险地望着她:“是吗?”

姜诺疯狂点头:“嗯嗯,对对,你听错了。”

“呵,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 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转身扑向了双人大床。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姜定知便揣着肉票、水产票和零钱,拎上竹篮,骑车匆匆赶往菜市场。

儿子爱吃的猪肚鸡,他几天前就惦记着了,新鲜猪肚抢到一个,可转了两圈没买到鸡。没事,回家把六花杀了。

带皮五花肉称一斤半,青鱼来一条,小河虾要一斤,黄鳝挑两条肥美的,还有腌笃鲜需要的咸肉、春笋……

早餐随便吃了些,姜定知便忙活开来。

青鱼宰杀处理干净后,切成均匀的鱼块,用盐、生姜、大葱、料酒、少许白胡椒粉腌渍入味,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随后浸入冰糖、酱油、绍酒熬制的浓卤中浸泡。等到傍晚,人到家,鱼块充分吸饱了卤汁,入味香浓,这道熏鱼便可以端上桌了。

接下来是八宝鸭……

下午,姜诺和李柏舟双双向单位请了假,分工协作忙活起来,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考虑到嗲嗲和爷爷挤在一张床上会不自在,李柏舟特意托人、凭票买了一张简易的单人木板床,安放在大床旁边。二十八平方米的屋子,布局紧凑却也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拥挤。

铺好床,挂上布帘隔开空间。姜诺瞥眼墙上的挂钟,抱起婴儿床上的女儿喂过奶,拍着打过奶嗝,便把人抱给楼上的陈老太照看着。夫妻俩随后下楼,跟灶披间里忙活的姜定知打了声招呼,乘公交去了火车站。

五点半,姜叙白和航航搭乘的火车准时抵达沪市火车站。

火车站人头攒动,夫妻俩早早买好站台票,跟着拥挤的人流,对照着站台边的车厢编号,一路仔细辨认,顺利找到了嗲嗲和航航乘坐的车厢。

姜叙白等到车厢里的旅客走得七七八八,才拿出沿途小站买的扁担,将行李一一捆好挑在肩上,牵着航航出了卧铺隔间,顺着过道往车下走去。

“嗲嗲 ——” 姜诺奔到车厢门口,朝里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人,便沿着车窗一路跑着找寻,大声喊着:“嗲嗲,航航 ——”

李柏舟在旁,一边护着她免得被人撞到、绊倒,一边透过一扇扇车窗,搜寻起来:“蒋卓航——”

被外公牵着正要下车的航航一激灵,忙应道:“哎——我在这里,大姨父,我在这里——”

夫妻忙朝前面的车门口奔去。

扁担的一头率先探了出来,紧接着,姜叙白一手扶着扁担、一手夹抱着航航,迈步走下了车。

姜诺紧急刹住车,看着这个一手扁担一手孩子,弯腰看路、头发花白的男人,不由轻唤了一声,“嗲嗲——”眼里带着一抹不敢置信,嗲嗲这么老了吗?

李柏舟忙上前,接过航航,放在一旁,伸手去取姜叙白肩上的扁担:“爸,我是柏舟,扁担给我吧。”

姜诺白松开扶在扁担上的手,任由他把行李接过去,直起身看向一身白色羊绒大衣、长发交叉盘在脑后,眼尾带了细碎纹路的大女儿,“诺诺——”

“嗲嗲——”姜诺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里,呜咽出声:“呜……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好想你……”

姜叙白猝不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微微一晃便又稳住了身子,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轻轻落在她背上拍了拍,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也不怕航航笑话你。”

姜诺埋在他肩头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听见这话,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哭得愈发汹涌。农场岁月的艰辛、婚后的波折、流产的伤痛、事业的困顿,还有怀孕生女的忐忑与喜悦…… 短短几年,她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积攒了太多委屈。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我知道我们诺诺受委屈了,放心,嗲嗲回来了,短时间内不走了,守着你们……”

航航被姜诺的哭声吓到了,下意识地往李柏舟身旁挪了挪,偏头看他:“大姨父——”

“乖——”李柏舟明白妻子心中的委屈,没有打扰,揉了把航航的头,弯腰打量他,“几年没见,航航都这么高了?!”

小孩子长得真快,都到他腰了,李柏舟看着航航长开了的眉眼,心下感慨。

“我都是上小学二年级了,”航航挺了挺胸,“大姨父,我是大孩子啦。”

李柏舟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温声道:“知道了,我们航航是最棒的大孩子,还是三个小朋友的哥哥呢。”

嗯,对!他是大哥,他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了呢。

“大姨父,樱桃可爱吗?”

提到女儿,李柏舟的眉眼越发柔和了:“特别可爱,胖乎乎的一逗就笑,我们樱桃性子有些懒,吃了睡、睡了吃,不怎么爱哭……”

航航疑惑地看着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大姨父,两个月的娃娃,不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吗?韶韶以前就这样啊。

姜诺在嗲嗲温和地安抚下,慢慢止住了哭声,鼻尖通红地抬头看向父亲,眼底满是依赖。

姜叙白把帕子递给她,温润地笑道:“没事了,有爸在呢。快擦擦,眼睛都哭肿了,回家你阿爷还当我怎么欺负了你呢。”

姜诺捏着帕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走吧,先出站。”姜叙白拍拍她的胳膊,牵起航航的小手,转头招呼李柏舟。

姜诺胡乱擦了把脸,快步跟上了嗲嗲的步迈。

李柏舟挑着扁担走在后面。

出了车站,几人乘公交回家。

姜诺格外兴奋,坐在嗲嗲身旁,有说不完的话,说她现在是单位最优秀的配音演员、说女儿小樱桃多么可爱,说阿爷的身体状况、小妹和谢稷最近的消息,慕慕去年在这儿住的半年发生的趣事……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在茂林村站牌停下。

姜叙白牵着航航下车,姜诺几次想伸手扶他,都被下车、找座位的人冲散了。李柏舟拿着扁担,提着两大包行李,快步跟在妻子身后下了车。

姜叙白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变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依然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一行人穿过马路,走进了茂林村大门,朝19号楼走去。

姜定知听到门外的动静,忙迎了出来。

只一眼,父子俩看着彼此,双双红了眼眶。

姜叙白松开航航的手,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在老父亲面前:“爸——”

接着,他重重磕了个响头:“不孝儿子……回来了——”

姜定知颤抖着双手弯腰来扶,声音哽咽、几不成声:“好、好,回来就好,我儿回来就好……”

若说这个家里,谁隐约知道些姜叙白这些年在做什么,也唯有他这个老父亲了。多少日夜,他为儿子辗转难眠、担惊受怕;多少日夜,他为儿子偷偷焚香祈祷、默默祈福,所求不过“平安”二字,如今心愿得偿,姜定知抱着儿子泪如雨下:“叙白、我儿……我的儿啊——爸爸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爸、爸——”

察觉到邻居们都聚了过来,“起来、起来——”姜定知拉着儿子,将人拽了起来,大手抹了把眼泪,“回家、咱们回家,爸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

姜叙白擦着眼,被父亲拉着往里走,路过认识的、不认识的邻居们,一一颔首。

李柏舟拍拍又抹起眼泪的妻子,“走吧。”

姜诺点点头,牵着航航的小手,跟在丈夫身后走进了灶披间。

“小诺,那是你爸吧?好多年不见了,我都不敢认了。”这是以前的老邻居。

“她还有爸啊?” 这是运动后搬过来的新邻居,“我家搬来这么多年,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他这号人,不知会是哪个劳改队放出来的吧?”

“你瞎呀,”不等姜诺发火,就有人看不过眼了,“没看人家身上穿的衣服吗?”

衣服没什么特别,姜叙白那一身中山装都不知道穿多少年了,袖口、领口磨得发白,特别的是他那一身气势,不怒自威。

没理楼下的议论,一家人上了楼,推开二楼大南房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装了炉子,上面放着的砂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红枣桂圆汤的甜香味,混合着大圆台面上满满一桌饭菜的香,满是烟火人间的温暖。

姜定知松开儿子的手,盛上满满一碗甜汤递了过来:“快喝,暖暖身子。”

姜叙白接过,轻啜了一口,望着一脸期待的老父亲,扬唇一笑:“好喝!”

姜定知瞬间舒展了眉眼:“你小时候就爱喝这一口,保姆一走,你姆妈不会做,你还撒泼打滚在地上闹……”

“爸,您记错了,”姜叙白打断老父亲的话,轻声道,“打滚的不是我,是阿朋。”那个为救他牺牲在战火里的伴读、好友、兄弟。

姜定知一愣,忙拍了拍额头,“嗯,人老了,记忆不行了,快喝,喝完我们吃饭,你看都是你爱吃的菜。”

姜叙白垂眸看向圆台面,猪肚鸡、八宝鸭、响油鳝糊、熏鱼、红烧肉、腌笃鲜……

“爸爸辛苦了!”姜叙白放下碗,“我去洗把手,咱们吃饭,我迫不及待地想挨个儿尝一遍。怎么不见小樱桃?”

刚刚上来的姜诺,松开航航的手,笑道:“在楼上,我请了陈奶奶帮忙照看着,我去抱她。”说完,快步上楼。

李柏舟挑着行李上来,姜叙白扯着航航肩上的衣服,两人往后避了避。

“这包东西都是吃的,”姜叙白指着扁担前面那个大包道,“找个地方放下吧;那个是我和航航的衣服、用品,先放在床边。”

李柏舟应了声,放下扁担,将吃的拎去了外阳台,衣服搁在大床和小床中间的过道里。

洗洗手,大家进屋,姜诺抱着小樱桃也下来了。

孩子裹在包被里,里面穿着厚棉衣。

李柏舟忙上前把包被取下,接过女儿,给她看外公。

两个月大的娃娃长得格外可爱,脸蛋圆滚滚的,像饱满的小馒头,皮脸白皙细腻,带着婴儿特有的粉嫩光泽,无意识地笑起来时,会挤出浅浅的梨涡。

一双眼清澈透亮,像两颗黑葡萄,会好奇地转动着,追着光线、追着人影看。

姜叙白解开中山装的扣子,脱下外套,伸手:“来,小樱桃给外公抱抱。”

李柏舟将女儿小心地递到他怀里。

姜叙白四个子女,唯有小女儿是在他怀里长大的。彼时,他因受伤过重,被组织安排回沪市休养。

照顾孩子,特别是这么小的女宝宝,他是真有经验。

小樱桃被他温柔地抱在怀里,好奇地歪头打量他,更是无意识地咧嘴笑了下。

航航扯扯姜叙白身上的羊毛衫:“外公,给我看看。”

姜叙白在椅子上坐下,微微抬高环抱小樱桃的胳膊,让她看向航航:“小樱桃,你看这是谁,哥哥哦,二姨家的航航哥。”

航航咧嘴朝小奶娃笑笑,“小樱桃,你好可爱啊,像小馒头。”

姜叙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红丝绒小布袋递给姜诺:“给樱桃的。”

是一个银质的长命锁。

几个孩子出生没多久,姜叙白都有给他们买一个寄回来,这个没什么忌讳,能直接戴在外面。

姜诺取出来看,是只小马造型,下面坠着铃铛,轻轻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吸引了小樱桃的目光。

姜诺要给孩子戴,姜叙白挡了一下,没让,冬天戴在脖子里多凉啊,再说,硬硬的也不舒服:“先收着吧,旅行袋里还有给她的红包,待会儿拿给你。”

姜定知招呼大家坐下吃饭,让姜叙白先把孩子放在小床上,李柏舟顺势把孩子接了过去,刚喝过陈老太冲泡的半瓶奶,小家伙在爸爸怀里,拍一拍、晃一晃,一分钟都没有坚持住,便睡了过去。

姜叙白在老爷子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碗筷,率先给老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我记得爸爸以前无肉不欢,最好一口用花雕炖得软烂的本帮红烧肉。”

姜定知拿碗接住,也给儿子夹了一块,“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红烧肉炖足了火候,肥而不腻,入口一抿即化,甜咸口的味道刚刚好,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姜叙白朝爸爸竖了竖大拇指:“手艺不减当年!”说完,又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品尝道,“好久没吃过这么正宗的红烧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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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晚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