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大雪飞舞, 一盏盏红灯亮在庭院,爆竹声声响在夜空,浓浓的烟火气漫在胡同街巷。

二进院正房的客厅里, 支起一张圆桌, 众人围桌而坐, 齐齐举起手中的酒杯:“碰杯——”

“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因褚教授、宣老师和姜宸夫妻都是回京后头一回过年,姜言便和鲁妈妈按京市老规矩, 备了六凉六热四大菜, 还特意备了铜锅暖席。

天福号酱肘子切片、水晶皮冻、芥末墩儿……还有整只挂炉烤鸭,配着薄饼、葱丝与甜面酱;梅菜扣肉元宝碗、栗子清炖整柴鸡、什锦全家福一口锅……用的是整套细瓷青花餐具, 带有小酒盅、分食小碟与汤碗。

“嗲嗲,先喝口鸡汤暖暖胃。”姜言取下姜叙白手里的酒盅,把一碗鸡汤塞在他手里。

姜叙白笑着拿起小勺, 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撇过浮油的鸡汤,浸着栗子的清甜,入口鲜润爽滑,不由得一勺接一勺,多喝了几口。

“尝尝这梅菜扣肉,”姜言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三层五花,放入他碗里,“蒸了一下午,肥而不腻。”

姜叙白放下鸡汤碗,接过女婿递来的半个馒头, 拿起筷子夹起肉片尝了口,唇齿间立刻漫开醇厚的肉香,梅菜恰好解了肉的油腻,软糯入味, 着实好吃:“别光顾我,你也吃。”

谢稷适时递过一卷烤鸭薄饼,给姜言。

姜言拿起碟子里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接过卷好的薄饼咬了一口,外皮暄软筋道,鸭皮油润不腻,忍不住笑道:“我们第一次做烤鸭,还是蛮成功的嘛,完全不输饭馆里的口味。”

姜宸笑她:“你也不看我请的师傅是哪一个。”

为了年夜饭这只烤鸭,姜宸特意请来做了几十年烤鸭、如今已退休在家的老师傅,上门指点着垒起烤炉,还手把手教了做法。

姜言玩笑道:“有这手艺,等老了、退休了,是不是可以开个烤鸭小店?”

姜宸习惯性地就想压一压小妹翘起来的小尾巴:“想得美,人家老师傅不要名声的吗,来之前就跟我说好、还立了字据,烤鸭手艺人家教是教,但不允我们拿来做生意盈利。”

姜定知与褚教授听罢,都连连点头,赞老师傅恪守行业本分、爱惜自身名声,虽在这个经济如雏鸟腾飞的时代,收了酬劳,却还守着一份匠人风骨和气节。

姜言夹了块鱼腹肉给谢稷,转头看向姜宸:“小哥,我瞧现在都以出国留学为荣,公派吧,名额有限,想自费出去的越来越多。你是华侨,回国投资办企业政策都鼓励,人脉又活络,有没有想过,搞个侨资的问询联络商行,专门帮人跑留学门路、牵线搭桥、代办咨询?”

“就好比旁人想留学,不清楚能去哪些国家、报哪几所学校,也不晓得那边生活花销、学费高低,正好找你这儿问,多方便。”

姜宸摇了摇头:“没想过。这事真要办起来,耗费的精力、人力一点不比开家公司少,可眼下想出国、有能力出国的终究是少数,投入与收益不成正比。往后看看再说吧。”

姜言想想也是,便撂开了这个话题,夹起谢稷涮好的羊肉蘸了麻酱,吃了起来,时不时再抿口百花潞酒。

这酒,宗婉凝和宣老师也很喜欢,一顿饭下来,三人喝了半瓶。

姜言和宗婉凝微醺地半靠在沙发上,连出去玩都没去。

谢稷开车和儿子一起送褚教授、宣老师回去,顺便拜了个早年。

待两人送完人回来,姜宸拿出扑克,招呼两人和阿爷坐在罗汉床上打起了升级。

姜叙白走到客厅一角,掀开那台老式红木留声机的盖子,放上一张胶木唱片,轻轻落上唱针。

舒缓的戏曲声缓缓漫开,他转身歪靠在老父亲身后,伴着婉转的唱曲,低低跟着哼唱了几句。

姜言和宗婉凝小声聊着天,说二姐不愿让航航和韶韶过来上学的事。

姜言担心羊城的教育质量比不上北外附校,宗婉凝却能理解姜瑜的几分顾虑,嗲嗲工作忙、阿爷年纪大了,小妹眼看要实习,两个孩子来了,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嘛。

至于她和姜宸,那更没时间管孩子了,她在清大教计算机,一个在国内刚兴起的冷门学科,没有现成课本,要自己编教材、写讲义,既要开课教学,又要搞自研攻关,还要做机型适配、算法研究。

姜宸呢,公司刚起步,做的是计算机应用相关业务,主要是给各大国企做技术配套、设备调试和信息化适配,眼下正是拓业扎根的时候,天天要跑各大厂矿、机关国企搭建人脉,对接项目、谈合作,做落地运维,再加上还有国外的摊子要顾,比她还忙。

“二姐、二哥有没有想过,调来京市?”宗婉凝伸手从茶几上拿了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姜言,“京市也有空军单位和顶尖的肿瘤医院。”

姜言摇了摇头:“他们在羊城待久了,早就有感情了,哪舍得跳出熟悉的安稳圈子,回京重新打拼经营。”

想了想,姜言朝宗婉凝凑近几分,又小声道:“二姐和她婆婆大嫂处不来。”

宗婉凝结婚前后,见过蒋弈衡的家人,怎么说呢,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京市普通人家,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和小算计。一边暗自想压姜瑜一头,不肯落了下风;一边又要刻意捧着她,巴不得跟姜家把关系再拉近几分,也好跟着沾些光。

“不都分家了吗?再说,二姐他们宅子都买了,日后也不住在一起。”宗婉凝剥的这个橘子酸死了,一口咬下,她自己先皱了眉。

姜言无知无觉,“宅子的事,二哥连跟他家人提都没提一句。”说罢,一把将橘子送进了嘴里。

唔……姜言跳下沙发去找垃圾桶。

宗婉凝端起茶杯连喝了几口,把酸味压下,指着她直笑。

垃圾桶放屋外了,姜言拉开门冲了出去。

谢稷余光扫过,忙放下手中的牌,下了罗汉床,快步走到门后,取下衣架上的大衣,追了出去。

姜言已经往回走了。

谢稷展开大衣,将人裹在怀里,轻声斥道:“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披件衣服再出来!”

姜言理亏,没回嘴,只说他买的橘子酸。

小蜜橘嘛,也不是个个都是甜的,总有那么几个酸些。

谢稷带她回屋,看嗲嗲已经接了他的位置,便亲自拿了蜜橘挑了几个给言言。

姜言剥开一个尝了口,嗯,甜的,分了一半给他吃,并递了一个给宗婉凝。

宗婉凝知道小两口凑在一起黏糊得很,便去看姜宸打牌了,把沙发这片区域留给二人。

吃了橘子,姜言洗洗手,关了留声机,拉了谢稷去练琴。

两人先是合奏了一曲《庐山恋》的主题曲,接着又联手弹了一曲《彩云追月》。

时间悠悠,转眼便到了开学日。

姜言去年暑假跟着导师啃课题、整理外文资料,再加上后面小哥回来、筹办婚礼,就耽搁了专业实习。这不一开学,正好补上,分到了新华社国际部坐班,白天编译外文电讯、整理国际新闻稿件,晚上回去改毕业论文、准备五月的预答辩。

相对来说,乔琪雯几人就轻松多了,每天便是泡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准备答辩。

不过也焦虑,眼看就要毕业了,人人都在为毕业分配的事四处奔走、暗自活动。

乔琪雯家希望她跟姜言一起进外交部,可她想进国际广播电台,做外语播音主播。

她形象好,去做外语播音主播也挺合适的。

可她家人说什么都不肯同意。在老一辈眼里,北外研三毕业,顶好的去处当属外交部,其次是新华社,国际广播电台只能排在第三。她父母只觉得,闺女若是选了后者,往后在亲戚朋友面前,他们便失了体面,落了面子。

为此,乔琪雯气得扛着铺盖卷跟人挤住在宿舍,不回家了。

任文石就一直住校,这么一来,两人接触的时间便多了,一起泡在图书馆看书、查资料、写论文,一起吃饭,一起准备答辩,天长日久,两人的感情逐渐升温。

到了六月,姜言实习期满,毕业论文答辩也顺利收官,拿着新华社国际部的实习鉴定,去办理离校各项手续,填报毕业分配志愿,接受外交部的政审、面谈和体检,待到七月,顺利拿了毕业证和派遣证,在家稍作休整,只等九月前往外交部参加岗位集训时,好嘛,两人已经悄没声地领证了。

她父母家人还不知道。

姜言抚额,都不敢想,二老若是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你和任文石的工作去向定了吗?”姜言给来家的乔琪雯倒了杯水。

乔琪雯接过水杯,点头:“任文石跟你一样去外交部,我去国际广播电台做外语播音主播。”

姜言微微蹙眉,他们班进外交部只有三个名额,任文石若是占了一个,那严华、方河,势必有一个出局。

“严华、方河去哪了?”

“方河跟你们一样进了外交部,严华去了新华社。”

姜言记得两人填的第一志愿可都是外交部,一班五人,任文石的外语口语最差,不论是英语,还是他选修的小语种,口语都不标准,就算有上前线的加分项,若按正常分配,他也进不了外交部。

“什么时候办婚礼?”姜言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转移了话题。

“先不办,等到年底看看再说。”

“那你们现在住哪呀?”已经毕业了,学校也不能久住了。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言言我想买房,只是吧,手头有些紧,你能借我点吗?”

“多少?”

“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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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