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琪雯看中的那处小院, 离外交部朝阳门大街225号不远,距姜言那座五进四合院更是只隔两条街。
院里一共七间房,一间房200元, 总价一千四百元。
她手头凑了凑, 只拿得出五百元, 还得留出一百元,添置家具、贴补日常开销。
姜言跟过去转了转, 院子格局倒是规整, 一溜五间正房,还有两间东厢, 只是院里空地小了些,不算敞亮。
原有的一棵老槐树,前些年抄家时, 被人砍了几刀,慢慢枯死掉了,如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种。
门窗破损得有些厉害,全都重新更换。
房顶瓦片间长满了荒草,也得好好翻修清理一番。
姜言把已经拉起工程队的赵永丰,介绍给乔琪雯,她没用,自个儿跟任文石不知从哪借的梯子,爬上去拔草、换瓦,结果一个不小心, 从上面跌下来,右小腿骨折,住进了医院。
房子过户什么的,都是任文石后续跟进的。
而彼时, 姜言和慕慕已登上了开往江城的火车。
入职后,一家人要搬去东城区的五进四合院定居,离姜言上班的地方很近,走路不过20分钟。
搬过去,各处院落的家什不得添置,别的物件都好置办,唯独被褥,再买就太多了,不添又怕日后有客人来住不够用。姜言就想到了自己落在厂里的那四个樟木大箱,什么被面被里,毛毯毛巾被,还有棉花被、蚕丝被,以及各式衣物布料,放在山里长时间不晒,姜言真怕受潮朽了,或是被老鼠摸进去糟蹋了。
便想趁着暑假,过去一趟,走托运,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母子俩抵达江城,已是第三天傍晚6点10分。
谢稷提前给江城驻厂招待所的范所长打了电话,对方早早派了人到车站接应。
再次入住招待所,姜言能明显地感到人员的松散,精气神好像被抽走了一般,个个都有些浮躁、迷茫。
这种感觉,进厂后,越发明显了。
工程缓建后,只有一线关键岗位还留着夜班,偶尔会加下班;机关后勤早早就下班了。
夜里厂区冷冷清清,没了往日灯火通明的干劲,人也跟着松垮、懒散下来。
不少人都在找寻出路。
明琪、李卫东也放假回来了,他俩带着李戈、振国在冲腾码头接到母子俩,一路将人送回了家。
谢稷离开大半年了,走前,他把钥匙交给陈杨一把,让他有空给屋里通通风。
知道姜言和慕慕要回来,前天陈妈妈与许曼就帮着把屋里打扫、擦洗一遍,把要用的被褥给晒了晒。
姜言推开屋门,还是感到了一股长久不住人的霉味儿。
看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姜言有一瞬间恍惚,过往一家三口在此生活的一幕幕,不由在眼前缓缓掠过。
慕慕热情地招呼着明琪、振国和李家兄弟进屋,并顺手打开了电风扇,拉开皮箱给几人拿吃的喝的。
陈妈妈提了一筐蜂窝煤过来,许曼用火钳夹着一块熊熊燃烧的煤球跟在后面。
“中午去我家吃饭,这煤给你烧水用。”陈妈妈说着,提着竹筐进了厨房。
许曼朝姜言笑笑,跟了过去。
坠在婆媳后面的龙凤胎,有些怯怯地打量着姜言。
来前,姜言刚被宗婉凝拉着去烫了大波浪,清早坐船,为掩去旅途奔波的疲惫,她涂了点口红,戴了一副遮阳的墨镜;牛仔裤、白衬衫,配了一双小白鞋,就这么简单地穿着,硬是被她穿出了杂志封面女郎的气韵,往那儿一站,格外惹眼。
别说龙凤胎不敢靠近,便是明琪、李卫东见到她都拘谨得不行。
姜言朝两个小孩笑了笑,蹲下身温声道:“怎么,不认识我了?小时候我可没少抱你们,还给你们做肉末蒸蛋吃呢。”说着打开手提包,掏出一把糖果递过去,“来,吃糖。”
轩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曦曦歪头打量她:“你跟照片上长得不一样。”
姜言失笑,边把糖果又朝轩轩递了递,边问道:“哪里不一样?”
气势更盛了!
曦曦形容不出来,只说比照片上好看。
姜言菀尔,把糖果给两人分了分,又起身拿出给孩子带的玩具递给他们,随后便走进厨房,陪着往灶膛里添煤球烧水的婆媳俩唠起了家常,询问起她们近两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谢稷借调走后,修建处处长的空缺便落在了陈杨肩上,职位上去了,待遇跟着提高,家里的生活也宽裕了不少。
相比以前,如今是有钱有闲,婆媳俩抽空开荒了不少菜地,种了各样瓜果时蔬。
正说着园子里的西红柿、黄瓜、小白瓜长势多好,得了消息的马连长、季志强、张兴旺,就背着瓜果蔬菜、拎着米面粮油上门来了。
姜言不要,她和慕慕在厂里待不了几天,用不着这些。拿钱去食堂换些饭票菜票,一应吃食都有了,哪里用得着在家开火。
马连长几人拗不过她,只得妥协道:“行行,米面蔬菜我们拿走,瓜果你总得留下尝尝吧,都是我们自家种的,没怎么打农药。”
姜言点点头,收下了。水刚好烧开,她起身给大家沏茶。
陈妈妈和许曼回家做饭,邀她和慕慕待会儿过去吃饭。
不等姜言答应,陈双雨就带着一双儿女过来,专程叫她和慕慕去家里吃饭,说饭菜都已经做好了。
明炎今年七岁,性子活泼开朗,和姜言半点也不见生,拉着她便要走。
姜言站着没动,狠狠揉把了他的头,无奈地笑道:“没看一屋子的人吗,还不跟大家打声招呼。”
明炎松开手,挨个儿叫人。
马连长几人起身:“你和慕慕先去吃饭,我们明天再过来跟你说话。”
“行,我送你们。”姜言和慕慕拉回来的一只皮箱里,装的都是给大家带的糖果和点心。挨个儿往三人背的竹篓里放一盒点心、一包糖果,姜言送他们出门。
走到楼梯口,便被三人执意劝住,不让再往下送。
姜言目送他们消失在步梯间,才转身回屋,她,分出点心、糖果,给振国、李戈各自备了一份,方便待会儿他们带回家。
陈家那份,径直让慕慕送了过去;孙家的礼,姜言给了明炎提着,她则伸手抱过三岁的朵朵,拿出一串桃核手串,轻轻给小家伙戴在手上 。
明炎写信,说朵朵初夏时,被惊着了。回来前,她去了趟雍和宫,找僧人求了这串桃核手串。
陈双雨接过朵朵,让她给娘娘道谢。
厂里小一辈的孩子都管姜言叫娘娘,这称呼最早还是从七斤那儿先叫开的。
姜言摸摸她的头,锁上门,和慕慕一起随陈双雨一行人去了孙家。
明轩没回来,五月他家的铺面收回来了,他一放假便回了金陵,陪爷爷修缮铺面、联系药材商、置办家活什,办营业执照。
明琪要不是听慕慕说,暑假他和姆妈要回厂一趟,也去金陵了。
到了孙家,孙经业已经把饭菜摆上桌,青椒炒肉片、番茄炒蛋、红烧带鱼、炒空心菜、冬瓜丸子汤,主食是大白米饭。
真好,无论是厂内还是厂外,都不用再吃杂粮饭了。
天热,姜言胃口不是太好,就着菜吃了半碗米饭,又喝了一碗汤,便吃好了。
问起两口子日后的打算,孙经业和陈双雨对视一眼,都笑了,两人比较佛系,没想过要挪窝,就打算在厂里干一辈子。
按两人的话说,工程只是缓建,并没彻底停工,只要没停,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再者说,就算真停了,这么大片厂区场地,这么多职工,前后投入了无数的人力财力,国家哪能说丢就丢、撒手不管呢?
跟他们一样,抱着这种想法的职工,厂里还是占了大多数。大家心里笃定,国家耗费巨资、投入大量人力建起的大厂,绝不会轻易搁置不管。但这部分人,并不能代表从清华、北大、哈军工等高校分配来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他们消息更灵通,政策嗅觉也更灵敏,深知国家正在转型发展,军工布局也在调整,他们……也到了人生与工作需要重新规划、变动分流的阶段。
聊了会儿,姜言便告辞了,和慕慕回到家,烧水洗头洗澡,找出吹风机把头发吹个半干,衣服洗洗晾上,母子俩倒头便睡。
慕慕年纪小,精力旺盛,睡了一个小时就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
姜言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醒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都不大舒服。
正琢磨着想要不要去食堂打饭呢,宋季同夫妻俩带着孩子,拎着熟食、馒头和一个大西瓜来了。
夫妻俩从去年起就一心想调回京市,家里也一直在帮忙奔走打点,只是折腾到现在,调动的事还没着落。
因军工企业结构调整,全国各地三线厂的工程师、技术人才,纷纷申请往大城市调动回流。可人多名额少,审批卡得又严,就只能排队等调动指标了,不是想调就能立马走的。
姜言安慰了几句,转移了话题。
没一会儿,虎头夫妻和颜辰逸也来了。
虎头、颜辰逸放假就回厂了,思禾则和周梅夫妻回了兰州。
随后是李新义、宋谷秋、吴建华、宋飞、张照行……一个个跟约好似的,都过来了。
一行人吃着东西,喝着啤酒,说话到半夜。
翌日,姜言和慕慕将家里的被褥、毯子等都晒了一遍,然后连同缝纫机、收音机、电风扇、锅碗盘碟一起装箱,请运输队送到冲腾码头,转运到江城,走托运。
随后便提着礼品去了机修厂余厂长家拜访,然后是任副书记,核总工程师杨老,机关单位的张厂长、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和秦副书记。
蒋文昊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回到了原单位,如今和小谷还在江城荣懿,年初小谷生下一女,打电话给姜言报喜。
姜言不在,练车去了。
阿爷接到电话,提都没跟她提一声,只礼貌性地寄了一份贺礼。
因这份贺礼,张爱妮以为姜言跟蒋文昊夫妻的关系缓和了,拉着姜言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他俩的事。
什么分的房小了,婆婆不给带孩子了,蒋文昊花钱大手大脚了……
姜言听了一耳朵,忙不迭地告辞了。
临走前,姜言借用陈杨家的厨房,做了几道大菜,去食堂打了米饭、馒头,请相熟的几家吃了一顿。
饭后,慕慕去跟伙伴们一一告别,收了一堆小礼物回来。男孩子心思粗,压根想不到这些,大多是女孩子送的。
姜言看了看,有手帕、用过的钢笔、全新的笔记本,竟然……还有两封情书,虽然吧,写得很含蓄。
母子俩面面相觑。
两封情书都没有署名。
姜言在儿子身旁坐下,仔细看了看字体,不认识,她就没怎么跟小姑娘们打过交道。
“知道是谁吗?”
慕慕看着两封信想了想,点头:“大概能猜出来。”
“谁啊?”姜言好奇道。
“这一封应该是范姨家的小女儿写的。”
“范晓雅?!”姜言震惊得瞪大了眼,“她比你大两岁吧?”
慕慕点头。
15岁的小姑娘,都已经这么成熟了吗?
姜言伸手捏着慕慕两边的脸蛋,仔细打量半晌:“儿子,你今年才13岁,谈恋爱的话,是不是太早了些?”
慕慕无奈地扒开姆妈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我都没跟她说过几次话,谈什么谈?开学你儿子我要上高三了,最关键的一年,你不说为我挡一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算了,能不能别添乱?”
“嗯哼,”姜言双手抱胸,下巴点点桌上摊开的两封信,“这是我能防得住的吗?”
慕慕默然。
姜言又好奇地看向另一封:“那这一封是谁写的?”
慕慕抿着唇没吭声。
姜言把他的挣扎看在眼里,仔细想了想跟他玩得好的女孩子,片刻猜测道:“是亚亚吗?”
慕慕一振,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姜言揉了把儿子的头:“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明天把这两封信给送回去。”
“嗯,把话说清楚,顺便把这些礼物也退了,哪有收小姑娘手帕、旧钢笔、笔记本的。你才十三岁,还是孩子呢,结婚成家是二十年后要考虑的事。”
慕慕没忍住扑哧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哟,等我二十六七,你可别催我谈恋爱、结婚生子。”
姜言伸手抱了抱儿子:“嗯,不催。”
第二天一早,慕慕洗漱后,便拿着东西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人回来,姜言只招呼他赶紧吃饭,没问他都跟小姑娘们说了什么。
吃罢饭,母子俩收拾妥当,把钥匙留给陈杨,拉着行李箱和明琪一同去机修厂坐班车到冲腾,再乘船去江城,之后他继续乘船顺流而下前往金陵,探望大哥和阿爷;姜言则带着慕慕在江城转乘火车,返回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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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