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作者:松雪酥

郁美珍是回来换鞋子的。

她今儿是直接从厂里回来的,没带换洗的衣服鞋子,想着镇上家里有,也没在乎。

没想到,这几年她年岁上去后也胖了点,老家的那几双旧鞋子穿了有点挤脚,平时走路没感觉,一跳舞就挤得慌,跳了一会儿不得劲,还不如穿拖鞋呢!

她和陶广志说了声,就骑着家里的老摩托回来了。

镇子那么小,摩托车来回不过两分钟的事情,陶广志就没陪着一起。

他得帮美珍占据广场上最中间的位置啊,那不能走。

本来是一件特别随意的事情,没想到一开门却看到两个孩子贴一块儿了,郁美珍一打眼撞上,天旋地转,天崩地裂,天昏地暗,差点没尖叫着喊出来。

幸好也算在生意场上打混那么多年了,她哆嗦着稳住了,弯腰一把将自己掉落的手提包抄了起来,大步流星就冲进了客厅,把同样也呆住的两个小孩儿从沙发上直接拽起来,两手扯开。

她站中间。

郁峦站着还有点迷糊呢,刚刚那个半梦半醒间的吻还没把他弄醒,他头发睡得翘翘的,表情困惑又无辜:“妈妈,你回来干什么?”

郁美珍气得头顶直冒烟,都快着了,厉声骂道:“我回来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等会儿,你别说话,你再说话我想扇你巴掌,一会儿再整你!”

说完,她再不看郁峦,转过身看着陶萄,她目光落在陶萄身上怒气就先软了一半,但还是硬邦邦地拉住她手腕:“葡萄跟我上楼来。”

郁峦一身困意被劈头盖脸骂飞了,见郁美珍怒气冲冲地要拉陶萄走,让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忙挡上前,把姐姐挡在身后:“不是姐姐的错,你不要骂她………”

他嘴巴笨,好多句子在脑子里转了又转,着急得很,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郁美珍怒不可遏地打断了。

“你别着急,你在下面等着,我和你姐姐谈完,下个就轮到你!”郁美珍对上他目光更是严厉了起来,“你别以为妈妈就不会骂你了,妈妈不仅要骂你,还要打你!狠狠打一顿!”

郁峦眉头一拧,还说:“要讲道理,不可以乱打人。”

郁美珍听到这话眉头一挑,脸都气红了,陶萄赶紧把她拦住,回头看了郁峦一眼:“你别说话,你坐着就好,没事。”

然后就特英勇地跟郁美珍上楼去了。

郁美珍把陶萄带进二楼主卧里,背手关门,顺带就把门锁上,以防楼下那个呆瓜西瓜哈密瓜跑进来碍眼。

她进来了也不废话,直接问了:“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你你……和小峦怎么在亲嘴巴啊!啊!你不是在学校交男朋友了吗?那那那他他他是当小三的啊?”

陶萄震惊了,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啊,他原配的啊!”

如果她是个自私自利的后妈就好了,她可以一心偏袒她自己亲生的孩子,郁峦能有人爱,能有人接纳当然很好,她就不用担心了。

即便她死了,也有人爱他了,可是……她不是。

她只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家。

陶萄站了会儿,便走过去,蹲到深深垂着头的郁美珍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啊郁阿姨,我们之前没有和你说。你别生气了,我全部告诉你,好好和你说好吗?”

郁美珍缓缓抬起眼,却有一滴泪先落在了陶萄手背。

“葡萄啊,那你怎么办呢?”

她声音颤抖,望着她时满目心疼,“小峦是我的小孩,可你也是我养大的啊,你也是我的女儿啊!你还那么小一个,我就领着你了,你那么好呀,那么优秀的啊……”

她眼泪一滴滴跟着落下来:“我怎么舍得你走我的路啊?我一个人辛苦就可以了,你不要同情他,不要因为那么多年的情分就不舍得拒绝他。你知道吗,外面很多风言风语的,那些人会笑话你的,你们要面对比别人更多更难的现实情况,你知道的呀,郁峦不会好的……”

陶萄被她说得眼泪也要掉下来了,她之前想好的许多单薄的理由在郁美珍这样沉重的母爱面前,被瞬间瓦解。

她想过陶广志和郁美珍会反对,她和郁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以为他们无法接受的是这个姐弟关系的改变,她从来都没有想过,郁阿姨竟然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她怕她吃苦,怕她被人说闲话,怕是郁峦拖累了她。

就像妈妈一样。

像亲生的妈妈一样。

郁美珍流着眼泪,伸手摸摸陶萄的脸:“是我不好,小时候我和广志总是在忙店里忙生意,为了多挣钱,总让你带着弟弟,稀里糊涂地让你们两个那么亲近地长大了。可我从没有想过让你负担郁峦一辈子,我希望你开心啊,葡萄。我希望你幸福。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谈一场轻轻松松的恋爱,不用被任何人拖累,不用为任何事操心。我希望你好好的。”

陶萄开口时也哽咽了,她扑过去抱住了郁美珍,把脸贴在她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地说:“我很好啊,我不是同情郁峦,我没有心软,我很清楚自己做的选择,我很喜欢他,他就是那个很好很好的人啊,我很开心也很幸福,我想一辈子和你们在一起。”

郁美珍红着眼睛说:“你才二十岁,你真的清楚吗?傻葡萄啊,你人生才刚刚开始呢,你都还没步入社会,你不清楚的。”

在郁美珍看来,二十岁一点儿也不算大人,还在念大学呢,陶萄和郁峦在她心里都还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孩儿呢,还糊涂着呢!

她心里难受极了,难受得想下楼把门背后的竹鞭拿下来把郁峦抽一顿。可她自己也知道这是迁怒,怪罪郁峦什么呢?不如怪她自己好了,是她没有早点发现!

她闭了闭眼,还想劝说陶萄,却听见耳边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我清楚的。”

“你别担心,妈妈。”

郁美珍一怔,慢慢睁开了眼,又慢慢睁圆了:“你叫我什么?”

陶萄冲着她耳边又喊了一声:“妈妈。”

郁美珍一把将喊了两声妈妈变得有点害臊想跑的陶萄搂住了,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本来很难受很悲伤的脸有点压不住了,那个嘴角跟抽筋一样,自个就往上翘了。

“哎呀……真是……”郁美珍忍着从胸口不断往上冒的笑意,“葡萄啊葡萄,怪不得你爸总说你古灵精呢,你算是知道怎么哄我的,现在好啦,弄得我都没办法生气了。”

陶萄没敢吭气,郁美珍对她的担心她都知道,可她并不是那个真的那么懵懂的二十岁女孩儿,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傻乎乎的,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过了一辈子,绕了一大圈,才终于找到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她身边的人。

半晌,陶萄才又低低地说:“我真的都明白的,我不是年少无知,你放心妈妈……我啊……从小没有妈妈,我其实很早就想叫你妈妈了,可是从小都没人教我这个词语要怎么说出口,每次我都讲不出来。”

一句话又把郁美珍眼泪逼出来了:“没关系的,你想叫我什么,我都知道你是很好的小孩。我和郁峦啊,多亏有你在,你知道的吧?我一直感谢上天,能让我遇到广志和你,我们真的很幸福啊。”

陶萄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把脸更深地埋进了郁美珍的肩窝。

“没有,我很坏的,我小时候总想赶你们走,我……”陶萄的声音渐渐开始发抖,她低头在郁美珍肩头蹭了蹭,“对不起,对不起啊……”

上辈子没能说出来的道歉,这辈子她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她一点都不好,她最坏了。

郁美珍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起来:“哎呀哪有人这样讲自己的,你那么小,懂得什么呀?尿裤子都还控制不住的年纪,能控制什么情绪呢?抵触两个陌生人来家里很正常的。要是我,我也不干,我也不高兴……”

“葡萄,我跟你说啊……”郁美珍一点都没把孩童时期那些事情放在心上,搂着陶萄轻轻摇了摇,语气温柔地说,“你不要总是怪自己做错事情。你要知道,真正坏的人是从不会反省自己的,他们会给自己找一堆借口,会觉得自己没错,反倒会责怪别人,只有那些善良的好人才会愧疚。”

“你就是好孩子,我知道。”

陶萄愣住了,接着便泪如雨下。

她想起上辈子陶广志似乎也曾对她说过:“葡萄,你郁阿姨从来没有怪过你,她说人各有命,路都是自己选的,你也不要再怪自己了。”

可是她没办法释怀,那个会牵着她衣服软乎乎喊姐姐你等等我的人已经死掉了啊,十七岁就死在了他乡。

他那么害怕陌生的地方,可却连死亡都没能带他回来。

时间不是良药,其实什么也治愈不了,她被困在原地,一遍遍地回忆,一遍遍地幻想着能够去挽救一切,或许是执念太深了,她终究回来了。

回来的她,其实还是忘不掉那种深刻的悔恨,可郁美珍这句话像一条绳索,终于将沉溺在井底的她拉了上来。

重生的只有她而已,郁美珍从来都没有变。她真的没有怪她,从始至终,从上辈子到这辈子。

母女两个莫名其妙抱着哭了好一会儿,好久,郁美珍才吸了吸鼻子,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先给陶萄擦了擦脸,再自己也胡乱抹了两把。

她又郑重地问了一遍:“你真的是这样决定的吗?小峦傻傻的,毛病又那么多,这个要摆整齐那个要摆整齐,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讲话也奇奇怪怪……”

陶萄瞬间被她逗笑,擦了擦眼睛:“哪有亲妈这样讲自己小孩的啊?”

郁美珍苦笑:“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一辈子都是了,我不能骗人。”

陶萄想了想,便也郑重地点头:“妈妈,我真的想好了。其实芋头有很多优点的,他又高又靓又白又是双眼皮,数学又很厉害啊,也很会挣钱。他不会说谎,不会出去鬼混,不会抽烟不会酗酒不会打人,不会和别人搞暧昧,你说说,他哪里不好啦?”

郁美珍也扑哧笑出来:“天哪,怎么被你讲的他全部优点。”

“本来就是啊。”陶萄笑眯眯地往前一趴,胳膊搂住郁美珍的脖子,撒娇道,“妈妈,我不想离开家里,不想离开你们任何一个人。我听说美兰阿姨的婆婆好凶啊,你放心我以后嫁到别人家吃苦吗?”

郁美珍想到郁美兰那个难伺候的婆婆浑身一抖,再想到自己那个挖坟都找不到第二个的极品前婆婆,更是一抖,她下意识就把陶萄抱紧了。

一提到婆婆,她对这俩小孩子的感情,忽然就没那么抵触了。

是啊,她疯了吗要拆散他们两个?然后叫两个小孩都跑去外面去找苦头吃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和她一样倒了血霉,满园子西瓜挑到个破瓜,那真是有苦说不出。

郁美珍动摇了,眨眨眼,忽然又想到:“那你爸……”

陶萄扬起脸,也对着郁美珍眨眨眼:“我爸就靠你搞定了,妈妈。”

郁美珍:“……”

“妈妈,妈妈,世上只有妈妈好。”陶萄一旦迈过那一步就一点不害臊了,满嘴妈妈半点都不打磕绊,“妈妈你是

最好的妈妈,求你了。”

郁美珍掉进了妈妈的坑里爬也爬不出来,被喊得心软软美滋滋,一点都生不起气,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我去搞定你爸好了吧!”

陶萄又摇着她手臂一堆彩虹屁:“妈妈最好了最棒了最厉害了,我最喜欢妈妈我最爱你了,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郁美珍不行了,用力摁了摁嘴角才压下去,警告道:“好了好了,但我跟你们讲,你们年轻人啊,在家里也要注意点嘛,不要总是亲亲我我,知道了吗?保持距离,等我好消息。你爸其他都没问题,都好搞定,就是……他现在还想着要复婚啊。”

陶萄想到陶广志等结婚等了那么久,也有点讪讪的,惭愧地小声说:“完蛋了,我爸肯定很伤心。”

之前没复婚呢,是怕被人搞被人举报,加上后来商品房又炒起来了,郁美珍和付老板趁机都去外地买了不少房子,只是悄悄地没告诉别人,闷声才能发大财嘛。

她在省城和滨城都投了好几套房产呢。

陶萄和郁峦成年后,她还把陶萄和郁峦都单独迁出来办户口,用两个孩子的名义也各买了一套房,拿了首套优惠,分别落户到了不同的城市。

现在家里是彻彻底底四个户口本,陶萄的户口在省城,郁峦的在滨城,一家子在户口上算是四散八方了都。

房子买了,后来又终于等到工厂正式开工了,陶广志早就在磨郁美珍复婚了,郁美珍这段时间管理厂子太忙,抽不开空才又拖了一段时间。

郁美珍拍拍陶萄的肩:“你也不要太担心,晚上我来搞定他,好吧?你们两个既然想清楚了,不是开玩笑的,也不是年轻人冲动的话……那你们就好好的,好吗?我等下也要和小峦再确定一下,他不知明不明白什么叫爱啊?”

陶萄心想,他比我都明白。

看似单纯,却事事洞明,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郁美珍有了新的烦恼,一边苦苦思索着一边拉开了卧室的门。门一开,就看到一大只人眼巴巴抱着膝盖坐在门口,跟一条被关在门外的大狗似的,她更是头疼,没好气地说:“你姐姐好好的呢,呐还给你啦。”

郁峦还记得郁美珍刚刚说要打人的事情,爬起来就问:“你打人了吗妈妈,乱打人是犯法的,请你不要打人。”

郁美珍被他气得愈发头疼,在她眼里,都是郁峦黏着姐姐的问题,这件事情他要负全责,她瞪着他:“你现在不要跟我讲话,我现在不爱看到你,我要先走了,你们两个在家乖乖的啊。”

她特意咬重了乖乖的三个字,并着重瞪视郁峦,“尤其是你啊小峦。”

郁峦被瞪得懵懵的。

陶萄脸红红地点头,咳咳,刚刚是她主动亲的。

郁美珍边下楼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她回来拿个鞋子耽搁那么久,陶广志电话都打过来两个,她没接,现在再不回电话过去,陶广志估计都要直接杀回来了。

后来几天陶萄都过得有点胆战心惊,不知道郁美珍会怎么和陶广志说,也不知道陶广志会有什么反应,毕竟是亲爸,陶萄其实还是很在乎他的想法的。但过后的好几天都显得很平静。

陶萄心虚呢,经常偷摸观察陶广志,但看他天天兴致勃勃跑去跳舞,每天玩得不亦乐乎,不用上班后,偶尔还有兴趣和她一起做点小面包给自己一家人当早餐吃。他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就还是没敢张嘴。

妈妈说了,等她好消息。

那她还是不添乱了,不能沉不住气。

这点悬而未决的小愁绪,让这段时间变得微妙,每回郁峦腻乎乎贴过来,陶萄都反应过度,下意识就赶紧把他推开。弄得郁峦也有点委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姐姐厌烦讨厌了。

刷牙的时候,两人挨在一间洗手间里刷。快过年了,外面都开始零星有人放烟花了。

陶广志和郁美珍在楼下看电视,陶萄伸头望了望外面,没人上来,才叼着牙刷小声和他说:“你忘了,妈妈说在家里不可以亲亲。”

郁峦咕噜噜漱完口,更委屈了:“妈妈说在家里不可以亲亲,姐姐说在外面不可以亲亲,那我到底要去哪里亲亲?”

陶萄哑然失笑,确实,这可怜的。她又伸头往外瞅了瞅,见楼道间安安静静的,立刻像做贼似的,飞快地回头在郁峦嘴上亲了下。

郁峦眼睛瞪得大大的,被亲了还吓得捂住嘴:“在家不可以。”

“偷偷的。必要的时候可以违反规则。”陶萄笑着教坏单纯的乖孩子,给他脑袋又揉揉,“走啦,上楼去了。明天就除夕了,我估计晚上十点多就有人放炮了,你耳塞都放好了吗?记得提前塞好。”

郁峦点点头,顺从地跟着陶萄上去了:“今年还去大伯家过年吗?”

“去呢,阿公阿嘛还在,我们就永远一大家子过年。我爸说的,我们要感谢阿公阿嘛还在,感谢他们长寿,祈祷他们能更长寿一些,不然一大家人渐渐也就散了,年轻人不大喜欢亲戚了,以后肯定不会在一起过年的。”陶萄说着叹了口气。

郁峦其实也不太理解为什么喜欢亲戚,他或许天生带着一点凉薄,容易对界限外的人视若无睹,又或许是除了陶家人,还有隔了老远的大舅和大舅妈,他其实没遇上过什么好亲戚。

陶萄也想到郁峦的大舅了:“你大舅今年也不回来呢?”

郁峦点点头:“舅妈不想回来,她不想看到我的外婆和美兰小姨。她和大舅肚子里的两个小孩儿都死掉了,妈妈说舅妈刮宫差点大出血,两个小孩儿从她肚子里出来都已经有手有脚的,已经是小朋友了,只是没活。”

陶萄也叹气:“哎,也怪不得舅妈,她吃得苦够多了。”

郁峦说:“大舅也很忙,妈妈从他那里进好多原料,我们的面包厂开工以后需要的更多了,他现在把自己的米粮店都改成面粉店了,专心和妈妈做生意,还帮我们管着那边租的仓库呢。”

陶萄猜到了,其实郁家三兄妹,郁国强和郁美珍性格是比较像的,都敢闯敢拼,有一种特别能吃苦的干劲。

除夕果然早早就开始放炮放烟花了,又一年了,陶萄喜欢过年,她喜欢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过下去,让她觉得这辈子都很真实。

南街面包店[九零] 19:55

但对郁峦来说就难了,早早就戴上双层耳塞外加一个头戴耳机充当聋的传人。

现在别说烟花鞭炮,谁说话他都听不见。

他上辈子……不对,他上上辈子肯定是个年兽,这两辈子才会被鞭炮和烟花折磨。

大伯他们又拉着阿公和她爸喝大酒,阿娜总归是老了,今年都没办法在沙发上坐着了。于是郁美珍、大伯娘和姑姑们都陪着她在暖和的房间里说话,还把脆皮鸭也抱进来一起参加妇女的八卦聚会,

又特意在阿嫲房间放了一台新的电视机。但阿嬷也不经常看,她眼睛花得厉害,耳朵也背了,现在说话越来越大声,吼得满屋子都能听见,却又鸡同鸭讲。

陶萄和郁峦就还跟往年一样,手拉手,四个衣兜都装满了吃的,坐在楼梯口看一群小孩儿玩烟花,顺带还跟饶莉莉和张家明发发信息。

饶莉莉无缝进组,临时又接了个戏,过年都没回,弄得罗淑芬和地雷老师也只能临时决定坐飞机飞到大西北去和她一块儿过年。

她也够勤奋的,有好的大剧组就去试,上个戏结束,她又接了一个更远更西北的戏!还是小角色,但戏份比上次那抗战的多多了,每场都有台词。

这回是民国大宅院的戏,她给人小姐当丫鬟,每天的台词就是:“小姐您喝茶”“小姐该起了”“小姐……”,特逗,不过她打扮得可俏皮了,小红袄,扎俩丫鬟发髻,额头中间留着几撮刘海,像年画娃娃。

陶萄就在群里问她:“你上哪儿找来这么多西北的戏啊?对了,我让罗老师带了好些恰巴塔和一些不大胖人的面包过去了,你记得吃。”

饶莉莉高兴得在群里嗷嗷叫:“小女拜谢葡萄大王!呜呜呜!葡萄大王万岁!”

陶萄过年前突然变得机灵了,拉了个飞信的四人小群,这样发信息就免费了!虽然张家明能用手机的时间短,但偶尔也能诈个尸,有群方便点。

饶莉莉可骄傲了,在群里啪啪打字,还臭美发了一堆带妆的自拍:“我有好几个演员群呢,西北的戏都比较艰苦,好多人不爱去,我就每回都报名,我可不挑剔,我觉得有戏拍,不管什么角色也好,我多少能刷个脸熟啊,也能积攒一点经验。说不定哪天,人导演就看到我了,愿意给我个大角色了呢?”

“嘻嘻,你们看,我这回造型好看吧?虽然是小丫鬟,但这回剧组也有钱,小丫鬟也每天都做造型呢,我还有三套衣服,而且每天盒饭都有肉吃!”

陶萄和饶莉莉在群里每天都能聊好几百条信息,那聊天记录每天都是刷刷滚动,郁峦不爱聊天,刚陈睿霖给他打电话贺岁,他站起来到里面安静的地方去接了,不然外面鞭炮太响,他没法摘耳机。

张家明呢,属于隔一阵子忽然诈尸一句的。

比如今天,除夕夜。

西北的戏确实辛苦,饶莉莉除夕夜还排了一场戏,冻得鼻涕都直了,哆哆嗦嗦地回到了群演休息室,和一堆人挤在一块儿,共享一个取暖器。

她爸妈还没到,临时买飞机买不着好时间的,听说还因为下雪晚点了,都不知道啥时候能起飞,再说,到了机场,再赶到剧组也没那么快。

饶莉莉拍戏的地方挺偏的,她拍这个剧,人家剧组也是有规定的,不能乱往外说,她为了保密也没在群里说过具体的地点。不过陶萄从她拍的好几次周围那一大片荒芜的原野、黄土坡之类的,就知道很偏远了。

平时一个人在外面天南地北跑,饶莉莉其实也不觉得如何,拍戏挺忙的,没什么时间去矫情,但今天是除夕。

过年了,她心里还是有点伤感,也有点想家人想朋友。

长那么大,孤零零地在外面过年还是头一回。

尤其外面大雪铺天盖地,太冷了,当地的老百姓都更愿意猫在家里看春晚,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外面听不到太多放鞭炮放烟花的声音,显得整个世界都那么遥远孤寂。

但她还是不想让别人担心,给爸妈开开心心打过电话相互开玩笑安慰,问他们见过那么大的雪没有,又视频了一下,问他们她当小丫鬟好不好看,嘻嘻哈哈地挂了电话,才又故作轻松地在四个人的群里发了个盒饭照片。

却没留意把捧着盒饭的手拍进去了。

“当当当,你们看,我今天的年夜大盒饭看起来是不是还不错呢,有菜有汤还有大鸡腿。女主角人也特别好,人那么大腕,给记得我们这些小演员还有工作人员,每人都买了点新年小礼物呢。”

饶莉莉今天拍了一场有台词的重头戏,但要替小姐挨打,还要被泼水。虽然剧组已经算很贴心,用的是温水,但连续拍了好几条,泼在身上的水一层层浸透,早凉了。

等导演终于满意说可以过了,饶莉莉从外面回来已经又打喷嚏又发抖,手指也早已冻得通红发肿,关节都有点弯不起来,没了知觉了。

陶萄也看见了,正心疼呢,想问问情况,忽然有几条信息比她更早就冒出来了:

张家明:[手怎么了?]

张家明:[还在剧组?过年没回家?]

饶莉莉可能是正埋头吃饭没看见手机,隔了会儿,张家明估计是翻那几千条的聊天记录去了,跟个侦察兵似的,忽然群聊页面上,他又冒出来一句:

张家明:[你在塔丘县?塔丘哪里?]

陶萄看了一笑,把自己要打的字删了,群也关了,不看了。

外面烟火绚烂,全国都在庆祝新年到来,她对着手机自己偷偷乐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扭头一看,喝得酒酣耳热、踉踉跄跄的陶广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

“哇你喝了多少啊老爸?”陶萄赶紧站起来扶,“你也快要五十的人了,以后不要喝那么多了,上回不是还嚷着胃疼么?”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就是过年才喝,但也每回都会被亲爸和哥哥们喝趴下,然后胃能疼上一两周才好。

“没事没事……”陶广志笑了笑。

女儿大了以后他其实很少和陶萄亲昵了,今天却破例,勾了勾陶萄的膀子,哥俩好似的问:“老爸的葡萄啊,你现在幸福不幸福啊?”

陶萄无语:“我姓陶啊。”

陶广志乐呵了:“我正经问你呢。”

陶萄说:“幸福得很,不过,你以后过年要能少喝点酒,我更幸福了。”

陶广志看着她,神色忽然也变得很温柔:“那就好,老爸只要你开心就好,你知不知?我以前就是这么跟你说的。不管你有没有出息,会不会读书,你只要开心、不要生病就好。”

“你开心老爸就会开心啦,所以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以后你自己来和我说好吗?”

陶萄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你知道啦?”

“知道啦,你喜欢小峦也好,老爸也不舍得你嫁出去啊,好歹小峦是我们自己家的孩子,一开始我也吓到了,我也没办法接受啊,哇我同你讲,我知道以后两天没睡觉,天花板都差点被我瞪穿了,但……仔细想想这样也好。”

陶广志浑身酒气,站都站不稳,眼眸却那么认真温柔:“我可以放心把你交给他,因为我知道,他肯定会像老爸一样对你好的。其他人我不会相信,但是小峦,我会相信。”

陶萄根本都说不出话来了。只有陶广志笑着喟叹一声:“这样以后哪怕老爸老了,不在了,我也不用担心你了。”

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只有父女俩相依为命的上辈子,陶萄不想结婚也不想相亲,每天就顾着折腾自己那些面包,陶广志就经常叹气:“以后老爸老了你怎么办啊?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啊。”

陶萄就低着头,忍着眼泪说:“那你不要老。”

“我神仙啊,我不会老。”陶广志每回都会白她一眼。

今生,陶萄也没忍住,扯着陶广志的耳朵大声地说:“你不要老,你给我好好的,不然我就不会开心也不会幸福了!听到了没有!陶广志!”

陶广志被她吼得差点失聪,赶紧把自己的耳朵拽回来:“没大没小啊你!好啦好啦,那你也不要那么大声,等下我和你阿嫲一样耳朵背了。”

陶萄却哇地哭了出来,用力抱住他的肩膀:“谁叫你过年讲不吉利的话!才四十多岁你担心什么?你还有一大半辈子要过呢!”

“知啦知啦,你不要哭啦。”

“那你赶紧呸呸呸。”

“好,呸呸呸!”

第二天,陶萄眼皮肿了起来,对镜一照,丑得都不想出去拜年了,顺手打开飞信看了眼。昨天四人小群里竟然没了后文,饶莉莉没回,张家明也没有再发了。

唉,怎么感觉好像有点奇怪呢……陶萄琢磨了半天,打开饶莉莉的私聊,打字过去问:“莉莉,新年好呀,昨天罗老师他们到了吗?你有没有事啊?”

隔了一会儿,饶莉莉的信息回过来:

[新年好。早上到的,我现在开车去接他们过来。]

陶萄眨了眨眼,饶莉莉啥时候学会开车了?她在剧组有车吗?

她正打字,就见下一条信息也叮咚一声跳出来了:

[大明星睡觉呢,我张家明。]

作者有话说

芋头以后要把网名改成郁峦(原配无三版)哈哈。我怎么还没写完……

呜呜早啊朋友们,今天来听送鱼。朋友点播的《小宇》,这首歌四个人都很合适啊,命运让我们奇迹般相遇,很庆幸人海里遇见你。也祝每一位读者都快乐呀!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

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你那双温柔剔透的眼睛

出现在我梦里

我的爱就像一片云

在你的天空无处停

多渴望化成阵阵的小雨

滋润你心中的土地

不管未来会怎么样

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

不管结局会怎么样

至少想念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