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承胤从裴府出来,看见宝珠已经坐在马车上,心里便松了口气。
好在这孩子没自己一个人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裴府,不然他脸往哪儿搁。
楚承胤也上了马车,马车宽阔,即使楚承胤的轮椅上了车,车内也不显逼仄。
宝珠双臂环抱在胸前,连眼神都没有给楚承胤,只偏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宝珠现在待自己的态度,跟昨日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让楚承胤也切切实实感觉到了巨大的落差,心里便有些不好受。
马车晃动,已经开始行驶,楚承胤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打破了车内几乎快凝固的安静。
“宝珠,今日学的怎么样?”
却见宝珠嘴角一撇,不理人。
楚承胤又道:“宝珠,本王在跟你说话。”
谁知宝珠直接捂住了耳朵:“可我不想跟你说话。”
她抗拒的模样实在令楚承胤无奈,更为自己昨晚的话后悔。
此时不得不拉下脸来,承认错误:“昨夜是本王话说的重了。”顿了顿,又说,“但本王是你的父亲,你也应当听本王的话,毕竟本王并非是要害你。”
宝珠嘴角一抽,给了楚承胤一个你完蛋了的眼神。
楚承胤不解:“你这是何意?”
“意思是我不会原谅你的,你知道错了也没用。”宝珠说。
这可难住楚承胤了,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再者,他以前都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哪里这样低声软语的同别人说过话,于是也不想再说什么。
车内再次陷入针落可闻的安静,一大一小谁也不理谁。
一直到王府,宝珠率先跳下马车,自己先跑回了府里去,秋嬷嬷接着楚承胤出来,察觉到二人之间更加诡异的氛围,担忧问道:
“王爷,您可好好跟郡主说了?”
“自然是说了。”楚承胤声音冷硬,毫无悔过之意。
秋嬷嬷一听,就知道完了,她家王爷这个性子怎么可能好好跟小郡主道歉,说不定还又气着了小郡主。
叹口气,秋嬷嬷也不再说话。
而这日宝珠回去之后就想起来一件大事。
一件惊天动地超级无敌的大事情!
那就是夫子之前发她抄写的六十多遍诗书明天就要上交了!!!
宝珠简直是天塌了,扑到自己的小床上哀嚎。
这些日子她忙东忙西,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郭夫子那凶巴巴的样子,要是不抄,明天肯定饶不了自己,说不定还要打自己的手心。
宝珠穿越前穿越后活了这么多年,害怕过的人不多,这凶巴巴的夫子算一个。
试问哪个学生不怕老师呢!
宝珠在心中估算着,发现如果追求质量,那她写三天也写不完,如果要追求速度,那她还是得写一天一夜,而如今她剩下的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宝珠顿觉此生无望。
那诗书长长一卷,比她命还长,怎么是人写的?到底是哪个人发明这些没用的东西,怎么不让她穿越过去把那个人掐死?
宝珠哀嚎又哀嚎,在床上烦躁打了个滚子。
“老天爷,你知道放马过来和放我一马的区别吗——”
秋嬷嬷循声过来,推开门看宝珠生无可恋地瘫在床榻上,便关心问道:“小郡主,发生什么了让您烦成这样?大老远的便听见声音了,王爷还让我赶紧过来看看,生怕是出了什么事呢。”
知道秋嬷嬷这是又在帮楚承胤说好话,宝珠自动忽略了秋嬷嬷的那后半句话。
“秋嬷嬷,我的字要写不完了。”宝珠露出苦兮兮的表情。
秋嬷嬷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笑了笑道:“字自然还是要好好写完,郡主可不能逃避。”
说完便出去忙了。
宝珠看着秋嬷嬷的背影,发现根本没有人懂她。
不得不面对残酷现实的宝珠只能起身,坐在书案前,掏出纸笔来,拧起小眉头憋屈又认真的开始罚抄。
过不了多久,秋嬷嬷在门外喊宝珠用晚膳,宝珠大声回道:“我不吃了!”
这可吓了秋嬷嬷一跳,以为宝珠已经跟王爷赌气到连饭都不吃了,这得是有多严重啊。
“小郡主,再怎么闹,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啊。”
宝珠正努力抄写呢,秋嬷嬷搁这胡闹,烦得宝珠不想理她。
秋嬷嬷叹口气,便又回去找王爷禀报此事。
楚承胤听到的时候,只觉得心底已经凉透,宝珠已经厌恶他到这种程度了吗。
沉默半晌,楚承胤叹口气,道:“将晚膳送去宝珠房里吧。”
秋嬷嬷道是,便安排了人将晚膳送去宝珠屋子里,自己也跟着去看着,谁知一开门,看见宝珠正奋笔疾书,小脸凝重,手上的笔已经挥出残影。
刚刚秋嬷嬷只在门口喊,没进屋,没想到宝珠是在学习,秋嬷嬷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心疼。
“小郡主,我还以为你还在跟王爷置气呢,原来是在这刻苦学习,郡主真是个好孩子,日后定有出息……”
说着秋嬷嬷走到了宝珠身边,想看看宝珠在写什么,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秋嬷嬷便语塞了。
纸上满是墨水糊成一团早已经看不清楚原本的字,有几个没糊的也看不出写的是什么,整张纸乌漆嘛黑,惨绝人寰。
“郡、郡主……这……”
宝珠抽空抬头瞥秋嬷嬷一眼:“干嘛?”
秋嬷嬷也不好打击孩子学习的积极性,便摇头:“无事,郡主爱学习是好事。”
说完却欲言又止,最后咬紧牙关转身走了。
宝珠觉得秋嬷嬷莫名其妙的。
一炷香之后,被秋嬷嬷叫来看看的楚承胤来到了宝珠的房里。
秋嬷嬷那一言难尽的模样实在让楚承胤好奇,宝珠到底干了什么让秋嬷嬷露出那副表情?
此时宝珠还在认真挥舞手中的笔,砚台上的墨水被她挥洒得到处都是,连身上都是点点滴滴的墨汁,一片狼藉。
宝珠那张小脸更是已经没眼看,她时常用手揉眼睛,那张小包子脸已经变成黑包子了。
楚承胤的眉头蹙起,他缓缓靠近,尽量不发出声音,一直到看清楚宝珠那鬼画符的一堆东西。
楚承胤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忍住,心想,孩子爱学习,是好事,不能打击孩子学习的积极性。
然片刻后,屋内骤然响起楚承胤的忍无可忍的怒斥:
“这什么字?你说说这是什么字!”
“你再画个符咒本王呢!”
“不要在纸上画画!”
“你这字糊得跟粥似的,真是让本王开了眼了,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宝珠啪地一摔笔站起来:“我又没让你看!”
“本王是你父亲,还管你不得了,你这字拿出去,简直是丢本王脸!”
“你丢脸我还开心呢!”宝珠冲楚承胤做鬼脸,“略略略!”
楚承胤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秋嬷嬷赶紧上前做和事佬:“好啦好啦别吵啦!”
父女二人皆是重重一哼扭过头去。
秋嬷嬷又问:“小郡主,您这是要写多少?怎得这么急?”
宝珠看着秋嬷嬷,越想越委屈,瘪起嘴红了眼眶,:“夫子罚我抄写六十遍,我写不完……”
“哎呦怎么抄这么多,这夫子也真是的,郡主您别急,王爷会给您想办法的,您说是吧王爷?”
秋嬷嬷赶紧推了推楚承胤,楚承胤见宝珠要哭,心中也正紧了,于是问:“明日便要上交?”
宝珠抿着唇瓣点点头,晶莹的泪珠啪嗒就砸下来。
楚承胤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看秋嬷嬷上前揉宝珠的脑袋,他竟有些嫉妒。
那明明是他女儿。
秋嬷嬷轻声安慰宝珠:“哎呦小郡主别哭呀,不就是抄个字,你不抄也没事。”
宝珠仰起脸蛋,眼泪哗哗得流,哭花了小脸:“夫子会打我手心,老疼了呜……”
上次宝珠的手被打得肿得像个小包子似的,这疼宝珠记一辈子,但她又的记吃不记打,过会就忘了,真出事又想起来了。
秋嬷嬷心疼得直叹气,然后给楚承胤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想个法子。
不多久,楚承胤说:“放着便是,本王处理,明日你照常去上学。”
宝珠疑惑问:“怎么处理?”
可楚承胤只说:“你先用晚膳,用完就去洗漱睡觉,其他事交给本王便是。”
宝珠半信半疑,抹了抹眼泪:“那要是夫子问起来,我就说是你不让我写的哦。”
楚承胤嗯了一声,神情有些许凝重,像是做了一个十分重大的决定。
这一夜,宝珠睡得格外香甜。
而另一边的书房,灯火亮了彻夜。
翌日宝珠起床用早膳,没见着便宜爹,便问秋嬷嬷:“秋嬷嬷,我爹呢?”
秋嬷嬷神色有些不自然,她把宝珠的小书箱放在一边,说:“王爷身体有些不适,过会儿再起,对了郡主您要抄写的东西都在这书箱里头,到时候给夫子便是。”
宝珠:“?”
抄写的东西在里面?可她并没写啊?
宝珠忽然意识到什么,想要翻开书箱看,但是秋嬷嬷制止了,说:“小郡主,时候不早了,赶紧吃完去裴府吧。”
宝珠只好作罢,快速用完早膳,匆匆去了裴府。
抵达裴府书房,宝珠才把书箱里的抄写翻出来看,厚厚一本书册,和宝珠的笔迹极像,但又稍作了调整,让其看起来丑但好歹整齐。
宝珠心中大震,便宜爹不会是写了整整一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