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的黄昏, 隔着窗看浮光跃金的江面,光影都显得格外缱绻。

偌大的就餐房内,此刻并没有其他多余的人打扰。

头顶的冰裂纹吊灯还未亮, 红酒杯上晃着点光晕,映着洁白桌布上的那捧蓝水玫瑰。

戴着蓝宝石袖扣的袖口向上挽着些, 执着刀叉的手骨节分明, 泛着点黑金色的细尾戒像是印着纹着交错的符号。

稍一使劲, 盘子里棕褐色的肉被轻易分割开, 露出粉红色。

“嘭——!”

棕色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听着这动静, 正在用餐岑楼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只是神色如常的吃着那块插起的肉,随着他慢条斯理的咀嚼,额角的那块疤痕若隐若现。

直到对面的座位上走过来个人坐了下来,岑楼才不紧不慢的抬眸看了过去。

看着神情分明是不大痛快间却又夹杂着点愉悦劲的高曜, 岑楼轻笑着道:“不是说去和野火打个招呼么, 怎么这幅神情。”

提起这个事, 高曜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

“瞧瞧, 这不过才放出去几天啊,就不知道又招来一堆什么牛鬼蛇神。”

特别是宋枝月一见面对他们连个好脸都不给,横眉冷目的气势汹汹威胁着驱赶他们,却对那些不知道打哪钻出来的东西,又留了点体面。

能让高曜多瞧几眼甚至还不怎么高兴提一嘴的人,还能是什么普通人?

岑楼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他伸手取了红酒杯却没喝, 只是轻轻的晃了晃。

“难不成你忘了他这几天一直待在哪?”

这话听的高曜微微直起了身。

他蹙着眉, 开始仔细回想那阵子见过的那几个人。

虽然跟着老爷子在山上同枚家那位见过面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但高曜的印象挺深刻的。

反复确定自己确实没看漏什么人的高曜微微松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

“岑哥,我应该没看错, 里面没有那位......”

高曜这下意识的离谱猜测和反应让岑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半晌,岑楼脸上的笑意迟迟都没退下去。

“你是觉得枚裕之会为了野火,亲自动身来一趟?”

“然后......”说到这的岑楼又笑了几声。

“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和你们一群人在这玩这种斗气似的小把戏?”

听着岑楼的话,反应过来后也觉得自己有些离谱的高曜,用手背拂了拂脸,跟着笑了笑。

“还不是野火他,在那一住就是近一个星期的时间......”

岑楼摇了摇头,毫不迟疑的给高曜一个定心丸。

“放在早些年的时候,裕之有什么举动也说不准,但现在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久了......”

岑楼的话都不用说完,高曜已经很是了然的点了点头。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回头就查查这几个人是什么来路。”

高曜顺手取了枝玫瑰揉了揉。

“野火有我们在这护着还不够?”

“还要他们在这多事。”

“早点把他们都打发了,省的留在这碍眼。”

岑楼抿了口红酒,对高曜的说法未置可否,只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让小秦去通知野火那个女孩手术的事?”

高曜揉着玫瑰花的手一顿。

他抬头看了眼岑楼,随后笑着道:“这不是还没研究出个什么万无一失的方案吗?”

这话说的很是轻巧。

可岑楼却知道这些日子,这些人真的是天南海北的费劲。

要不说这事透着倒反天罡的离谱劲儿呢。

“有个重病的妈,吃药的爷爷奶奶,还有个上学的弟弟|妹妹、烂赌的爸,辍学打工的自己......”

从上述这段话里随便挑几个片段组合,会所里那些十八九岁,青春靓丽,美貌出众的男孩女孩都能说的格外凄美又动人。

这世上不幸的人多了去了,真真假假的谁又在乎呢?

顶多就是在那漂亮又动人的煽情热泪中,塞进那些丝袜或者一片雪白中的钞票格外大方厚实些。

谁也不是什么大善人转世,或者说,即便是真有这样不图回报的大善人,但也少的可怜,谁保证自己一辈子就能遇到几个?

更多的自然还是拿代价来换好处。

青梅竹马的情谊,阴差阳错的意外,才十七岁的宋枝月毫不犹豫的辍学,拿命赚钱之际拼命死扛这一切......瞧上去真的是多么完美又合适的把柄。

如果按着正常的逻辑,应该是宋枝月心甘情愿,泪眼婆娑的跪在地上,为着昏迷不醒的秦晴想法设想的求个机会。

结果呢?

好么,现在弄得倒像是他们上赶着要求一个机会似的,甚至还要为不出什么意外而费劲折腾。

但宋枝月这个人吧,像是命运在一端放了未知的代价砝码,又在另一端给他添加了所有堪称不幸的砝码。

年少的时候就没什么亲戚往来。

亲缘淡薄,父母又皆亡故。

他甚至就连几个能交心的好朋友都没有。

他好像什么东西都想要,偏偏什么东西又都像能毫不犹豫的舍弃。

在这世上活的孤家寡人似的,能绊住他的事实在不多。

所以这么不多的几件事,真就显得尤其难得。

毕竟没有这些事,你就连网住那团火的机会都没有。

“我已经从D国请了几个比较有名气的专家来。”

“他们明天就动身。”

岑楼神情淡淡的道:“他们这些年在M国的实践经验比较丰富,成功的例子也多。“

这种国际知名的名医,跨国想想就知道有多麻烦,但高曜却压根就没有质疑岑楼说大话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

“也好,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压根都不用他们开口威胁,最后确定那个植物人是否按照方案进行手术的时候,宋枝月是肯定不会缺席的。

想到这的高曜,看了眼岑楼右手的那枚尾戒。

迄今为止,他也不知道那天野火在岑楼身边是怎么离开的。

但就野火那个不气死人不罢休的烂糟糟脾气,想也知道,他肯定不是低眉顺目,神情乖巧的哄岑楼开心,和和气气说再见的。

好了,岑楼现在就连尾戒都戴上了。

“岑哥。”

笑的若无其事的高曜,慢慢的摸着玫瑰枝上那枚藏着叶片下的小小软刺。

“你也知道野火他就是那个拧巴巴的性子,又闷着气,和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犯不上和他动气。”

岑楼眼皮轻飘飘的垂着,伸手慢慢的转了转尾戒。

宋枝月是拧着性子生闷气吗?

不是,他是干脆的跳到岑楼的脸上拼命开嘲讽,疯狂挑衅。

这份赤裸裸的□□里,混杂着让人恨不能捏着他的骨头一寸寸揉成合心意的形状的欲望。

“岑哥?”

岑楼不装“好人”的时候,他身上那份带着点冷意的锐利的气质就让他格外的难以接近。

这世上,终究不过是人与人打交道,所以岑楼大概是已经习惯了那层伪装。

但总有犟种恨不能“撕破脸”似的让所有人都装不下去。

在高曜的注视下,岑楼松开了摸着尾戒的手,只轻轻的笑了笑:“我知道。”

*

如今的季节,天色都黑的格外快些。

待瑰丽的落日之景悄然落幕,人世间一栋栋高楼大厦竞相接力,灯火璀璨的明亮辉煌光幕,让天幕的星夜都逊色几分。

想着屋子里昏黑些好找那种萧瑟孤寂的感觉,所以只开了屋顶那一圈用来补光的灯带,抱着剧本的宋枝月,像‘幽魂’似的游游荡荡。

剧本里眼瞅着要‘堕落'的姜野,应该是那种混杂着无望,甚至是略带神经质的混乱凄美感觉。

但‘神经质’的宋枝月,却压根不是凄美的哀婉,而是那种‘神经一念起,顿觉天地宽’的疯感和张狂。

毕竟宋枝月亲眼见过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病人,不久前也真的当自己‘疯’过。

那段时间自觉‘疯’了的宋枝月,可不就更癫癫的狂了?

特别是和几个王八蛋以命相搏似的挣扎着拧了一回,宋枝月身上那股桀骜劲像是被硬生生唤醒了一样。

这么两种不对付的情绪疯狂干架,他真的是哭也哭的不对,笑也笑的不对。

蔺导自己‘闭关’琢磨剧本,宋枝月就在这使劲磨自己。

磨了半天,宋枝月选择了暂且休息。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了手机。

新的手机,除了给王秘书的转账消息,其他什么都是空白的。

手机壳的后面放着那枚筹码。

翁明冲的那些话虽然说的客气又全是利他的条件。

但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一旦开了口真能轻轻松松的全身而退?

没那么简单。

他必定得付出代价的。

秦晴如果要手术的话得要还一次,现在这部电影八成也要还一次。

宋枝月垂着眸,慢慢的摩挲了一下那枚筹码——所以只还两次的话,够不够?

没办法,人这辈子活在世上就是这么操蛋的不顺心。

眼瞅着那群王八蛋还要继续纠缠下去,这事宋枝月压根没有侥幸的余地,必须得学会权衡利弊。

“嗡嗡嗡——”

震动的手机让宋枝月回过神。

看着来电提示,宋枝月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他毫不犹豫的接通了电话。

“桑哥。”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着宋枝月带着笑意的声音,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的桑醒‘腾’的竟然还有些恍惚。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桑醒却看的很清楚——宋枝月是从来都不会把自己的‘伤疤’当成什么可怜事捧给其他人看的。

在宋枝月自己不愿意说的时候,桑醒也不想用什么所谓的温和关怀,去重复掀开他的伤疤。

甚至桑醒更怕宋枝月会因为这件事躲着他这个知情人,所以他求过枚涞,不要把他知道并且掺和的这事告诉宋枝月。

可桑醒还是情不自禁的就想知道宋枝月现在还好不好。

“......野火。”

桑醒轻轻的应了一声,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听着电话那头清浅的呼吸声,宋枝月起身走到了窗前,他仰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月亮,

“剧组的蛋糕和咖啡车,谢谢桑哥了。”

桑醒的声音响了起来。

“虽然迟了好久,但野火......生日快乐。”

人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朋友,真的值了。

“一点都不晚。”

“桑哥。”

仰着头,含着笑的宋枝月眼里也落下了月亮的那点亮光。

“这大概是我这些年收到最开心的祝福。”

“真的开心。”

听到这句话,仰着头的桑醒伸手接住了月亮的那抹清辉,今晚的月色真的很美。

“桑哥。”

“嗯?”

高兴了没一会儿的宋枝月,有点苦恼的抠着玻璃上的花纹。

“你是怎么入戏的啊。”

“我现在拍戏的情绪完全不对......”

说到这的宋枝月捂着手机,做贼似的回头看了眼楼上。

看楼上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冷不丁的刷新出个黑影,宋枝月才放心的继续道:“我看蔺导被我气的不轻。”

“现在更是拍都不拍,回来了饭也不吃,就一门心思的和剧本死磕。”

听宋枝月提起这部该死的破电影,和那个拍电影都拍疯了没什么人性的蔺怀真。

桑醒的脸色倏地一下冷了。

他现在真的是想给宋枝月重新介绍个靠谱的资源,让宋枝月离那混蛋远一些。

“......给我化妆的秀秀,天不亮就陪着我开始折腾,我坐着还好说,她一弯腰就那么长时间,就是腰疼也不休息......”

“就连云洛青拍戏的时候每次都让我真打,拍不好再来一遍也不含糊。”

“小鹤的剧都杀青了,可他的戏份哪里又有变动,说要重新补拍,他也就回来了......”

宋枝月轻轻的叹了口气。

“所有的人都这么努力,就我一个人这么拖着拍摄的进度也挺难受的。”

听着宋枝月的这些话,桑醒沉默了一瞬。

其他人是付出了很多心血,那么宋枝月呢?

能让蔺怀真这个‘变态’肯点头放他出去走走,宋枝月为这部电影付出的心血,绝对不会比其他人更少。

桑醒自己也是下功夫拍过电影的人,谁能这么糟蹋这份心血要让它半途而废?

“......野火,蔺导的拍摄风格和其他的人都不太一样。”

桑醒尽量客观又认真的道:“他会给你一个大概的范围和要求呈现的效果,让你自然演出那个感觉,甚至是不惜一遍遍的来。”

“这是你们两个需要统一步伐,共同讲述清楚的一个故事。”

“站在未知全貌的旁观者角度上,我没法不负责任的随便给你提什么建议。”

“现在你的状态不对,他也再重新研究剧本,那就只能根据新的剧本来演绎了。”

也对,谁能一眼就搞懂挑剔的蔺导什么路数?

桑醒帮不上什么忙,简直就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事。

听宋枝月长叹了口气,又要去和剧本死磕,桑醒又道:“野火,如果拍完这部电影,你有没有去中戏或者上戏旁听、进修的意思?”

“虽然一直说科班出来的也不一定大火。”

“但野火,学校里也有真本事的老师的,系统的学习和这种自然而成的人脉,会让你的星途走的更快,更顺畅些。”

尽管宋枝月骂的再狠,但那些王八蛋能给秦晴请来的医生,绝对比他拼命攒钱请来的医生会好的多。

这部电影拍完,票房的分红和那些积蓄也够她们富裕的过下去。

除去这些,剩下的,就是宋枝月自己的未来了。

犹豫了片刻,宋枝月轻声的说道:“可桑哥,我高中的时候就辍学了,到现在都没毕业......”

“野火,学校不会拒绝一个诚心求学的人。”

说到这,桑醒自己摇头笑了笑。

“好吧,我们之间就不用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了。”

“野火,你未来一定会很火,或者说,你现在的名气,就已经是许许多多的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了。”

“怀真虽然古怪刁钻了些,但他的本事却真的没得说。”

“而你又费了这么大的心血......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就是你一飞冲天的时候。”

“你的未来无可估量。”

“不会有学校会拒绝你这个大明星的。”

“合则两利的事,可以放心做。”

光是单纯在嘴上说说的感谢话,都真的不太够了。

宋枝月捂了捂脸,十分感慨的道:“桑哥,你说说,这辈子我该怎么报答你?”

桑醒笑着道:“那就......以身相许?”

平白里都是一本正经的桑醒忽然开起了玩笑,听得宋枝月没绷住,直接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下辈子我要是个女孩,那就谁都不嫁,只等桑哥你来娶。”

宋枝月在笑,桑醒也在笑。

半晌,笑声慢慢的小了。

“桑哥。”

“嗯?”

“谢谢你。”

“嗯。”

“......”

“早点休息。”

“好。”

挂了电话,宋枝月瞅了几眼剧本,又看看天色,最终还是决定暂且放过自己,等蔺导的新剧本搞出来了再继续费劲。

*

两盆开的正好的映香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院里还有养着几尾锦鲤的水缸景观。

顺着台阶进屋,挑高的楼层半点也不显得逼仄,靠窗的地方摆着苔藓和香柏制成的小型造景。

客厅里一前一后的进来两个人。

“明冲。”

听着声音的翁明冲回过头。

“老代已经到A市了?”

“还没呢。”

冯茂贞摇摇头。

“在庆园的时候就因着野火多留了几天,本来想着昨天来的,结果又得改了行程,匆匆跑这一趟,现在你又在这不走了,他一个人骂骂咧咧的上车的。”

翁明冲听得笑了几声。

冯茂贞也笑了笑,随后他轻叹道:“你铁了心要留在这和他们碰一碰,我也劝不动。”

“可他们要是不找你,难不成你还能一直留在这?”

“他们那么狂,还能对我视若无睹?”翁明冲抱着胸:“不会拖太长时间的,不是今晚就是明天。”

冯茂贞捏了捏眉心。

讲真的,不光是他,他们三个都难得有种懊恼的感觉——要是庆园的时候,没他们坏事,宋枝月直接跟了翁明冲,现在岂不是没这么多的破事了?

那几个小王八蛋要是敢这么跳脸“挖墙脚”,于情于理,怎么收拾都是应该的。

哪像现在,翁明冲才叫一个名不正言不顺,还得等合适的机会。

明明该稳重的年纪忽然做出这种不太理智的举动,才让人觉得心惊肉跳呢。

一直没说话的杜同锦忍不住提醒开口道:“高老爷子还在呢,明冲你可千万悠着点。”

翁明冲摆摆手。

“就是老爷子还在,才没什么担心的。”

“他的宝贝孙子一门心思的追着和一个男孩搅合在一起,岂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老一辈最看重这个,不会由着他胡来的。”

“现在缺的,就是个能把这消息捅过去的人。”翁明冲神色淡淡的道:“高家的那个小子要是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他体面。”

行吧,最起码翁明冲现在看起来还挺理智,也不算太冲动。

这次来的匆忙,又意料之外碰上这样的事,不提翁明冲,就是冯茂贞和杜同锦自然也没什么消遣的兴致。

看了看时间,还算早,不怎么想去休息。

但这会儿在外头花天酒地的也没什么意思,乱糟糟的人多了,他们还嫌乌烟瘴气。

瞅着眼专门设置的麻将桌,冯茂贞笑着道:“三缺一,不然叫野火来一块玩玩?”

杜同锦看了眼冯茂贞,“你不是说陪小孩玩没意思吗?”

“他挺有意思不就行了?”

冯茂贞转了转脖子,慢悠悠的道:“说真的,我对他现在还挺好奇的。”

“你也瞧见了,他今天打高曜那一拳就擦破嘴皮子见血的架势,可不是闹着玩的样子。”

“更稀奇的是,这个高少爷竟然老老实实的没还手,啧啧啧。”

冯茂贞挑眉看了眼杜同锦:“你不好奇?”

杜同锦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好奇。”

“两位。”翁明冲晃了晃手机上面收到了条消息。

“高家那个小子明天中午请咱们去吃饭呢。”

冯茂贞看了眼消息:“哟,查的还挺快。”

杜同锦笑了笑:“鸿门宴?”

“是鸿门宴,你们去不去?”

冯茂贞和杜同锦对视了一眼,随即异口同声的笑着道:“去。”

你看看,果然还是出来走走有意思。

多少年没碰到这么新鲜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