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的浮雕花瓶在灯光的照射下, 恍然透出种五彩斑斓的白来,花冠状的流英大丽团重重叠叠的簇拥在两侧。

这会儿还是白天,但餐厅内一盏盏的流苏顶灯却已经开了。

光线倾泻在餐桌上, 杯盘碗碟都像是笼罩在一片璀璨的浮光中。

走廊内铺着金红色线体交织的地毯,踩在上面行走时也没什么大的动静。

候在门口的侍应生却已经低着头, 微微朝着来人躬身, 随后推开了包房的大门。

从电梯一路就被迎上来的三个人对这阵仗也没什么反应, 神色从容的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主座上已经有人了。

眼见今天要请的“客人”准时抵达了, 高曜挥挥手, 让准备展示菜单的经理直接收起册式餐单,只吩咐了一句:“上菜吧。”

“好的,马上为您传菜。”

捧着餐单的经理笑容满面的应了一声,微微低着头退了出去。

大抵国人总是习惯讲究“先礼后兵”的那一套,因而即便设宴的主人和宾客明知道对方来者不善, 甚至看向对方时的目光都带着审视, 却也还没急着翻脸。

设宴的菜肴更是一点都不马虎。

送上桌的菜品, 也是品质规格和观赏的艺术性兼具。

门被关上了, 没其他人打扰。

气氛显得微微凝滞间,周祁玉脸上带着笑容,最先开口招呼了一声。

“怕几位吃不惯这儿的地方菜,便天南地北的菜系都先简单安排了一些。”

这场“鸿门宴”上,冯茂贞和杜同锦今天就是来陪场看热闹的,所以他们一点都不急着开口。

而翁明冲看了眼对面的几人, 又扫了一眼桌上的那些菜, 摇摇头轻轻的笑了笑。

“这还真不算简单了。”

看翁明冲不是什么拧着劲儿纯粹就为挑刺,一副谈都没法谈的模样,高曜的脸上也带着了点笑。

“几位不觉得怠慢就好。”

说到底今天来的几个人谁也不是为了吃这几口饭来的, 意思意思的夹了两筷子菜,话题自然而然的就转到了正主身上。

“翁先生事忙,这忽然到这S市来,瞧着还认识野火,倒真挺让人意外的。”

听到这话,点了只烟,吐着烟圈的翁明冲挑了挑嘴角,语气就带着点刺人的劲儿。

“不光你们意外,我也挺意外的——”

“看小宋生的挺乖,人也挺知情识趣的,结果发高烧直接晕的不省人事。”

“再一检查,身上全是伤,连手腕都是割伤。”

“我当时就在想,还能有哪些王八蛋这么糟践人呢。”

“亏得他们几个人打一个人还下得去手。”

“忒不是东西了。”

听着翁明冲起手就开冲,几乎是当面指着鼻子骂了,冯茂贞和杜同锦对视了一眼——

宋枝月那会儿脱衣服检查的时候,他们两都不在现场。

之后自然也不会唐突冒昧到让宋枝月当面宽衣解带,就为了看他身上的伤。

但翁明冲都开口了,他们两个自然也没落下。

冯茂贞就靠在椅子上,摇摇头,阴阳怪气的道:“我说小宋怎么一来身上就有伤呢。”

“原来是让这么没品的小王八蛋打的。”

杜同锦淡淡的看了眼对面的几人。

“玩不起就算了,真挺让人恶心的。”

想要对号入座的几个小王八蛋闻言微微怔了怔——宋枝月之后还发烧了?还是因为他们动手打的?

不是,说他们手段下作,说他们是王八蛋也就算了。

可要说他们动手打宋枝月?

这话要不问问伤了脑袋满脸是血,还脑震荡几天的高曜?

问问被打的带着夹板的周祁玉、问问肋骨骨裂的崔啸、鼻青脸肿的郑晖、条件反射的王砷呢?

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除了在床上的时候欺负欺负人,其他时候,他们谁敢碰宋枝月一个手指头了?

宋枝月但凡清醒着,他们谁敢伸手就只有抱头挨打的份。

可......这难道又是什么体面的事不成?

他们几个挨打的人,那是大哥别笑话二哥就行了。

但要他们当着翁明冲这些人的面说出来?

“哼。”高曜冷笑了一声,磨了磨牙,还是没忍住问道:“野火说我们打的他身上都是伤,让你们当他的“救世主”?”

听着高曜的这话,翁明冲看着他的眼神那是越发鄙夷了。

他不阴不阳的道:“敢做就要敢认,这惺惺作态的做派真挺让人倒胃口的。”

“行,行,行。”

气笑了的高曜连连点头:“真行。”

冷不丁挨了这么一出的高曜,显然也没心思再说什么废话了。

“饭也吃过了,该有的礼数也有了,想来几位也是大忙人,那咱们长话短说——”

“不管和野火怎么折腾,说到底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压根不用外人来瞎操心。”

“几位要是只想在这散散心,玩一玩,我一定好好招呼几位。”

“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

“要什么都好说。”

听高曜说到这,周祁玉自然的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放在了餐桌转盘上。

伸手转了转桌子,就将这东西转到了翁明冲的面前。

“聊表心意。”

“如果几位要是觉得不够,万事好商量。”

旁边的冯茂贞打量了一眼。

啧啧啧,确实是大手笔。

该说不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就是带着点无法无天的轻狂劲儿。

当然,换句话说,在圈子里不就是你来我往的搭关系么。

搭上了关系,万一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

还以为只是狂的没边的几个愣头青呢。

可你看看,他们这白脸红脸的这一出唱的不是挺好。

要是宋枝月那个晚上就直接离开了,翁明冲只是出于发善心在某种程度上说两句话。

今天他确实可能抬抬手就过了。

但现在么——

这玩意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是一种轻蔑的侮辱。

他朝那个昂着头拧着劲儿的小孩要来一个机会,难道就为了这些东西?

那他就真成了一个让人不耻的笑话。

翁明冲摇着头笑了起来。

他鼓了鼓掌,随后从嘴里取下那只烟。

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亮着火星的烟头,毫不犹豫的按在面前的那份文件上。

原本干净整洁的纸面上,瞬间多了一个突兀又丑陋的香烟烫痕。

“也不怕和你们明说——”

翁明冲伸手将东西转了回去。

“小宋挺让人喜欢的。”

“我们要怎么相处也是我们的事。”

“你们既然说和他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我和他的事也轮不到旁人多嘴。”

翁明冲不笑的时候,冷冽的眉眼压着,也格外的迫人。

他看着高曜,又看着周祁玉,目光在对面几个人身上一一划过。

“我也确实没功夫和你们一直耗在这。”

“但从今天开始,我会每天和野火打电话,如果到时候有什么意外,或者他说你们又跑去招惹和骚扰他。”

翁明冲的眼神最后定在高曜的身上。

“我会亲自去青绵山拜访高老爷子。”

高曜的眼神霎时阴了下来。

翁明冲不闪不避的和他对视。

他们这些人各有各的忌惮,没人想彻底撕破脸成了那个笑话。

这事到这一步,能压住高曜是最好的。

毕竟真的捅出去......后果就不可控了。

翁明冲不想去赌一个更好或者是更坏的结果。

眼见话也说的明明白白,翁明冲也不想继续留在这说什么刺激高曜了。

免得让年轻人下不来台,不管不顾间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

因而翁明冲一推椅子,直接站起身。

“多谢诸位的款待。”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不用送了。”

冯茂贞和杜同锦也站起身,朝着几人点点头,随后跟着翁明冲直接走了出去。

人走了,但气氛并没有和缓下来。

一时半会儿的没人说话。

崔啸伸手取了支烟,抽了两口,期间和郑晖对视了一眼。

看着郑晖的眼神,崔啸点了点头——他得滚回去朝老头低头了。

手上再不捏着点什么,眼瞅着就连扒拉住野火的机会都没有。

想想郑家那些心眼多到真的十分讨人厌的兄弟,郑晖轻轻的叹了一声。

这么自由自在的日子要提前结束了。

但不争能怎么办呢?

真就随便让人一句话给这么踢到一边?

高曜则是盯着那个极其碍眼又丑陋的烟痕。

半晌,他笑着骂一句:“踏马的。”

周祁玉伸手合上了文件。

王砷伸手接了过去,随后取过崔啸面前的打火机,点了火,丢在盘子里烧成了灰烬。

看着那团在眼前火在眼前烧起来,高曜自言自语的道:“难怪今天的事,岑楼从头到尾就没准备掺和呢。”

周祁玉看向了高曜。

“阿曜,这事......暂时还是别惊动老爷子的好。”

说到底高曜再怎么样也是高家的人,是老爷子宝贝的亲孙子。

可宋枝月算个什么东西?

说破天去,人都是偏心的。

讲道理这三个字,听起来挺简单。

可重要的压根就不是什么道理,而是能不能有‘讲’的这个动作。

这玩意儿某种意义上来说,站在同一个层次的时候才是有用的。

“这世上怎么忽然就多出来了这么多的烦人精?”

高曜揉了揉眉心,嘀咕了一句。

“一想到要看那个杂毛在那跳腾,我就觉得烦。”

谁不烦呢?

之前和伊文那是又吵架又动手的周祁玉,活动了一下胳膊。

“对了,我之前打发人去商量给野火拍的这部电影投资的事,结果回话说不需要。”

“不需要?”

王砷有些惊讶的推了推眼镜。

“别是听岔了吧?”

“从来只听到处求这个求那个拉投资的,还没听过不需要的。”

周祁玉点点头。

“别说你奇怪,我也纳闷呢。”

“让人一查,那个拍电影的什么蔺导是蔺家的人,他们家本身就是LDF的股东。”

“这个人拍电影就是出于什么各人爱好,本身也不缺钱。”

“再加上拍出来的东西挺受欢迎,因而除了各大院线和那些必须得分蛋糕的投资商插一脚,压根就不要其他的人,毕竟他最受不了别人在拍电影的时候指手画脚。”

“本来就落不下好,要是为这事上赶着又折腾......”周祁玉无奈的抬了抬胳膊:“我怕有一天连这条胳膊都保不住。”

行吧,相比那些玩的变态的二代,蔺怀真这样的人也不算奇怪。

相反,这种人在另一种层面上来说还挺牛逼的。

“好了,咱们换个地方吃饭。”

惦记了那么几天却成了一场空,野火现在想算摸也摸不着,抱着最后几天潇洒自在念头的郑晖直接道:“兜兜风的话,干脆开游艇去海钓吧。”

也是知道崔啸和郑晖之后的打算,这会儿其他人也没什么异议,三三两两的起身走了出去。

高曜等人登上电梯的时候,早就离开的翁明冲等人直接乘车回了下榻的地方,结果才坐了一会儿,就听翁明冲开口要回A市了。

“明冲。”

看翁明冲忽然之间走的这么干脆,冯茂贞都有点好奇了。

“不是,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然后就这么走了?”

翁明冲笑着晃了晃手机,里头是和宋枝月的聊天记录。

“别说,这小孩还挺有事业心的。”

“那些个小王八蛋做事情挺混账的,你瞧瞧他们是多招恨的例子,让我也讨嫌的去拖后腿?”

“野火说他每天都会打电话报平安。”

“等他拍完这部电影,腾出时间,还会专程来陪我一趟。”

看着翁明冲笑的眼睛都快要眯起来的讨嫌样,冯茂贞无语的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收拾东西赶紧走吧。”

......

......

日子若是风平浪静的话,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之前好生“闭关”了几日的蔺导,还真的又搞出了个新的版本。

新倒腾出来的这个剧本对宋枝月还挺友好,最起码不是那种艰难的一点点磨了。

而一开拍,就又是日夜颠倒的拍了近乎一个月的功夫。

拍电影,自然不是一幕幕完全按着顺序完全拍摄完成的,而是会按照时间、季节还有演员的状态等等因素进行调整。

偏偏这次拍摄,像是要把之前的耽误的日子都给一口气补回来似的,原本还只是“片场暴君”的蔺导直接化身成了“活阎王”。

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哪有不疯的?

特别是蔺怀真这种‘变态‘的非人哉。

这么‘穷凶极恶’的折腾下来,连宋枝月这种“见钱眼开”的“疯狗”都被折磨的不轻。

最后几天他甚至开始脑子发晕,精神和□□都像是断线了似的,连什么时候拍完了那个他一直没资格开始拍摄的结局,都没有什么印象。

当今天又好不容易听见‘卡’的时候,宋枝月原地站了站,都没往座位上走,而是下意识“哗啦”一下就眼神发直的蹲坐在了地上。

一道黑影覆盖在了宋枝月的身上,蹲在那儿的宋枝月都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野火,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听到纪维明的声音,宋枝月慢吞吞的抬起头。

“你现在只剩下一场戏了。”

“如果等到入夜开始拍摄,顺利的话,凌晨或者明天你的戏份就能杀青了。”

这真的是个非常非常非常好的消息了。

就像是将死之人奄奄一息间猛然回光返照一般的吊住了一口气,又像麻木无望的飘在黑茫茫的大海中忽然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眼里陡然绽放出点点希冀光芒的宋枝月忽然‘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真的?!”

这段日子,纪维明也是眼睁睁看着,蔺怀真为了能磨掉宋枝月身上那股劲儿,是怎么疯狂折腾人的。

就连围观的人看着这阵仗都觉得头皮发麻,也难为宋枝月竟然硬是真的这么撑下来了。

看着面前的宋枝月,纪维明眼里全是怜悯和敬佩,他很肯定的点点头:“是真的。”

蔺怀真这个导演招恨是真的,但他的大手笔也是真的。

在剧组乘车到达吴淞口,登船,大约五个小时的时候到了公海。

夜幕降临之际,高两百多米共八层的豪华游轮整个都亮了起来,从外面看就像是商务大厦楼亮起的一层层窗户。

镜头移动间,惊鸿一瞥显露的地方设施齐全,像什么免税商店,泳池、沙龙、主题商店、酒吧等等一应俱全。

而随着楼层一层层的往上,刺激的花样就越多。

匆匆略过歌剧院和那些极限运动的设施,进入第六层,这个宽敞的空间是专门设立的赌场。

这里的空气都像是泛着点微微的甜,灯火通明间,让人很难察觉到时光的流逝。

而今晚的气氛却尤为不同,像是一种压抑着某种沸腾的狂热在缓缓地流淌。

奢华的顶灯下清晰的映亮一张张面孔。

不管是衣冠楚楚的先生还是气质出众的夫人小姐,每个人或是玩味或是炙热的眼神,都落在最中心那张赌桌旁的人影身上。

靠着椅子上的那道身影,此刻懒洋洋的交叠着修长的双腿。

微微转头间,耳边的黑曜石饰品映出淡淡的光晕。

他那身戗驳领的墨绿色西装上并没有系领带,衣领敞着,银白色的细项链缠在脖颈间。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项链旁吻痕,脖颈、锁骨处露出一个个或深或浅的斑驳吻痕。

这些满是占有欲的痕迹又一路往下,直至隐没在衬衫下,暧昧的让人情不自禁浮想联翩——像是来者不拒的通行证。

在端着酒杯走过或是起身换位间,一双双涂着不同蔻丹或者钻石戒指的的手慢慢从姜野的肩膀划过。

他挑着嘴角,那双熠熠生辉的眼里也不再是明亮的火光,而是慵懒又无所谓的浅笑。

满身让人恨不能拉着他坠入无边欢愉的浪荡劲儿。

桌前的人前赴后继似的换了又换,姜野手边的筹码也增增减减。

直到越来越少。

当最后几枚筹码都被拨走,姜野的手边空了。

很显然,姜野已经输掉了所有的筹码。

一双双看过来的目光越发的炙热——看啊,他已经没了筹码。

坐在对面那个衣冠楚楚的家伙,赢过去了姜野最后的筹码。

而他的目光不住流连在姜野的身上,含笑间用一种充满诱惑意味的口吻告诉姜野——他不用下桌,可以用身上的东西充当筹码。

姜野却是晃着酒杯灿然一笑。

伸手取下了那枚装饰戒指丢在了桌上。

“咚——!”

戒指落下的声音明明轻不可闻,但几乎每个人都像是听到了那声响动,像是砸在心口,让心跳声骤然失序了一瞬的。

戒指、项链、耳饰,外套,甚至就连腰带都成为了筹码......

当镜头转在海面上那轮在黑色海面上漂浮摇曳不定的月光时,只听“卡——”一声,终于结束了拍摄。

船身微晃,深夜的海上显然还有些冷,一件薄款的短羽绒服披在了宋枝月的身上。

扶着栏杆望着海面的蔺怀真慢悠悠的道:“这一个星期内,剩下的固定片酬就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另外为了保障票房分红能让人满意,如果后续有需要修改或者补拍的镜头的时候,希望你能过来拍摄。”

宋枝月忍不住笑着转头看向了蔺怀真。

之前的蔺导只讲品质,只讲什么角色,什么镜头,真就从来都不提钱的,这几天提的倒是频繁了起来。

好一个对症下药。

夜风吹过宋枝月的头发,吹得他的眼里印着游轮上的光影摇曳,像是积蓄了一汪的细碎星屑。

“只要蔺导需要,我随时都会来的。”

听宋枝月干脆利索的应了下来,蔺怀真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野火,你现在还没签约公司?”

宋枝月点了点头,笑眯眯的道:“等电影大爆,我就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了。”

对宋枝月的这个回答,蔺怀真显然一点也不意外。

“LDF年会的时候,会有很多金牌经纪人和艺人到场。”

“你拍了《星途璀璨》这部电影也算有缘分,到时候你可以作为受邀嘉宾,先过来看看,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经纪人。”

这世上哪里都有好人也都有混蛋玩意儿。

国内最有影响力的传媒公司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两三个。

因而对蔺怀真的邀请,宋枝月自然没有推拒。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准时到场。”

显然和宋枝月说话不是什么扫兴的事,蔺怀真回头看了一眼游轮。

“在这个游轮上,你今晚所有的消费都由我买单,去玩玩吧,我们明天一早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