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这就要走了?”

透过那片苍翠欲滴叶隙的一缕缕淡金色晨光,落在半开放的茶台前。

正拿着那罐紫砂封装正山小种金骏眉走过来的解庆元,听到这个消息一脸的意外。

一早起来, 听酒店的工作人员说枚涞和宋枝月昨晚上一块用了按摩室,解庆元忍住了“唉嘿嘿”八卦的心思。

他还特意吩咐着调整了今天的菜单。

却不想宋枝月和枚涞, 竟然一个比一个动身启程的早。

解庆元正和代泽说话的功夫, 就见枚涞已经从楼上下来。

听宋枝月今天一早就走——

嗯, 代泽那种目睹宋枝月当初就和面见“领导+长辈”似的回忆, 再次袭来。

生怕自己绷不住“贴脸开大”的代泽, 这会儿都没敢多问,只简单和枚涞打了个招呼。

眼见枚涞穿着的都不是昨天的那休闲装,而是一贯工作时会穿的夹克和衬衫,解庆元便也没开口挽留。

他只是有点可惜的说道:“裕之你和野火昨天下午只骑马跑了几圈......本来还说今天还有场马术表演呢。”

枚涞脚步微微顿了顿。

“那就只能下次再来看了。”

听枚涞这么说,解庆元脸上有了笑意。

他笑着点点头说道:“好, 到时候裕之你说一声, 我让他们提前准备好。”

和前来的王秘书打了个招呼, 送枚涞上了车后瞧着车开远了, 解庆元转身回去的路上,旺盛的好奇心都要压不住了。

昨晚上打麻将的时候,代泽这些人说的话都是点到为止就不会再说什么。

再想问什么也是白搭......解庆元眨眨眼,掏出手机找到了翁明冲的号码,拨了过去。

当初翁明冲那么不依不饶的搞LDF公司的时候,解庆元还觉得有点奇怪呢。

现在么......

嘿, 早知道野火他和裕之是这种关系, 他也能搭把手出出力啊。

......

“嗡——”

飞机直冲云霄,天边灿金色的辉光散在重重叠叠云海上。

坐在靠近过道一侧的年轻姑娘,目光从舷窗处收回来, 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乘客——

高挑瘦长的身形,话不多又安静。

那双修长笔直的大腿安静的收着。

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垂着,指甲修整的很整齐。

戴着口罩和帽子,瞧不出具体的模样,只隐约能从侧边,瞥见他垂着的眼睫毛又长又翘。

没有夏日里的汗臭味和其他的什么异味,有的只是隐隐约约,像是带着点淡淡的柑橘的香气。

最关键是他真的是超绝的那种冷白皮。

穿着身水洗色的长裤和淡蓝的薄款长袖,扑面而来的干净、清爽感。

一路上在身旁坐着这样的乘客,真的都能让人心情都觉得明媚起来。

甭管在心里怎么“啊啊啊”的年轻姑娘,都没有突兀的开口说些什么。

这么安静看着那片云海的宋枝月,心口跳的也有些乱。

当年的意外来的实在猝不及防。

好像就连“痛楚”都没能追上来的时候,宋枝月就已经慌不择路的缩着头,闭着眼,连滚带爬的狼狈逃离了那片血色的回忆。

天大地大,但他的心中却是茫茫然的空荡荡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直到赚钱的念头清晰起来,他才从浑浑噩噩中醒了过来。

宋枝月一直很清楚,自己是个胆小的窝囊废。

毕竟他就连想起秦晴的勇气都不太有。

他只是茫然的抓住一个“她可能会醒”的渺茫希望,什么都不能去多想......但那个连想都没敢仔细想过的希望,却成真了。

现在她醒了。

她恢复的很好。

他们......要见面。

*

康复中心外正对着窗的就是一片湖泊,波光粼粼的湖畔是枝条随风轻摆的垂柳,芳草依依,林木苍翠的夏日里正是风景最好的时候。

离着那栋坐落在绿植的簇拥中,露出的玻璃幕墙披着淡金色日辉的大楼,还有些距离的时候,那辆黄色的出租车就停了下来。

司机看着后视镜说了一声。

“帅哥,到地方了。”

一路行来看着窗外,眼睁睁看着这个康复中心越来越近的宋枝月微微缓了缓,才伸手打开了车门。

下了车刚走了两步,就被司机叫住了。

“帅哥!帅哥!”

“你的钱还没给,花也忘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将付款码从窗口递了过去的司机,瞅着康复中心几个大字,说道:“能能理解。”

付完钱,捧着花的宋枝月,仰头看了看这处他从来没来过,很是陌生的康复中心。

看了两眼,他朝着门口走去,进入玻璃门后,就是个挑高超过六米的接待厅,通过间接阳光反射采光的室内很是明亮,不远处还有一架三角钢琴。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人,秦,秦晴。”

“先生贵姓。”

“我姓宋。“

“好的,请您在这边上电梯。”

*

顶层,会议室内的那个办公的投屏亮着。

光幕微微一晃,上面的内容已经换成了关于康复病患秦晴言语治疗的相关内容了。

“组长。

“目前秦小姐的基础沟通功能康复,已经正式进入第三阶段了。”

汇报工作进度的是言语矫正师。

而被她称作组长的,则是物理医学与康复医师。

参加会议的显然不仅只有他们两人。

一旁还有心理治疗师、文体治疗师、作业治疗师......因着康复是个涉及多方面的内容,所以采取的是多专业联合作战的方式。

*

“叮——”

楼梯口不远处的电梯门打开了。

穿着专业导引服饰的工作人员收回了专用验证的IC卡。

她转过头,语气温和的对电梯里捧着花束的宋枝月说道:“先生,运动康复室就在这一侧,请您跟我来。”

“......好。”

*

同会议室隔着几个房间的,就是运动康复室,这间房间内里面摆着各种复健的专用器械。

“呼——”

伴随着淡淡的喘气声的是个正在努力走动的身影,她略显消瘦的手臂,正尽力的抓住旁侧的辅助环。

略微顿了顿。

她伸手去抓另外一侧辅助环。

稳稳的抓住后,她缓了缓,才继续顺着导引慢慢的往前走。

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小萍姐手都不自觉的也攥紧了些。

看着秦晴抓紧没有让自己摔倒后,她攥着的手才缓缓的松开了。

“叮咚——”

门铃声响了起来。

看了眼只走了一小半,紧紧抿着唇,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和自己较劲儿的秦晴,小萍姐脚步轻轻的朝着门口走去。

打开门,小萍姐就看到了一道让她有些晃神的身影。

“小萍姐。”

仰头看着宋枝月的小萍姐,眼睛忍不住有点湿。

真的是宋枝月。

他真的来了,他还是来了。

那部上映的电影《星途璀璨》,小萍姐也看了。

这些年,宋枝月从来都没有说过只字片语的辛苦,可他的身份曝光后,宋枝月和野火联系起来的时候——

小萍姐是亲眼看到网上那些铺天盖地对野火的网暴、诅咒;

还说他是个神经病,是个疯子;

那个什么破公司还那么欺负他......

姜野在屏幕前纵身一跃的那天,小萍姐止不住的掉眼泪,哭的眼睛都肿了。

“小,小野。”

这会儿小萍姐尽力控制着没让自己又开始掉眼眼泪,相反,她甚至是看着宋枝月,朝他轻轻的笑了笑。

“秦晴在里面锻炼。”

“她见到你,不知道该多高兴。”

紧紧攥着手里那个花束的宋枝月,跟着小萍姐朝着里间的运动康复室走去。

慢慢映入眼帘的是个有些消瘦的背影。

那身特制的护理服穿在她的身上,还是显得宽松了些。

此刻她正紧紧的攥着辅助环,一步步的朝着另一头的目的地挪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动间,秦晴额上细细的汗珠越来越多。

倏地有汗珠顺着脖颈滚落,被汗水濡湿的短发都像是在往外冒热气。

胳膊有些抖的秦晴没有放弃。

她紧紧的盯着那个垂落的拉绳,喘了口气,继续走了过去。

近了,近了——

最后两步一鼓作气走过去的秦晴,伸出手拉了一下垂着的拉绳。

小小的礼花“嘭!”的一下炸开。

汗珠滚落间脸色绯红,弯眉笑的眼睛亮晶晶的秦晴,扭头就有些开心的说道:“小萍姐,我今天做......”

她的身后不只是小萍姐。

在小萍姐的身边......还有个捧着花正看着她的身影。

嗯,人在高兴的时候,果然整个人都会是轻飘飘的,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般,飘过去的宋枝月,嘴应该是张了张,但好像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慢慢的捧起了手里的那束花,笑着朝秦晴递了过去。

粉蓝色的包装纸包裹着几只向日葵,淡绿色的桔梗、太阳花和粉白的洋兰交错其中,清新又很是灿烂。

但秦晴没有伸手。

或者说她的目光都没有落在这束花。

她只是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看着面前这张笑的泪流满面的脸。

是陌生却又真的好熟悉的感觉。

很熟悉——是那个从小怕黑,怕鬼,怕疼,胆小又很爱掉眼泪的“小哭包”。

“......”

“......”

两次都没成功发出声音的秦晴,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眸垂了垂。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花束上,伸出一只手接过来。

一只手抱着花,一只手撑着自己的秦晴,就这么慢慢的坐在了地上。

在秦晴刚刚仰起头的时候,宋枝月就蹲在了她的面前。

手里抱着花的秦晴,看着面前的宋枝月,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再次张口的时候,总算是有了声音。

她笑着慢慢的轻声说道:“我好像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但却是躺了好久,好久,好久。”

“躺了这么久,身上都没烂......让我睁开眼醒过来,还让我住在这样的地方,又请人来照顾我、照顾奶奶和妈妈......宋枝月,你是借了多少钱?”

眼泪“滴滴答答”的落在怀中的向日葵上,秦晴笑着吸了吸鼻子。

“我可不信你出国留学了。”

“就你的那个成绩,还能进什么重要的科研所,参与什么保密的国家级大项目?”

“老实交代。”

“啧,秦晴啊秦晴,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还用得着去借什么钱?”

宋枝月笑着拍了拍自己有些湿漉漉的脸。

“看看。”

“我现在可是光靠脸,就能轻轻松松吃饭的男人了。“

肤白眉浓,眼尾发红,近在咫尺的那双让泪水沾湿的眼睛润着光......靓的堂皇。

秦晴的眼睛确实是瞪大了些。

“你去整容了?”

宋枝月伸手抓起了秦晴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这话说的,来,你好好捏捏。”

“哪个整容医生能有这技术整成这样?”

“我,这就是长开了。”

秦晴轻轻的摸了摸宋枝月含笑的眉眼。

一遍遍的摸过,手微微的有些颤。

宋伯伯走了,她的爸爸也走了,她妈妈精神不好,她的奶奶腿脚不便,年纪也大了,她自己无知无觉躺在那儿......留下十七岁的宋枝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他不仅一个人熬了过来,还生生把她们全都给托住了。

“宋枝月。”

秦晴的笑意已经完全撑不起来了。

眼泪就就是大败溃逃的“逃兵”一样,不受控制的拼命往外奔逃。

秦晴的肩膀都在抖。

她声音发颤的哽咽着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秦晴。”

宋枝月捧着秦晴的脸擦着她的眼泪。

“你没有放弃。”

“你坚持醒过来了。”

“没有对不起,秦晴,我只想谢天谢地。”

“呜呜呜——”有些突然的混着抽泣的哭声太过响亮,一时之间引得宋枝月和秦晴都下意识的看过去。

却见是蹲在那儿捂着脸,却压根就压不住哭声的小萍姐。

一直忍啊忍,不知道是戳着哪个泪点,一下没忍住就泪崩了的的小萍姐,捏着自己的鼻子,都没能止住抽泣声。

她肩膀一耸一耸的说着抱歉,随后赶紧起身,捂着嘴,就朝着外间就跑了过去。

眼瞅着这一幕,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宋枝月和秦晴面面相觑间,对视片刻,两个人却忍住笑了起来。

这么一打岔,情绪已经缓了缓的秦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她看着宋枝月说道:“这个地方太贵了。”

“你又还什么都给我选的最贵的,最好的,我现在......”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配合医嘱,好好的进行康复。”

挑着眉的宋枝月,那是一脸“牛气哄哄”拍着胸膛说道:“我现在可是大明星了。”

“这点钱,哼,那都是小意思。”

“宋枝月——哦,网上更习惯叫我野火。”

“这原本是我的网名,现在差不多都能当我的艺名用了。”

说到这的宋枝月,眼看秦晴认真听着的模样,连忙又道:“网上的那些消息,你也知道真的假的,乱七八糟的一堆。”

“你回头要是搜出来个什么消息来,也别较真。“

“你也知道,明星么,要的就是关注度。”

“不管黑的红的,炒一炒有热度和关注度,就是最重要的。”

宋枝月下意识多垫补着,啰啰嗦嗦的说着这些事的时候,眼睛有些红红的,却总算不掉眼泪的小萍姐,又走了进来。

“小野,秦晴她今天的运动康复已经做完了,现在该做检查的时候了。”

“好。”宋枝月应着声,起身,就推了轮椅过来。

他刚想抱着秦晴上轮椅的时候,就见秦晴她已经自己麻溜儿的爬上了轮椅。

嗯,这很秦晴。

宋枝月推着轮椅就要走,却见她急着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我的花。”

“哦。”宋枝月连忙捡起了花,放在了秦晴的怀里。

推着秦晴出了运动康复室,门口就有医护人员在了,接过轮椅带着秦晴要去做检查。

小萍姐跟着一起去了,宋枝月却没去。

他目标明确的朝着医生的值班室走去。

问其他人千百遍,不如亲眼看一遍。

如今亲眼看到了秦晴的情况良好,宋枝月才有心思去和医生沟通。

......

“刷——”

这般在道路上疾驰而过的联名款白色宾利添越,引得其他车辆纷纷避开。

其他的车主正透过车窗看这动静呢,却见眼前紧接着又飞驰过去一辆亮蓝色的跑车。

而一前一后的这两辆车,很明显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目前宋先生他暂未离开康复中心,正在和负责秦小姐康复计划的组长在办公室内沟通。”

通过耳机里听着这消息的崔啸,握着方向盘,开着车的速度却并没有减低分毫。

“好,看着他,有什么消息马上联系我。”

电话挂了,崔啸却没有摘掉耳机的意思。

他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前面的路。

一路疾驰间,引擎的嗡鸣声像是代替了心跳声极速的跃动。

从不同方向赶往康复中心的车辆,这会儿到的反而更快些。

“哗啦——”

在康复中心门口急停的车辆刚刚停住,车门就打开了,从上面跳下来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

他推开了玻璃门,大步跑进接待厅后,毫不犹豫的直接朝着电梯口跑去。

“去顶层!”

早就候在电梯内的接待人员,二话不说就刷了IC卡。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就听外头传来了喝声:“等等!”

看着那张急奔而来的熟悉脸庞,王砷垂着眼,伸手推了推眼镜,就像是没听到一样,丝毫没有什么表示。

“**的!”

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电梯关门上去的崔啸骂了一声。

后面跑进来的郑晖拧着眉,喘着气问了一声:“谁上去了?”

“王瞎子。”

看着跳动着楼层的数字,郑晖忍不住骂骂咧咧的道:“真就是个睁眼瞎。”

“他一个人抢着上去有屁用?”

“没见过要挨打还这么积极抢着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