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 在摆放着许多运动器械的一侧,坐在地上怀中还抱着向日葵花束的姑娘。

她带着几分清瘦的病弱气,脸上带着泪, 仰面看向了跪坐在她面前的青年。

朦朦胧胧的光影,映亮那个眉眼温柔青年脸上摇摇欲坠的泪珠。

就连他的眼里也都是泪, 可他却轻轻笑着伸手, 擦去她脸上的那些眼泪。

透过玻璃窗的光, 将半垂着的窗帘映出透亮的晴蓝色, 光影拖长落下的窗框影子, 将那两道身影制成了一副油画般的电影场面。

多么唯美的场面啊。

甚至因着这份情真,显得格外的动人。

此刻透过屏幕,看着这一幕的几个人觉得心动了?

确实心“动”了,动的不能在动了。

紧紧盯着屏幕的周祁玉,只觉得心跳的快的让全身都有种要充血的爆炸感。

他哭了。

他又哭了。

周祁玉的心都像是让这些眼泪给拧着、拉长、旋转、揉成了一团乱麻。

酸苦辣咸的滋味反复回荡。

在坎坷轻慢的命运里, 咬着牙站起来, 始终不曾熄灭, 甚至越发明亮炙热的那团火光, 让人不自觉的就心生怜惜。

可那个昂着头,横眉冷目,吝啬的不肯给他们半点真情实意的清冷月色,始终独照一人,就让人无比的怨恨。

怜惜和怨恨就这么反反复复的折磨人。

磨的人真的要疯了。

他怎么就不肯看过来一眼呢?

“啪—啪—啪—”鼓着掌,就差开始叫好的高曜, 扭头看向身旁的岑楼。

他脸颊拉扯着往上, 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岑哥,你看到了吗?”

“多么情深意切,多么“感天动地”的青梅竹马情谊啊。”

“你还想要他和这个什么“小青梅”再有什么牵绊?”

“哈, 哈哈哈,你是觉得她的分量还不够重是不是?”

眼神一直落在屏幕上的岑楼,蜷缩着手指握着那枚尾戒,对高曜的嘲讽视若无睹。

看着屏幕里,宋枝月噙着泪却含笑间依旧无比明亮的眼眸,岑楼微微晃神了片刻。

这些日子......岑楼忽然就会想到,在那个回头间惊鸿一瞥看到那团火光的晚上。

不,他甚至还梦到了。

梦到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混乱背景中,他居高临下朝着宋枝月伸出去的那只手。

他曾经有过选择。

可是他又好像......选错了。

如果在那个晚上——

如果他选择紧紧的握住宋枝月的手,拉起他直接带他走......后来的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但这个“可能”却每次都能让人忽然就嚼出点淡淡的酸涩和痛楚来。

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过去的时光也不会倒流,沉浸在过去的可能中,除了痛苦和懊恼也无济于事。

如果错了......那就错下去吧。

将错就错,不惜一切的抓住他。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消磨掉过去种种,有一个新的开始。

高曜推开椅子,起身就走。

面无表情的岑楼只哑着声音说了一句。

“高曜,不要坏我的事。”

高曜停住了脚步,咧嘴轻轻地笑了一下。

“岑哥啊,这事......”

“我—不—同—意。”

居高临下的看着岑楼的高曜脸上混着笑,眼神有些阴鸷的道:“你们这些王八蛋再怎么不死心的纠缠他,他也不会动容。”

“可这个女人是什么?!”

高曜“哗啦”一下抬手,指着屏幕上那个抱着向日葵的身影。

“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她。”

“他豁出去不要命也是为了她。”

“她是那个没良心小王八蛋的命!”

“我恨不能把他们两个人隔得远远地,一辈子都不再见!”

“可你竟然还想把他们给凑在一起?!”

“你是不是疯了?!”

高曜恨得咬牙切齿的道:“我受不了,我忍受不了半分!”

“只是想想我都恨的要命。”

“我会疯的。”

“我真的会疯的。”

“真在一起我会弄死他们的,大家一起死!”

*

天边红日高挂,风也像是被裹着热气的阳光给晒干了,明亮的光影透过玻璃窗落在长排会议桌上的那盆绣球上。

这会儿围着会议桌坐着的人不少,但启动空调制冷的室内,却并不让人觉得闷热。

最前面还亮着的投屏上,暂且停留在了运动康复的内容上。

“......目前秦小姐整体的身体机能康复进展的很顺利。”

“预计在50-60天内,完成一对一肢体协调锻炼的第四阶段后,就能脱离轮椅,进行常规的慢步行走。“

本来是去医生值班室里了解秦晴康复情况的宋枝月,直接就被请到了会议室里。

朝着汇报完进度的运动康复师点点头,李组长转头看向了宋枝月。

他态度温和的道:“宋先生,您现在还有没有想要了解的其他康复问题?”

都说术业有专攻。

在看到面前这一连串涉及方方面面的康复计划、一对一针对性的进展、再加上亲眼目睹了秦晴的恢复进度......宋枝月情不自禁冒出来果然一分钱一分货的感慨来。

没得说,自然是按照这个计划继续复健。

而从秦晴进行手术开始,因着那些人强横的插手,宋枝月就一分钱都再没付过。

他正想问问这个相关的费用,现在是个什么章程,会议室的门却被忽然推开了。

众人的目光霎时转移了过去,却见一个穿着针织刺绣短衫,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

他额上沾着汗珠,目光却直勾勾的看着最右侧的位置,镜头都挡不住他“哗啦——”一下就亮起来的目光。

能乘坐电梯到这顶层来的人,穿着打扮还这么的非富即贵......屋里其他人暂且没有出声,而是看向了李组长。

李组长笑着站起身打招呼:“王先生。”

王先生却并没有理会李组长。

毕竟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牢牢的扯住了。

看着好端端的坐在那里抬眸朝他看来的那道身影,四目相对的一瞬,王砷一路急匆匆赶来时,飘飘忽忽的那颗心忽然落了下来。

它跳的又快又有力。

“怦——怦——怦——”的一下下跳的像是要从胸膛中蹦出来一样。

真的是宋枝月。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毫不留情就甩开了他们远走高飞的狠心人。

这世上再没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人又爱又恨,又心疼又怨恨,又不甘又懊恼。

那颗心都被他给拽在了手里,来来回回的抛起又落下。

“......”

“......我真的要疯了,野火。”

呢喃着这句话的王砷,直直的朝着宋枝月走了过去。

“我真的就像是疯了一样的想你。”

“反反复复的咀嚼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和你沾点边的消息就能让我失控,让我又冲动又没有理智,让我高兴又气恼。”

“野火。”

“你知道的,我打不过你。”

“我也不敢和你动手。”

“我这个人对你是最没有威胁的......”

宋枝月看着一步步朝着他走来,走到他面前摘掉眼镜的王砷。

戴着眼镜的王砷,很容易就带着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劲儿。

但他这么摘掉了那副眼镜,垂着眼眸,深情款款的看着人,多么情真意切似的字字恳切,示弱的近乎纯情文艺小年轻样儿,看起来真就毫无威胁甚至还带着点可怜劲儿。

而面对这么真情表露似的王砷......

“不好意思啊,几位,他的这个脑子是有些问题。”

宋枝月朝着周围绷着脸,一声不吭,假装不存在,悄咪咪看热闹的其他医生有些抱歉的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得先处理一下这事。”

听宋枝月下了“逐客令”,在场的其他的“吃瓜群众”只得纷纷起身离开。

让宋枝月形容“脑子有问题”的王砷半点也没恼。

他神情温柔又缱绻的看着宋枝月,语气和说出口的话,更是不要脸似的示弱。

“野火,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你就是打我骂我都没关系。”

“你一只手都能压住我。”

“我压根就反抗不了你......”

这个纯种黑心的蔫坏畜生玩意儿,是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

无语的宋枝月嗤笑了一声摇摇头。

“王砷,你觉得自己现在装成这个样子,就让我觉得你能是个什么好人了?”

眼见“陷入自我感动”的王砷,骂上去完全就是不痛不痒的感觉,宋枝月省下了骂人的力气。

如今秦晴已经醒了过来,身体也在逐渐恢复......她要做大画家,他要做大明星,谁的未来都不该费尽心血的耗在这些事里。

“我是真的不想和你这么继续没完没了的纠缠了。”

宋枝月抬眼看着王砷,他神情认真的道:“王大公子,当初我们能见面,不过就是因为五千块的陪酒费。”

“这些钱对你来说,又算得什么呢?”

“你就是随便换件衣服,都不止这个价钱。”

“可你现在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何止这五千块钱的百倍?”

“一点都不值得。”

“你的“自我感动”和不甘心,我也从来都没有买单的义务。”

“我们之间——”宋枝月深吸了一口气,很是肯定的说道:“从前的种种一笔勾销,再也不见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一笔勾销......再也不见......”

轻轻呢喃着重复一遍这句话的王砷,仰着头眨了眨眼。

他慢慢的又低下了头,想笑又想哭,控制不住神情有些古怪的看着宋枝月。

“野火啊。”

“你甚至吝啬的就连恨都半分不想给。”

“你,你啊你,真的就要这么绝情么......”

宋枝月的神情冷淡的丝毫不为之所动。

王砷捏着眼镜的手都有些颤。

“哈,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这个“倔驴”就这么拧着劲儿,恨不能冻死你的绝情了。”

抱着胸走进来的崔啸,说着这句话时脸上挂着笑,又沉又暗的目光,落在宋枝月的身上。

“我就说王瞎子你跑这么快有个屁用?”

紧随其后进来的郑晖嘲讽了一句王砷,随后朝着宋枝月挥了挥手。

“野火,好久不见啊。”

不怎么美妙的情况果然出现了——王八蛋果然就是一出现就会刷新出一堆的东西。

宋枝月看着眼前这些追着他,这么不依不饶费劲儿纠缠的人,真心觉得是该找个“高人”来驱驱邪了。

怎么就能执着到这份上?

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飞快拂了一下眼角的王砷,重新戴上了眼镜,他再度看着宋枝月时脸上带着笑意。

“野火,你都说我是王八蛋,是烂人,是小人了,哪有那么容易甩开我?”

宋枝月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从进来的时候,眼神就没从宋枝月脸上移开半分的崔啸,视线一直死死的黏在他的身上。

在目睹宋枝月对那个“小青梅”念念不忘的场景,求而不得的他们狠狠发了一次疯。

蓄势以待的准备让他死死记着他们的时候......他丢下一切,不管不顾的离开了。

所有人高高吊起来的情绪,猛然间狠狠地砸了个空。

他们找到了他。

可又再度失去了他。

眼睁睁的看着宋枝月和那个人走了......他们就连出面拦着问一声都不能。

明明是他最先摘下了他的面具,是他最先心动的,也是他最先亲吻他的......

看着宋枝月垂着眼,睫毛轻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意味不明的轻轻叹气,心口陡然被针尖扎了一下似的崔啸,有些没来由的觉得慌神。

他倏地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直直的朝着宋枝月走了过去。

缓缓地曲起了一条腿的崔啸就这么半跪在宋枝月的面前,仰面看着他。

“野火,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你,你恨我们对不对?”

“你都还没好好地报复我们。”

“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弥补你。”

“野火,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看着神情恳切,眼里含着泪,语气近乎恳求的崔啸——宋枝月觉得感动吗?

呵,这话说的多漂亮啊。

可当初,他的话说的难道就不漂亮吗?

他一直低头求他们高抬贵手,几次跪着求他们放过他,他被三番两次的喂了药,甚至被这些人轮流......

偏偏也是这些王八蛋大半夜的跑到游轮上找他,他们请到了他请不来的医生让秦晴醒了过来,让他和LDF公司解约......

没法感激,却连恨都没法纯粹。

人这一辈子活在世上值得的事还有很多。

内耗自己就是一遍遍的把*拿出反复咀嚼。

选择放过自己的宋枝月能接受的程度,就是和这些人恩怨一笔勾销,一刀两断。

可他们就和“鬼上身”似的死活不甘心,一定要这么不依不饶的纠缠。

那张“虎皮”终究还是得扯起来。

“那天在珉云村的后山上,搜找着抓我的那些人里面,应该有你们的人吧?”

坐在椅子上背着光的宋枝月,眼神轻飘飘的略过王砷和郑晖,

“你们在场的话,那天带我走的那个人,你们应该也认识吧?”

瞧着他们这些人的神情,宋枝月点了点头——看来他们在场,也认识枚涞。

“我无权无势如何能麻烦这样的人物?“

“他想对我做什么......”宋枝月垂眸看着跪在身侧的崔啸,轻轻的挑唇一笑:“你们想不到吗?”

宋枝月的声音不算大。

但他的这些话就像是一个轰然间投下的一个“惊雷”。

“嘭!”的一声震的在场其他人魂魄都像是恍然离体了一样。

反反复复的猜测却始终让人心存侥幸。

可现在那点侥幸都要被狠狠的碾碎了。

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脸色煞白的郑晖眼神颤颤的看着宋枝月,嘴唇轻轻抖了抖。

“野火,你,你......你和他真的在一起了?”

宋枝月靠在了椅子上,托着下巴,看着郑晖有些散漫的笑了笑。

“我之前都已经被你们这些王八蛋逼得什么都不要的跑了。”

“可今天我还敢一个人到这来,是为什么?”

......